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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Chapter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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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噩梦很常见。楚江来自己也经常做噩梦。
小时候,他常常会梦见沈曼文拿刀割他的手臂,不允许他吃饭和喝水,用藤条编的戒尺狠狠抽打他的下肢。但这些,对楚江来来说全都稀松平常。
他已经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做噩梦的了。
只依稀觉得,应该是自某个雨夜起。
楚江来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他从噩梦中醒来,偶尔发现楚秋白的房间还亮着灯,便走过去,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怯生生地开口叫他:“秋白哥。”
楚江来很早便读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知道人类的大脑很擅长以己度人。而这个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天上的掉馅饼给砸中,才幸运获得的哥哥恰巧十分悲天悯人。
据楚江来的观察,楚秋白最擅长把残缺的故事往柔软、深富同情意义的方向补全。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一定又惊又怕,抱着枕头站在门外,睁着眼睛怯懦地望向房内。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虫。
楚秋白吃软不吃硬,最吃他可怜兮兮的这套。
除了最开始叫了一声秋白哥外,楚江来再没多说一个字。
楚秋白果然上了当,走过来,把只留了一条缝的房门拉开,皱着眉问他:“怎么了?”
见他不答,又问:“是因为听见雷声,所以做噩梦了吗?”
楚江来正缺一个有关小可怜的故事,见楚秋白主动提供,忙不迭地点头,小声地说:“嗯,我怕。秋白哥,我怕。”
他怕秋白哥不上当,怕秋白哥不让他进门。
“别怕。”楚秋白安慰他,冷淡的脸上划过一丝很难被捕捉的温柔,“进来吧,我陪你睡。以后不要赤着脚,很冷。”
楚江来见过很多人,大多说得比唱得好听,做得却比想得还恶毒。
而楚秋白和他见过的那些人都不同。
他外表的冷硬和难接近非常明显,柔软却总不露声色。
楚秋白的温柔不易察觉,但楚江来好像生来就有能够牢牢抓住这些温柔的天赋。他早就摸清他的这个秋白哥面冷心软,虽然有能很快解出深奥艰涩的数学题的聪明脑子,却好骗得很。
他只是外表冷硬,里头却又软又热,只要能撬开坚硬外壳,便能独享一整块鲜甜、多汁的肉。
午餐时分,楚江来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他聘用的律师顾问在电话那头跟他商量,说有关张硕刚寻衅滋事,暴力伤害及敲诈勒索未遂的案件,案犯家属希望可以通过律师跟受害人对话,想请求受害人的谅解,从而获取轻判。
“你是第一天上班?”
“楚总,是这样的,犯罪嫌疑人的太太怀有身孕,她每天都来我们律所,现在还跪在门外,出于人道主义——”
“我不想浪费时间听你讲这些毫无用处的废话。”楚江来冷声打断了他,“我付律师费不是让你来替对方求情的,别做蠢事。民事赔偿方面,我主张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都在合理范畴之内,少一个子都不行。”
正说着,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楚秋白握着汤匙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江来的眉头轻轻一皱:“还有事吗?”
电话那头连番道歉,但也没能挽回他变得更糟的心情。
楚江来挂断电话,脸上的不耐烦褪去一些,尽量平和地问楚秋白:“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见他不答,又解释:“你还病着,所以我特地让人准备了些清淡的。”
楚秋白放下勺子,同他对视了片刻,突然说:“我可以出谅解函。”
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那么心软。
楚江来笑了笑,耐心但坚决地表达反对:“我觉得不行。”
楚秋白:“为什么?”
楚江来:“好人做坏事,你不必惩罚他,因为他的良心会惩罚他。而坏人做坏事,你一定要惩罚他,因为他没有良心。”
“你怎么知道?”
楚江来从容道:“因为我也是坏人。”
楚秋白低下头,不再说话。
对面夹来一块煨得软烂的排骨,说:“我只是想要保护你,你太善良。”
因为发烧,这几天,楚秋白白天睡得很多,梦一个接着一个。
晚上便容易睡不着。以往这个时候,他都会吃药。可楚江来不让他走,所以最近他都没能吃药。
那是治理他情绪和失眠的药,药效很一般,按时服用却总不见好,但一旦不吃,便立刻显出它的灵来。
楚秋白恐惧失眠,常常干躺在床上假装入睡,躺着躺着便恍惚起来。他时常怀疑自己是个活着躺在棺材里,却被意外土葬的病人。
他恐惧失眠,却也害怕入睡。没完没了的噩梦,让他开始庆幸少眠,因睡眠时长越短,噩梦的时长也就越短。
在噩梦最多的前几个月,楚秋白的心理医生曾经建议,要他尽量让自己忙一点。
长期待在家里无所事事,显然并不利于他的心理健康。
楚秋白很希望可以出门工作,但楚江来坚持说他身体欠佳,要他待在家里静养。
“别离开我。”他总这样说。“你现在让我觉得很怕,很没安全感,好像眼睛一眨,你就会撇下我,再偷偷溜出去。”
“我最近在外头惹到一条疯狗,你都不知道,那一天你背着我出门,我有多担心。”
“秋白哥,你吓死我了。”
楚秋白无动于衷,看着他声情并茂地演,想到那件带血的衣服,想到他不由分说强盗一样的劫掠。
“祸害遗千年,放心,你并不那么容易死。”
楚江来好像被他逗笑了,露出可爱的牙和弯弯的眼,声音里充满诱骗:“你说的对,我是祸害。秋白哥,假如你能活到八十岁,其实也就剩下五十年。五十年很快就会过去,你就乖乖待在我身边,别让我去祸害别人,好不好?”
楚秋白在心里纠正他,不是八十,是八十五。
他知道自己可以顺利地活到八十五岁,然后,死在一个很冷,很无望的冬天。
那天晚上,楚秋白做了一个较为温馨的梦。
托梦的福,他完全记起自己刚发现遭遇绑架后的心情。
楚秋白发现自己被人绑架,醒过来,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是,还好楚江来没和他坐同一辆车,真是万幸。
刚回家的那段时间,楚江来变得比以前更黏人。
楚秋□□神不济,不想说话,他便整天待在他房里,停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的存在感太高,楚秋白发着呆,视线也总不自觉地会被他吸引。
楚江来不算安静,甚至有一点吵,在楚秋白只想静默的时候,总缠着他说话聊天。
刚回家时,楚秋白不太能集中注意力,他总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只有楚江来坦荡、直白,像一本插画多过文字的书,儿童读物般温暖治愈。美得像个童话。
他的明媚和开朗,时常让楚秋白自惭形秽。
楚江来很喜欢给他惊喜,大搞突然袭击。他很好,是楚秋白太糟糕,总用抗拒和尖叫把一切都搞砸。
但楚江来很有耐心,也很温柔,永远不会生他的气。即便被狠狠推开,也总会继续缠上来,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紧绷发抖的背。
轻轻地说,秋白哥别怕,是我。
他的宽厚和成熟,时常让支离破碎的楚秋白感到欣慰。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像豆芽一样矮小的,需要靠秋白哥出头才能在学校出口恶气的小冬瓜,已经长成像样的大人了。
最初知道自己多了个弟弟,是楚秋白十二岁时的事。
一开始只是觉得新奇,家里突然就多了个同他年龄相近,漂亮但怯生生的小东西。而后新奇变成了喜爱,最终变成无法堪破的欲念。
时间真快,一切都不知不觉。很多事情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只有楚秋白还是那么喜欢楚江来,一天比一天更喜欢。
他想起自己二十出头时,曾在日记里写过的话:
「每一日,我爱你,胜过昨天。」
二十一岁的楚秋白写完,头脑一热,在这句话的背面,画了九十九个冬瓜。
长长久久的小冬瓜。
哪怕见不得光,他也永远爱他。
在这个处处充满温馨的梦里,楚江来一直对他很好。
他们交往顺利,在楚秋白三十三岁那年,二十八岁的楚江来在书房里向他求婚。
他单膝下跪,捧着一只黑色丝绒盒,表情紧张又诚恳。
“秋白哥,答应我,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楚秋白吃了一惊,笑着要他起来,余光瞥到包厢柜上方的书架,上头没有合照,只有一座楚秋白十七岁在马术比赛中拿到的奖杯。
为了旁观他的比赛,楚江来放弃了自己的竞赛名额,还被高年级学长记恨撕掉了作业本。
梦境非常逼真,纤毫毕现,楚秋白甚至能够看到丝绒盒里头,戒托底下的毛绒垫上,每一根短小而柔软的绒毛。
那枚戒指,似曾相识。楚秋白觉得眼熟,便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发现那正是前不久噩梦中,楚江来没给他的那枚「恨」。
还跪在地上的楚江来谨慎地观察他的脸色,问:“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楚秋白说,“我之前做过一个很古怪的梦。”
“梦?”
“嗯。我梦见,你要和别人结婚。”楚秋白语焉不详:“我向你讨要我送的东西,你不肯还,想用一只戒指来交换,那枚戒指也长这样。”
“啊?”楚江来吃了一惊:“那个我真小气。”
楚秋白笑了笑:“是啊,梦里的你最终连戒指都没有给我,确实小气。”
“那你不要喜欢他了!”楚江来孩子气地冲他眨了眨眼睛,撒娇地抱住他,说:“还是喜欢我吧!我这么乖。”
楚秋白抚摸他蓬松的发顶,心里很热很软,“是啊,你这么乖。”
楚江来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楚秋白怕他跪痛了膝盖,笑道:“别再拜年了,我这儿可没有压岁钱。”
楚江来跟着他笑,想站起来,脸色却突然一变。
“怎么了?”
楚秋白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
但楚江来只是摇了摇头,无奈地说:“跪久了,腿麻。”
楚秋白松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拉他,笑着说:“让你不要——”
带着笑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嗓子里。他看到自己扶住楚江来的两条手臂突然从身体上断裂开来。
断臂像被撕裂的肉干,或一张对折过无数次,折痕脆弱的纸,就着近似拥抱的搀扶姿势,轻而易举就从身体上被撕下来。
苍白的手指还牢牢抓着楚秋白的手臂,但已迅速失血,几秒钟便变得僵硬,长出代表腐烂与死亡的斑痕。
楚秋白失去双臂,惊悚又茫然地站在原地。
然后再一次,恶汗淋漓,浑身湿透地从一个为数不多的美梦中惊醒。
真是个好梦。睁眼躺在黑暗中,楚秋白安静地想。
他其实早就隐约意识到那只是个梦。
噩梦时,楚秋白总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但轮到美梦,他便会立刻清醒地知道,那只是个梦。
因为楚秋白的运气实在很差,好的总是假的,坏的才是真的。
在刚刚那个美梦里,楚江来真实乖巧,全心全意地爱着楚秋白。
可现实中,他只是表面诚挚热情,实际孤僻冷酷,从未向谁敞开心扉。他并没有真正爱谁,只是付出了一丁点稀薄的热情来换取更多温暖,更像是一种垂钓。
而楚秋白就是那条痴心妄想,千方百计,愿者上钩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