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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马克杯 有可能的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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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跟在丹尼身后,走出法庭没几步,就已经落下泪来。
她伸手拉住与她同样震怒的丹尼,揪着他的袖口,声泪俱下地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丹尼,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说出那样的理由,他......他们......”
丹尼当然知道安没有什么好对不起他的。
但此刻,他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指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先去洗把脸吧,我去车上等你,不着急。”
安之泪眼婆娑地望着丹尼的背影,眼泪涌得更凶了。
从家里搬出来前的那段时间,每次她忍不住流泪,或是被丹尼看出来她哭过,他都会默默去拿毛巾打湿,叫她把脸擦一擦。
“不然眼泪干在脸上,时间久了皮肤会疼的。”
他总这样说。
明明他也很难过,可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不忘优先安慰她。
安之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掬起水往脸上泼。
平复了好一阵,才止住眼泪,可心里还是刀绞一般难受。
她不想丹尼等太久,擦干水痕就往外走。
然而刚走出拐角,就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影给挡住去路。
几乎是在阴影投下来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这是谁。
声音是熟悉的,身形是熟悉的,甚至,就连扑涌而来的气息都是熟悉的。
这该死的“熟悉感”。
对方像是连打招呼都顾不及,一见到人就暴露出从未有过的急切:
“听我说,布莱恩不可能是自杀。刚才庭上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信!”
安之恶狠狠的抬头,通红的双眼怒视着眼前这个本该继续云淡风轻、却在此刻看起来比她还焦急的男人:
“我当然不信!可他能那样说,不是你教的吗?这就是你不能告诉我的辩护策略,是吗?我知道你很厉害,你很优秀,你少有败绩,可是,你不是不认识布莱恩,你真的相信他会自杀吗?怎么可能呢?他明知道我还在等他回家,怎么可能!任何一个跟布莱恩打过交道的、有良心的人,都不可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是对布莱恩的污蔑,是对他人格的中伤!”
即便卡尔清楚地知道,她现在所有的愤怒都是合理的,但也还是被她明显刚哭过的样子看得心里一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如果是我教他这样说,我现在就不会来找你。”
卡尔的语调和缓下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像哄小孩儿一样,只想先平复她的情绪。
他扶住安之的肩膀,俯下身,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听自己再一次强调:
“他不可能是自杀,安,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布莱恩,他不是自杀,我有证据,我会想办法证明,相信我,不要信那个考夫曼,也不要因为他的话而难过。明白吗?”
卡尔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断句,都在试图传递一种笃信的力量,有着极强的说服力与感染力。
安之被他带着,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静下来,只是开口嗓音还遗留一丝颤抖:
“我要怎么相信你?”
“你现在跟我去一趟我家。”
卡尔见目的达到,适时收回掌在她肩头的手,重新站直了,才继续说:
“布莱恩的那份遗嘱,我猜你还没有完整地看过,对吧?”
那份遗嘱,刚刚考夫曼在法庭上也有提到,显然是以其作为重要依据。安之没有办法拒绝。
可一想到丹尼还在外面等她,安之又立刻为要怎么跟丹尼解释,布莱恩的遗嘱为什么会在卡尔手上而感到心虚。
然而不等她犹豫,卡尔没有半点为难,想也不想就说:“那走吧,一起出去。正好,我也该给莫瑞尔斯先生一个交代。”
卡尔带着安之走出法院的大门,视线一直挂在她脸上,确认她没有再哭。
没等走到车前,丹尼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就已经下了车。
卡尔上前,毫不避讳闪躲地,主动先开口,对丹尼道歉:“很抱歉,莫瑞尔斯先生,是我的失职,才让我的委托人在法庭上说出那样冒犯令郎的话。这件事,我会给您一个交待。但现在,能否允许我带安先走?我会在傍晚之前将她送回到您家门口。”
丹尼少见地没有给出好脸色,而是板着脸,盯着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西装革履的青年人,语气冷硬地说:
“安是个成年人了,她的去向你不该来问我,而应该征求她本人的同意。
至于案件,我想,韦尔仕曼先生有自己的职业立场,作为被害人家属这一方,我自然也无权过问你的合法操作。”
这几乎已经是明晃晃的拒绝接受道歉的态度了。
但卡尔仿佛毫不介意,依旧保持着先前的恳切姿态:
“不,莫瑞尔斯先生,我是真心地为今天的事感到抱歉,希望之后还能有机会和您解释吧。但现在,我确实需要安先跟我走一趟。”
“我跟你走。”一直沉默着没出声的安之,忽然轻声说,“抱歉,丹尼,我......”
她想说,等她回去,会再跟他解释。
但话到嘴边,还是只说了,“我会回去吃晚饭。”
其实若是真要按日子数,在安之刚刚受雇佣成为卡尔的“营养师”的时候,那段时间他们见面相处的频率,远比现在低。
但此刻,或许是因为车厢内空间的局限,空气中满是“阔别已久”的逼仄沉闷。
还有一丝,左右都不合适的尴尬。
原本最善言辞的人,此刻端坐在驾驶座上,闭口不言。
毫无由来的僵持中,还是安之主动,打破了沉默。
她不想带着恶意揣度卡尔,但实在忍不住猜测。
“为什么考夫曼会知道遗嘱的事?是你告诉他的吗?”
“我再说一遍,如果是我指导的,我现在就不会来找你。”
卡尔的语气中,并无不耐。
反而有种,不像会出现在他这样的人身上的,无力感。
“其实真要说起来,反倒是我很好奇,布莱恩为什么会写下这么一份遗书。当然,鉴于我们现在的关系,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从法院到卡尔家的距离本就不算远,大中午的,路上车也不多。
卡尔像是这时候才想起上车之后还没开冷气,很突兀地腾出一只手,到中控台按下按钮。
随即就有冷气从风口吹出,安之垂落的发丝开始规律地抖动。
“因为我那时候不想活了,所以他拉着我一起写了这个。其实本来,也该有我的一份的。”
她回答得很干脆,也不再遮掩什么,破罐子破摔一般,语气平静,只是嗓音里,掺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卡尔没说话,却忽然又抬手,修长的手指用力戳上中控,同时,打开了前排的车窗。
大股温暖干燥的风卷着新鲜空气涌了进来,挡在脸侧发丝全被吹开,紧绷着的侧脸也显露出来。
安之的注意力并不在卡尔突然变得粗鲁的动作上,对此毫无反应,反而想到了新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的证据指的是什么,上次我说我去见过莫顿检察官,我告诉他案发那天布莱恩答应我会在检察署吃过晚饭再回来,我之前查过,胃里的食物会留存4到6个小时,如果他的胃里是空的,那他一定在更早的时间就被限制自由,可是我看不到他的尸检报告,你一定能看到对不对,你能确认的。”
卡尔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握紧了,尽力保持平稳声调,问:
“他答应你?所以你就那么确定?”
安之毫不犹豫,一字一句,给出她心目中的答案:
“他答应了我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卡尔沉默了。
他没办法反驳什么,也不想再反驳。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沉默到,把那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拿给安之看过,然后再如他自己承诺的那样,将她送回到莫瑞尔斯家。
但卡尔没有想到,仅仅只是领着她进了门,就已经令他开始感到难以忍耐。
安之就站在门边,并没有要往里走的意思。
那架势,似乎就等他把东西取出来,她拿上就要走。
卡尔也不动她,只将从前属于她的那双拖鞋扔在她脚边,就自顾自往门边的厨房岛台走。
“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果然,身后立马传来毫不犹豫的回复: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卡尔只当没听见,仍旧拉开柜门,取出她之前常用的那只茶杯,又从冰箱里拿出瓶装水往杯子里倒。
他其实不清楚这只杯子是哪里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只知道他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安专用的杯子了。
那是一只浅紫色的瓷质马克杯,也没有什么图样或是花纹。
她从前用它在早晨喝牛奶,在学习时给自己泡一杯热茶摆在手边,有时睡前也会带到床头柜上。
而卡尔甚至不确定那是他家里本来就有的,还是安自己带来的。
见得不到回应,安之也顾不得犹豫,默默换了鞋。
但她实在不习惯卡尔给她倒水这件事。倒不是说卡尔之前从来没有亲自动手做过类似的事,只是眼下,她实在分不出心思去思考,按照他们的关系,如今该怎么相处。
她走上前去,还在犹豫要不要提出,她自己来。
然而却在卡尔开冰箱时看到,冷藏室里的陈设,还像从前他们一起住在这里时一样。
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他不是,在那之后就......搬走了吗?
怎么还会有人送食材来?
但这样的问题,安之不敢问出口。或者说,不敢面对那个有可能的答案。
直到“咔哒”一声,卡尔将杯子摆在她手边的台面上。
“不想在外面坐的话,那就去书房吧。”
说完,他又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安之望着他的背影进了书房。趁着这个机会,她扫视了一圈四周。
整个屋子,都看不出任何变化。
就连去往阳台的过道上,那盆小葱,都依旧长势喜人,甚至因为过于葱茏,而显得那只小花盆有些拥挤了。
她不敢再多看,端起杯子就要跟上卡尔的脚步。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指背抵住的杯壁,是温的。
等她拖拖拉拉跟到书房,卡尔已经将那只熟悉的牛皮纸袋拿在手里了。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张皮椅侧边,安之只好走过去坐下,他才肯将纸袋交到她手里。
“东西都在这里了,鉴于你还没有细看过,可能也不清楚具体都有些什么,我只能告诉你,里面的东西我只是看过,没有动。”
安之只能胡乱点头,“好、好的,我......我拿回去看就好。”
“还是在这里先看一遍吧,里面有几个要点,值得单独指出来。”
卡尔格外坚持。
安之绝对没有想过,自己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正式而专注地,再看一次布莱恩的遗嘱,尤其还是,在卡尔的注视下。
但她当下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卡尔说里面有要点,有什么要点呢?如果这份遗嘱是所谓的“证据”,又将会证明些什么?
卡尔见她不愿意动,垂下眼帘,敛起一闪而过的那一抹黯色。
“你先慢慢看,不急,我去打个电话。你看好了,或是中途有什么疑问,再叫我。”
说完,他转身朝书房外走。
安之的心情很是复杂,曾经不敢面对的东西,如今竟然是愤怒给了她勇气和力量去面对。
她伸出手去拉开封口的线绳,一圈,两圈。
自从布莱恩遇害以来,她一直拒绝正视自己和他之间,生与死的距离。如今看来,也不过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厘米,她却花了近一年的时间。
她的视线几乎是在接触到那张手写纸上的一瞬间,就立刻变得模糊起来。
那是布莱恩当着她的面,亲手写下的一条条对她的鼓励。
他顶着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孔,拉着她在书桌前坐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仿佛一转头,就能看到他坐在她身边,伏在桌前挥笔写下那些一半严肃一半逗趣的字词。
安之不敢让眼泪落到纸上,赶忙用手背擦开,尽管里面的每一句话她都是知道的,却还是不舍得跳过一个字母。
她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指抵着,一行一行默读,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直到读到那一句——
「我的一切关爱和快乐,牵挂和回忆,在我死后也都将交予你——除了学识和生活本身,那些都要靠你自己。不憎恨任何失去,因为那太费力,你值得在学业以外的地方活得轻松些。」
这是她没有印象的内容,从字迹上来看,也像是后补的。
安之无法想象,布莱恩是在什么场景下,以什么样的心情,悄悄拿出这份根本不被指望真正用上的遗嘱,加上了这样一段话。
大颗的泪珠再也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却捂不住眼泪。
直到突兀的两下敲门声,指关节毫不惜力地敲击在厚重的木质门板上。
卡尔进来,将一只布艺抽纸盒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安之掩饰性的,飞快低下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认得这只抽纸盒,是她几个月前才买回来换上的。
原先旧的抽纸盒,盒盖跟底座松掉了,被她发现,于是买来这只新的,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深杏色的绒布面料,无论颜色还是材质,都跟樱桃木的茶几很配。
卡尔见她手法堪称粗暴地快速擦着眼泪,张口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想她现在大概不想听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刚才转身从书房离开,是因为看出她的犹豫和迫不及待。
手机上攒了好几条连续的未接来电,他没去阳台,而是直接在客厅里回拨了过去。
是诺曼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已经有了进展。
“我查了布莱恩生前的社会活动,还真被我找到了他在心理诊所的就诊记录!
现在还在想办法问具体的咨询内容,如果证实他生前真的有抑郁焦虑一类的问题,对于一级谋杀的指控将会很不利。所以,我先告诉你一声,到时候可能......”
卡尔明白过来诺曼的意思,假如真的查到布莱恩有自杀倾向的病历记录,他很有可能会选择不向法庭提交这项证据。
“知道了,先继续查吧,如果能拿到结果,我会再去一趟监狱,看看考夫曼对此是否知情。”
挂断电话,卡尔扭头看向安之,她还捧着那份遗嘱,对他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她坐姿僵硬,眼神发直,像是看得仔细,又像已经完全出神。
他走近过去,才发现她已经满脸泪痕。
卡尔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愿意承认,在照顾人这件事上,他的确功力欠缺。
就近从客厅拿了纸巾,重新回到书房门边,他一边觉得自己狠心,一边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板打断她。
“或许,你知道布莱恩生前,在做心理咨询这件事吗?”
安之猛然抬起头,似乎还在消化刚刚听到的话语。
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卡尔补充道:
“在维什大道。”
“我......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咨询什么?你确定是他自己要去做心理咨询吗?也许他只是为了、为了什么案子,要去了解什么情况呢?”
“如果你对此完全不知情的话,那么,回去之后,问问你的继父吧,也许他知道些什么。从目前得知的诊疗信息来看,他每三到四周会去见一次咨询师,每次时间都不长,但持续了近一年,很难说不是有特定的议题。”
在卡尔相当书面的措辞中,安之的神色变得越来越茫然,她是真的从来没有听布莱恩或丹尼提起过有心理咨询这回事,也没有从布莱恩的行动轨迹中听到过维什大道这个地址,更没有察觉他有过任何心理问题的迹象。
“你是说,在他......生前的一年时间里,他一直都在看心理医生?”
安之越发迷惑,她想不通布莱恩会是因为什么问题,需要去看医生,更想不通的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怎么会丝毫都没有察觉呢?
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他会不告诉她吗?可是,他什么时候下班,如果出外勤需要晚回来,都会提前跟她讲好的呀,这怎么可能呢?
卡尔站在原地没有动,平静到不近人情地,看着她,说:
“根据诺曼通知我的消息,是这样没错。”
安之迅速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纸张拢整齐,往纸袋里塞,“我得回去问问丹尼。”
然而那叠纸在被往回塞的途中,再一次遇到了阻碍。
遭遇过同样阻碍的卡尔,一眼就看出来原因。
“等等,”他心情复杂地,出声制止了安之的动作。
“慢一点,里面还有东西,别把纸挤坏了。”
安之手里的动作立刻顿下,“什么?”
卡尔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做出这样的指导,指导一个仅仅是不爱他就会使他感到愤怒的人,一步一步地,去发现别的人留下的爱意。
他走过去,伸手接过那只纸袋,一手托着袋口,小心地接住倾倒出来的东西。
圆环型的小件金属落入掌心,明明是冰凉的,卡尔却觉得烫手一般,递到安之面前。
看着那枚玫瑰金色的钻石戒指,安之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毫无反应地,只是呆看着。
卡尔耐着性子,将这枚指环交到安之手里。
“这是......他留给你的吧。”
“也不知道收好。”
“尺寸貌似挺合适的。”
“怎么看起来这么惊讶?”
卡尔一句一句地,慢慢说着得不到回应的话。
安之仿佛被眼前的画面击穿了神智,是啊,怎么会这么惊讶呢?
眼前这东西的款式,她隐约是熟悉的,不是吗?
记不清多久以前,她不知轻重地随手一指,坐在闪着火彩的柜台前,任由热情的导购员将这样款式的指环套在她的指根,想也不想就说,“这些不都挺好看的么。”
而现在,这东西穿越时空,就这样再一次回到自己手里。
卡尔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如果再不打断她,他怀疑她连呼吸都会忘记。
如果不是在这样场景下,他大概会觉得她这个样子是可爱的。
卡尔无声地换一口气,提醒自己克制。
“还有——”
他拿起那叠险些被挤压出褶皱的纸,抽出其中最刺眼的那张,指给她看。
“这里,你看到这里,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安之回过神来,握起拳头,将那枚指环包进掌心,顺着卡尔手指的地方看去。
正是那句令她不忍读下去的,「我的一切关爱和快乐,牵挂和回忆,在我死后也都将交予你——除了学识和生活本身,那些都要靠你自己。不憎恨任何失去,因为那太费力,你值得在学业以外的地方活得轻松些。」
“我说句冒犯的话,你觉不觉得,这里看起来,本身就很像一句真正的遗言?”
安之很聪明,一点就透,迅速明白过来卡尔的意思,“你是指,有可能他在写下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有危险吗?”
“有这个可能,毕竟考夫曼在案发前就已经跟踪过布莱恩,也许他当时就已经有所察觉。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怀疑和猜测。”卡尔清修的指节挪向下一处,“还有这里,这里才是我认为的重点。”
他将纸张举起来一些,举至透光的角度,只给她看那行被涂抹的字迹。
安之定睛看去,仔细辨认着,小声念了出来。
“也许,还有一个家,如果你愿意的话。”
“......”
这一次,不用卡尔再提示,安之自己就敏锐地给出了答案。
她几乎是惊呼着,“这就是你说的证明吗?!”
“是,”卡尔逼迫着自己直视她湿漉漉的眼睛,沉声答,“一个想要给别人一个家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自杀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他只知道他的嗓子眼发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迫使自己挤出来的。
“那我知道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了。我得先去问问丹尼,知不知道布莱恩去看心理医生的事情——”
说着,她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她少有表现出这么利落的时候,起码卡尔没怎么见过。在他印象中,即便是她最熟悉、最得心应手的事看,动作也是和缓温吞的。
在她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刮过,走出书房门后,卡尔抬脚要跟上。
她却忽然停了下来,转回身,“等等,假如这是真的,假如他真的有什么困扰,没有告诉给我们知道,现在被你们查出来了,是不是更能说明考夫曼的说法是有可信度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他真的跟心理医生说过什么的话,法官会因此相信考夫曼吗?谁还没在状态不好的时候随口抱怨过不想活了之类的呢?你们会查到他具体咨询了什么吗?心理医生不是应该保密吗?会告诉你们吗?”
安之现在脑子一团乱麻,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判断目前的形式,只能顺从下意识,揪住面前的卡尔,想到什么问题就都一股脑抛出来。
甚至不等卡尔回答,她就又急忙否定,“不行,不能这样,不可能的,我得出庭作证。我拿着这个,到法庭上去,跟法官陪审团证明,布莱恩不可能自杀,考夫曼在说谎!”
听到她自顾自说到要出庭,卡尔当即皱起了眉,“不行。”
这个想法使他眼前又浮现起了考夫曼的那张令人厌烦的脸,想起他似笑非笑的那句,等他出狱了,“还得去好好感谢一下莫瑞尔斯检察官的那位好妹妹。”
他本能地不想告诉安,不想让她感到不安全,于是只能稍显武断地拒绝。
“你没必要出这个庭,我会想到其他办法证明考夫曼在说谎,你不要搀和进来。”
但这样的程度显然无法说服安之,她张口要再辩驳,被卡尔抬手制止。
又有电话进来。
依旧是诺曼,他迅速接起。
“我知道我很快,我自己也很惊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是说,我查到布莱恩心理咨询的内容了。”
诺曼前半段的讲述,因为有了新的发现而稍显兴奋。而此刻有意的停顿,显然不是宣布正确答案前的故弄玄虚。
卡尔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什么。”
他沉沉地问。
安之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能从卡尔的面色判断,是很严肃的内容。
她看到卡尔稍显意外地,怔了一下,而后才缓缓抬眼看向自己。
安之不明白他那是什么表情,但直觉一定不是好消息。
卡尔只低声回一句,“知道了。”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安之因为卡尔的反应而变得紧张,她又急又怕,问他,“怎么了?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卡尔收起手机,只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可是......”安之不明不白的,显然还没跟上节奏,也不知道卡尔为什么接了个电话之后,就彻底切断了话头。
“没有什么可是,我说了,你不需要出庭。”
卡尔干脆地打断她,拿起车钥匙就要走。
或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强硬,转过身后,又颇不自然地,低声补了一句:
“如果......是布莱恩还在的话,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希望你去出庭。”
他厌恶这样的说辞,却又不得不搬出布莱恩来,希望能说动安之。
卡尔只觉得喉头哽得厉害,他克制着力道,拇指指腹拂过被时间脆化的纸张。
“听话一点,不要在这种时候犟。既然是他留给你的东西,那就收好,旁人不需要知道,这也不是适合拿到法庭上去的证据。我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自己相信布莱恩,希望你不要受影响,不要为此感到难过,等到案子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