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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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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湜自河北道冀州祖地而来,沿途过东都,那他定是从东门进城门,此时日落,要么在灞桥驿,要么至长乐驿,抑或在来的路上了。
崔弗君快马加鞭出门,一路东行,出通化门,她便摘了帷帽好识路认车。
残阳余晖蔓延在天边,清冷寒凉,与枯树昏鸦相映,又落入结冰河中,像冻僵的蜜蜡。
朔风猎猎,砭骨寒风扑面而来,像冰刀子似的在崔弗君娇嫩的面靥上刮挠,又冷又疼,冻得她鼻子和脸颊通红僵硬,嘴唇哆嗦,然崔弗君的眼睛始终眺望前方,目不斜视,一往无前。
距离长乐驿站差一里时,崔弗君看到了远处官道前方缓缓行进的犊车,车前驭奴着青布衫,旁边还有个骑马的佩剑护卫,亦是青色衣裳。
崔弗君眼力不俗,觉得像崔家的犊车,人也像是崔家的仆役,崔弗君攥紧缰绳,挥鞭不顾一切往前。
又靠近了一些,为看得清楚,崔弗君勒马,这下瞧得真切了。
犊车车身以楠木为主而制,黑漆车厢外的壁上雕刻“崔”字篆纹,车幔边缘悬挂青色流苏。
博陵崔氏以“青”为家族色,青,山水之色也。
是崔家的犊车。
崔弗君确定了,立即低喝一声:“驾。”
与此同时,犊车上的驭奴和旁边策马的护卫也是瞧见了冲他们而来的崔弗君。
护卫眯了下眼睛,道:“郎君,前有一娘子,是五娘子。”
宽敞车厢里,崔昭湜倚壁,姿态慵懒矜贵,披一件银色狐裘,执卷而阅,膝上卧一只淡褐色的豹猫,斑纹纵横,黑白相间。
护卫禀告时,豹纹狸奴正好叫了一下,音色盖过护卫后面的声音。
崔昭湜目光落在书卷上,慢条斯理摸了一把不耐烦准备下去的狸奴,狸奴立刻老实了,继续睡在崔昭湜膝上。
崔昭湜正要开口,急促的马蹄声渐近,下一刻一道清亮发颤的声音穿空而来:“阿兄。”
日暮西沉,寒风呼啸。
崔昭湜放下书卷,掀开帘子,通透的暮色下,一个女郎正策马奔向他,身姿蹁跹,衣袖鼓风,织金披帛飞舞。
女郎红衣如火,面容娇艳通红,眼下一颗泪痣,额有青紫,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女郎眼眸鲜亮闪烁,泪光涌出,似有万千委屈苦楚要诉说。
崔昭湜静静望着年轻的女郎,打量那张陌生的面孔。
面孔陌生,然幼时记忆回笼,娇小的女童和面前的女郎样貌贴合。
是他八年未见的妹妹。
崔昭湜没应声,将膝上的狸奴赶下来,注视马背之上的崔弗君,心中诧异。
马嘶声起,崔弗君勒马停下,看着八年未见的兄长,观他态度,一时忐忑紧张,攥紧手心,崔弗君吸了一口气,颤着眼睫再度唤道:“阿兄。”
“是我,绛奴儿。”
父母多叫她绛奴,唯有崔昭湜叫她绛奴儿,独崔昭湜一人的叫法,亲昵至极,可见昔年兄妹情深,关系亲近。
崔弗君提及过去昵称,便有示好之意,只她不是特意会藏情绪的,眼睛不住眨动。
崔昭湜启唇:“嗯,我知道。”
“作为兄长,哪怕你我暌违八年,我亦不会不认得自己的妹妹。”
说着,崔昭湜微笑,他生有一双桃花眼,眼尾上翘,唇角更是衔着浑然天成的笑意,这股笑意冲淡了他形貌的昳丽,更添几分谦谦君子的清逸淡雅的气质,温其如玉。
看人时温煦而柔和,叫人如沐春风,不自觉放下防备,忍不住亲近。
崔弗君看着崔昭湜,晃了下神,来不及为崔昭湜巨大的变化震惊,她缓缓下马,屈膝见礼:“绛奴儿见过阿兄。”
琢磨他的话,他似乎还不知道崔府发生的事。
崔昭湜:“妹妹无须多礼。”
崔弗君指节用力。
“你长大了,过来让阿兄好生瞧瞧。”语气算不上亲近,却含着一位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但这点关心崔弗君紧紧抓住了。
她款款来到崔昭湜面前,半垂眼帘,未与崔昭湜对上视线,沉默地接受崔昭湜自上而下的端量。
三个呼吸后,崔弗君没听到崔昭湜开口说什么,倒是听到了猫儿的叫声,抬头,见崔昭湜低头,视线已然不在她这里,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她这个妹妹。
崔昭湜并非出生便住在祖地,而是在十二岁时被崔相安排去祖地养病。
崔弗君和崔昭湜是自小相伴长大,崔昭湜从小便是家族异类,出生不会笑不会哭,五岁还不会开口说话,性格孤僻,仿佛没有人的感情,伴随怪病,直到妹妹出生,崔昭湜开了口。
而崔弗君不像旁人畏惧嫌恶崔昭湜,仿佛很喜欢崔昭湜,兄妹感情深厚,几乎是寸步不离,如同连体婴。
然天有不测风云,兄妹两人因一场意外决裂,就此分道扬镳。
经年不见,物是人非,关系疏离,形同陌生人。
即便如此,崔弗君和崔昭湜之间的旧情无法磨灭,崔弗君才敢冒险赌一把,她相信崔昭湜会念在过往情分帮她的,前提是她低头开口。
若是往日,崔家的五娘子根本不懂什么叫低头,更不懂什么叫示弱讨好,她傲慢张扬,宁折不弯,家族给予她足够的自信和底气,可她如今已经没有家族了,也非崔家的嫡女,只是个平民。
来找崔昭湜便是带着求的意思,不负过往自尊和高傲,尝尽辛酸屈辱。
“阿兄。”
崔昭湜似乎没听到,空气沉默,气氛莫名的微妙生分。
崔弗君拔高声音:“阿兄。”
崔昭湜应了一声,“养的豹猫在闹。”
言毕,崔昭湜主动询问道:“额头为何磕伤了?”
“不小心撞到,小事,多谢阿兄关切。”
“妹妹怎地来了?”崔昭湜不疾不徐问,嗓音清雅温润,如玉石一般。
“听阿娘说阿兄要赴京赶考,我算着日子,估摸今儿阿兄快到了,特出城相迎。”
崔昭湜俯视崔弗君,莞尔道:“妹妹有心了。”
四周再度沉寂,崔弗君打破沉默,道:“阿兄这些年过得可好?”
“尚好。”
崔弗君荡出笑容,明艳动人,像是打心底为崔昭湜高兴:“那真是太好了。”
兄妹两人互相微笑,仿佛昔年的决裂并不存在,他们是久别重逢的兄妹,关系照旧亲密。
笑着笑着,崔弗君不知想到什么,神色转瞬黯淡,眼眸闪烁水光,红唇紧抿。
崔昭湜将崔弗君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终于问出崔弗君期许的话:“妹妹这是怎么了?”
听言,崔弗君心里的委屈和苦楚倾巢而出,她压抑着腔调,垂首哑声:“阿兄,我......”
崔昭湜惊讶,说道:“上来吧。”
崔弗君上了犊车,推开木门,进入里头,车厢宽敞温暖,底铺毛皮茵褥,崔昭湜坐在上首小榻上,透过车帘落进来的光将他的脸庞分割,光影交错斑驳。
他得膝上睡着一只斑纹豹猫,中间放置一张长几,几上有茶器、书卷、香薰炉等物件,旁边角落放了一个铜脚炉。
香炉里烧的是清凉提神的合香。
崔昭湜给崔弗君斟了一杯茶。
“多谢阿兄。”崔弗君端起杯盏小酌一杯。
崔昭湜看到崔弗君的双手被冻得通红。
吃了口热茶,崔弗君僵冷的身躯逐渐回暖,将早已斟酌好的言辞缓缓道出。
“阿兄可知晓府里发生的事,此事与我有关。”
“早些时候父亲写信与我说了。”
他知道。
崔弗君心里一咯噔,又仔细揣摩两人重逢过崔昭湜的言行举止,落魄道:“那想必阿兄知晓绛奴儿并非是阿兄的胞妹了。”
崔昭湜没有反应,崔弗君垂首,也看不到他的反应,见他无动于衷,崔弗君焦躁死了,深吸一口气。
她记得梦里崔静姝正是靠那柔弱可欺的表象将所有人欺骗过去,崔弗君从来不屑于此,可身陷囹圄,又想到自己那呕得很的死法,她便不甘愤怒。
她恨梦里的自己,愤怒梦中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她不要重蹈覆辙,必须破局。
“阿兄,我很害怕。”崔弗君肩膀颤抖,像是快要碎开。
“我们自幼感情好,虽与你分别多年,可绛奴儿心里其实是想念你的,我那时太小,不懂事,明明阿兄疼我,可我却回绝阿兄的邀请,是以绛奴儿欠阿兄一句对不住。”
“妹妹何须说对不住,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而且你没错。”崔昭湜语调平和,言语中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错的是阿兄。”
崔弗君抬头,与崔昭湜四目相对,此时此刻,横贯在兄妹两人多年的隔阂疏离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绛奴儿,你始终都是我的妹妹。”崔昭湜道。
崔弗君愕然,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试探出了结果。
“阿兄,你莫要诓骗我。”
“我何必诓骗你?你也说了,我们自幼长大,兄妹情分摆在那里,我岂会不认你这个妹妹?”
“有些东西,不是仅靠血脉便可衡量。”
“所以你何须害怕。”
“阿兄......”崔弗君眼眶发热,无论过去他们有何龃龉,这一刻崔弗君是感激崔昭湜的。
“谢谢你。”
崔昭湜温和道:“你我兄妹,无须言谢。”
崔昭湜将掌心的铜手炉放置在小几上:“暖暖手罢。”
“谢阿兄。”崔弗君拿起小巧玲珑的铜手炉暖手,复而低下头颅,方才的喜悦之中突然掺和了沉甸甸的忧愁惶然,以至于她不自觉绞住手指。
“还遇到何事了?有话不妨直言。”
崔弗君犹豫了一会儿,哑声道:“阿兄,我有冤屈,还望阿兄为我昭雪。”
“此言怎讲?”
崔弗君:“阿兄也当知晓阿耶将她接回府中,取名‘崔静姝’,我自知鸠占鹊巢,对她回来并无异议,只阿耶让我去别院住,我心中烦闷,在花园散步,谁知她出现挡住我去路,然后她便自个不小心掉进水里,被阿耶看个正着。”
“她昏迷过去,阿耶认定是我愤恨歹毒,故意将她推下水,罚我跪祠堂反省......”每说一次,便是把崔弗君心头的痛苦再重现一遍,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承受凌迟,有鞭子在抽打她的身体。
崔弗君委屈道:“阿兄,我根本就没有推她下水,可是阿耶却不相信我,见我拒不认错,大怒之下......将我逐出家门,甚至要剥夺我的姓。”
崔弗君哽咽。
“我承认自己平素娇纵肆意,可我从不屑行此无耻下作之举,我自小受崔氏家学,君子行事,敢作敢当;欲加之罪,宁折不弯,绝不屈认。”
崔昭湜睨崔弗君,抚摸猫儿的背。
“是我所为,我自会承认,立担责任,可我没有害崔静姝之心,更遑论推她下水谋害性命,阿耶心向于她,我有口难辩清白,是以——”
崔弗君正色:“恳请阿兄为我主持公道,还我清白。”
待崔弗君话音落下,车舆之中恢复安静。
崔弗君急了,忐忑不安,咬牙道:“阿兄可是不信我?”
“非也。”崔昭湜捏住膝上野性难驯的豹猫的后颈,豹猫乖巧,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我自是相信妹妹。”
崔昭湜道:“父亲此举确实有失偏颇,妹妹的请求我承了。”
崔弗君瞪大眼睛,直直望着崔昭湜,回过神,给崔昭湜行礼:“多谢阿兄。”
“无妨,我会尽力而为,但若父亲执意,妹妹要做好打算。”
“......我知道。”
“茶要凉了。”
崔弗君端杯吃茶,手指颤栗,这回她尝到了茶的滋味,口味非常清淡苦涩。
是清茶。
长安城的文人雅士和门阀世家俱推崇清饮,只加盐追求茶的本味,包括崔相和卢氏都喜欢吃这种茶。
唯独崔弗君偏生不喜,她吃茶时喜欢在里头加胡椒、茱萸等辛香料,口味辛辣。
原来过去吃茶的口味就已然说明她崔弗君是假的迹象了。
崔弗君暗暗自嘲一笑,但她很快就不再沉湎过往,沉下心来想起正事。
“阿兄。”
“怎么了?”
“我想留在崔家。”崔弗君垂头,语气略显生硬,却是她的心声。
“你没有犯错,自然可以留在崔家。”
“阿耶和阿娘都想我走,怪我锋芒毕露会影响她。”
“你会吗?”
“不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崔弗君的行事风格历来如此,不过崔静姝故意构陷她,这次大亏她记下了。
“我会和父亲商议。”
“多谢阿兄帮我,绛奴儿无以回报,铭感五内。”
话音甫落,车厢里响起了咕噜噜的声音。
崔昭湜看着崔弗君,崔弗君捂住肚子低头,脸庞红成一片,比熟透的螃蟹还要红。
怎么肚子突然在这个时候叫起来?什么时候叫不好,偏生在崔昭湜面前。
崔弗君感觉颜面要丢光了,梗着脖子,恨不得找个狗洞钻进去躲起来,浑身发热,羞恼窘迫到极点,不由骂了自己几下。
好在崔昭湜没有嘲笑,而是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胡饼。
“胡饼是冷的,妹妹若不介意,可吃饼充饥。”
崔弗君想说自己不饿,可话到临头,她干笑道:“对不住阿兄,我失仪了。”
“无碍,是人都会饿,妹妹多久没吃饭了?”
崔弗君皮笑肉不笑,心下恼火崔昭湜问得太多,面上却乖巧道:“一天吧。”
“一天?”
崔弗君轻咳一声,嗫嚅道:“我磕头后昏了一天一夜。”
崔昭湜打量崔弗君额头的青紫:“疼吗?”
“不疼。”
“可上药了?”
“嗯。”
“妹妹快吃吧,该启程了。”
“阿兄,我可否坐你犊车回去?”
崔昭湜颔首,吩咐外头的护卫牵马,让驭夫启程,赶在天彻底黑下时入长安。
崔弗君接过胡饼,细细吃起来,确切说起来她有近两天没吃东西了,得到崔昭湜的承诺后,心里的石头稍稍平衡,身体便感觉到强烈的饥饿感。
若是从前崔弗君根本不会碰这种面点,她更喜欢吃毕罗,然今非昔比,崔弗君咬了一口胡饼,发现这饼还挺好吃的。
崔弗君吃得很香。
崔昭湜漫不经心掠过崔弗君吃饼的样子,轻轻抚摸腿上的猫儿,神态闲适,似笑非笑。
吃了两块胡饼,面前出现一条洁白如雪的罗帕。
崔弗君接下罗帕,用来擦嘴,说:“待我洗净再还给阿兄。”
寒风阵阵,日光晦暗,犊车往长安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