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疾》弄简小号

25、Chapter25

　　“这都能让他走？楚江来你可真是活菩萨转世，万家生佛啊！”秦鸮取笑着，将透明洛克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楚江来沉默着没有说话，暗棕色的酒液在他手中浅蓝色的水晶玻璃杯中摇晃着，将从头顶投下的各色灯光融化作一片漂亮的光影。
　　秦鸮是楚江来合作最密切的合伙人没有之一。
　　两人十九岁时在校友会的聚餐中认识，后来又在伦敦某个小范围聚会中重逢。聚会的发起人Gavin通过网络邀请了三十余位来自世界各地志同道合，对区块链与加密货币技术感兴趣的朋友，一起探讨互联网未来的发展趋势。也是在那次聚会上，此后让许多人心旌摇曳、倍感兴奋的Web3.0概念被首次提出。
　　秦鸮是那种双商极高，人缘很好的典范。用楚江来的话来说，他巧舌如簧，阴险狡诈，心黑得能令梵塔黑都甘拜下风。光粒子根本无法从秦鸮那副狭窄的黑心肠中通过。
　　这样的秦鸮和楚江来一拍即合，他们合作过许多项目，最终一起创办了享誉全球的虚拟货币交易所Bion。
　　世界上了解楚江来的人并不多，秦鸮算一个。
　　秦鸮第一次听说楚江来谈恋爱，是在楚江来二十一岁生日的前夜。那晚，他们晚餐时便已喝了许多酒。
　　秦鸮长了双细长的丹凤眼，雪白的脸孔有种日本歌舞伎般精致的漂亮，他玩得很开，且荤腥不忌，楚江来隐约听说他上一次来江沪时，差点玩死一只皇家天地汇刚□□的小鸭子。
　　但秦鸮本人并不承认，常常以温柔绅士自居。
　　在楚江来二十岁的最后一天，秦鸮为他找了一排漂亮干净的公关，男女都有。离楚江来最近的是个面嫩的男孩，个子不高，但很白，脸上嫩得能掐出水来。
　　秦鸮用鞋尖踢了踢他饱满的臀尖，笑着说：“等什么？还需要我给你们示范吗？”那男孩踉跄了一下，借着力道张开手臂扑向楚江来，但楚江来一下就避开，让热情的小公关扑了个空。
　　“我正在谈恋爱。”楚江来说。
　　秦鸮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一下被酒呛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得了严重的气喘，“恋爱？你会吗？”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楚江来情绪顽疾的人，在他看来，别说恋爱，这个工作能力超群，精力出奇充沛的合伙人，是否具备对爱情的感知能力，都得打一个问号。
　　但这一次，秦鸮猜错了。
　　楚江来虽然缺乏共情能力，却意外的非常长情。他的这场恋爱一谈就谈了六七年。反观秦鸮自己，百花丛中过，却依旧没有一段关系可以维持超过三个月。
　　听说楚秋白要结婚的时候，秦鸮认为自己应该立刻雇佣世界上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团，早做准备。以免在楚江来持枪扫射婚礼现场，搞完不人道的新娘亲友大屠杀后，手忙脚乱的秦鸮会一时找不到愿意昧着良心为杀人狂楚江来做辩护的刑事律师。
　　但秦鸮预测中的屠杀并没有发生。楚江来只不过缺席了Bion一年一度的发展决策会议，留在江沪盛装参加了楚秋白的婚礼而已。
　　秦鸮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沉得住气，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楚江来竟然会放楚秋白一个人只身重回京市。
　　“首都的治安很好。”面对质疑，楚江来表情漠然地说。
　　秦鸮笑着拆穿他 ：“是吗？既然首都的治安这么好，那你干嘛还让约瑟芬带着一队雇佣兵跟去？治安这么好，用得着在你那心肝宝贝京市的公寓装全屋监控？治安那么好，你瞎着什么急？未雨绸缪个什么劲？有困难大不了咱找警察啊！”
　　“闭嘴。”楚江来声线冷沉，毫无起伏。他握着装满威士忌和圆形冰块的方杯，神色淡漠地垂眼看着立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那才是他最自然的表情。
　　屏幕上，刚回到京市的楚秋白神色疲惫，到家后没有休息，立刻去浴室洗了个澡，而后带着一身蒸腾湿润的水汽和倦怠困顿的表情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楚江来凑得近了些，手指在平板上微微滑动，把楚秋白的脸放到最大。
　　“你就对着那个平板看到死吧。”秦鸮笑着摇了摇头。
　　楚江来没有生气，面无表情地问他：“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去京市比较合适？现在去的话，他会生气吗？”
　　秦鸮怀疑有一种名为爱情的细菌侵占了楚江来的神经系统，在他空空如也的情感感知区嵌植了有关楚秋白的一小段基因。所以楚江来才会变得这么反常，在面对有关楚秋白的各种问题时，总是放弃最优解，做个开始学会意气用事的傻逼。
　　除了在纽约当街发动谋杀的墨西哥毒枭外，近期缅甸和越南的诈骗集团也都通过中间人试图争取与Bion的决策层直接通话。
　　秦鸮的父系血统来自日本最大的家族长崎，他的生父长崎斋负责家族中不太上得了台面的灰色产业，虽然声誉不及在长崎重工任要职的其他叔伯，但手中的现金流却十分惊人。
　　秦鸮是父亲偷情的产物，是个跟母亲姓的私生子。
　　和楚江来一样，他同样对那些靠黑产起家的家族嗤之以鼻。不过，秦鸮认为自己拒绝沟通的手段比楚江来温和高明得多，至少在请前来求情的中间人滚出办公室前，他还好心地让秘书给对方冲了一袋速溶咖啡。
　　“今天去有点太快，可能会吓到他。”楚江来自言自语，脸上少见地有些轻微彷徨。
　　他问秦鸮：“我明天去，下午出发，晚上还能和他一起吃个晚餐。秦鸮，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鸮把威士忌换成汤力水，喝了一口才说：“咱们近来树敌不少，这个节骨眼上，我觉得你应该把他关起来看好，而不是让他在外面到处乱晃。”

　　正“在外面到处乱晃”的楚秋白是当天上午回的京市。
　　送机时，楚江来一顿胡搅蛮缠，顺利地让楚秋白把他从黑名单中放了出来。
　　飞机刚降落一分钟，楚江来便立刻打过去，电话那头楚秋白远在一千多公里以外，带着电波轻微干扰的失真嗓音，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
　　楚江来很想立刻申请航线飞过去，去到达的航站楼，接过楚秋白手中代表着分离的二十四寸的行李。楚江来会帮楚秋白一路把行李推到停车场，再搬进后备箱，最后他和楚秋白并排坐在后座，一起回他们位于京市的家。
　　楚江来希望自己能够立刻回到楚秋白身边。但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前不久，他和秦鸮刚联手给那名试图在纽约市区谋杀他的毒枭送了份大礼。——他们的线人带着警察突击了对方位于费城最大的货物中转站。
　　在此之后，楚江来立马回了国。他的团队早就统一了口径，声称他遭遇枪击是为了替家族争取额外利益。——楚江来在商场上冷硬强势的态度有目共睹，有个别想不开的雇凶杀他，倒也有几分合理。
　　一周后，秦鸮也搭乘专机从纽约飞去了新城。
　　“憾别人世”和“痛失所爱”楚江来哪个都不想选，他实在放心不下一个人待在京市的楚秋白，必须立刻亲眼看见他，亲眼确认他的安全，一刻也不能再等。
　　亲眼见到楚秋白让楚江来有鲜活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座蛰伏了许多年的死火山。楚秋白则是黑夜里流动在他胸腔间的熔岩，他让沉寂了几十万年的楚江来也能拥有生命新奇喷发的火焰。
　　在获得他的那个瞬间，楚江来的知觉灰飞烟灭，浑身滚烫到麻木，似干瘪的血管里突然被注入了大量新鲜血液，抑或是一整个被卷进了喷发的火山碎屑。常年冷冰冰的胸口突然发烫，五脏六腑都跟着热起来。而热是好事，那意味着楚江来还活着。
　　楚江来迷恋这份鲜活，迷恋得几乎病态。
　　但一直亲自守着楚秋白，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方案。面对风险，楚江来不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事。因此，在同楚秋白短暂的见面之后，他安分地回到千里之外江沪，假借面壁思过，耐心又焦躁地等待着下一个重逢。
　　秦鸮很快便厌倦了汤力水，转而开了瓶拿破仑干邑，他闻嗅着白兰地馥郁浓烈的酒香，对楚江来说：“你就是一天和四十个小妞约三十次会，让一千家媒体报道你和你哥失和，那也毕竟是你哥。谁知道那帮逼崽子能做出点什么来。”
　　看热闹不怕事大，秦鸮出馊主意的本领一贯比酒量还要好，见楚江来难得迟疑，立马语气热情地替对方出谋划策：“你江沪的那间公寓不也装了无死角监控？那么高的楼层，只要锁住门，猫咪就算成了精也逃不了家。我看，你这回是他妈的栽了。我要是你，得了这么大一个宝贝，与其成天担惊受怕，倒不如先攥在手里看管起来，等风头过去再说。”
　　楚江来看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屏幕中，楚秋白展开手臂在沙发上伸了个很短促的懒腰，然后按着肩膀扭动脖子站起来，开始东翻西找地到处找东西。
　　楚江来立马猜到楚秋白应该是在找遥控。见他一脸迷糊冒失，忍不住抿着嘴唇笑了笑，很想提醒楚秋白，遥控就在他自己睡衣左边的口袋里。
　　屏幕中四顾迷茫的脸让楚江来前所未有地感到心口发热，胸膛里澎湃起一阵汹涌进退的热潮，他感觉到自己正被楚秋白需要，感觉到他的哥哥一刻都离不了他。文茵算什么？一纸婚书又算什么？没有楚江来，楚秋白一刻都活不好，他甚至连遥控器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