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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09 天使与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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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白光裹挟着失重感消散,尤弥尔双脚落地,周围依旧是那间亮黄色的病房,但这一次,凯伦正端坐在病床中央。
或许是因为已经知道这是凯伦濒死前的一刻,尽管有加百列在身边,尤弥尔的心里还是有些怵意,只觉面前光影凝滞,连带着凯伦也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他比昨天早上的样子还要憔悴,双眼圆睁,瞳仁浑浊,从那双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一具僵硬的尸体,一动不动的望向虚空。
“凯伦......”尤弥尔开口,一旁的加百列投来目光,仿佛在无声的夸赞她的无畏,这令尤弥尔勇气倍增,她定了定神,看着凯伦:“我有事问你。”
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睛缓慢地转向了她,脖颈骨骼转动发出干涩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你啊。”那一瞬间,‘尸体’活了过来。
尤弥尔很明显的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痛苦、绝望再转变到饱含恶意。
“你就要死了。”他说。
尤弥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正撞到加百列的身上。
“别怕,现在他正处于生与死的边界,只是一道念凝聚出的幻影,并不能对你造成实质的伤害。”金发的天使低声开口,清润平和的声音仿佛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稳稳托住了尤弥尔慌乱的心神。
她点了点头,又听加百列同凯伦说话。
“我知晓你心中有怨,你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你想要更多的人同你一样死去,我们并不会勉强你说什么,更不会恳求你说些什么,说与不说,全凭你的本心,但你要轻呼,你的灵魂此刻正被恶灵奴役操控,如果你不想永远都得不到解脱.....”
加百列身姿挺拔圣洁,语气悲悯自带神性,凯伦望着他,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茫然,他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绷紧肩背,做出一副戒备的姿态。
“你是谁。”凯伦沙哑的开口:“你真的能让我的灵魂从她的手中解脱?”
不等加百列作答,尤弥尔跟着开口介绍:“这位是大天使加百列,就是他让我见到了你,你还记得你死的有多惨吗!甚至死后还在被恶灵用同样的手段折磨着——它这样折磨你,你难道不想复仇吗?如果你有一点不甘,有一点怨恨,都应该对着它才对,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你到底是怎么招惹到它的,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前因后果都详细的告诉我!”
病房内再度陷入安静,
凯伦垂眸看着自己枯瘦苍白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他沉默了下,终于说出了心中埋藏的秘密。
“事情要从我入职墨克维兹说起。”
“我是土生土长的冰岛本地人,祖辈世代定居西峡湾,一辈子靠着渔猎度日,日子平淡普通。我们那里所有人,都是带信奉阿萨神族,敬畏众神之父奥丁,同时也信奉着执掌生死、编织众生宿命的诺伦三女神。”
“传说凡间所有人的寿数、祸福、终局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她们纺入命线,裁剪敲定。”
“但是我们家族却是被命运女神厌弃的罪裔,战乱年间,我们的祖辈曾向诺伦女神立下献祭的约誓,以求族群安稳度过风雪灾年,可危难过后,祖辈背弃誓言,未能及时履行约定,从那之后,惩戒落下了。”
“女神剪断了我们家族所有人的命线,诅咒我们永远活不过三十五岁。”
“原本健康的身体在过了三十五岁之后突然得了绝症,或者意外降临突遭横祸,我爷爷,我父亲,代代寿终于三十五岁,如此巧合,由不得我不信,更不要说我从小就拥有异于常人的视物能力。每至极夜,荒原起雾之时,路边冻土、废弃冰窖...我能看见那些随处游荡的亡魂,这是违逆诺伦的附加的责罚,让我从小看得见死亡的影子。”
“我在父亲死后,不甘心就此等死,我跑遍了全冰岛的古老祭坛祷告许愿,去找懂古符文的专家学者意图化解诅咒,然而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在我的头顶,我绝望的意识到诺伦定下的命线难改,命运不会轻易对我网开一面,但我才三十出头,我怎能甘心生命就此终结?”
“我开始尝试和从前避之不及的亡灵交流,从它们的口中,我得知冰岛的地界上独独有一处地方,诺伦的命线管束不到。”
“你是指墨克维兹?”尤弥尔听到此处下意识问。
凯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忽然念了一句诗。
【高贵的君主们住在里面,终日纵情狂欢荒淫无道。
于是那位神灵生了气,祂是全知全能的权威。】
尤弥尔怔了一下,她没有读过很多书,但唯独这首诗歌她并不陌生。
那是冰岛人耳熟能详的神话诗歌的第一首的末篇,讲的是诸神之战后,余下的神祇和新生的人类在新世界照旧胡作非为,高于阿萨等一切神族的真神因而愤怒的降临了——孩童时期的尤弥尔每次听到这里都会下意识皱起眉。
任谁上一秒还在津津有味的听众神们辉煌的过去,下一秒就听到祂们被突然冒出来的什么至高神送去审判发落都会觉得莫名其妙,理解不能,画风突变,等她稍微再长大一些,能够更多的理解这个社会的规则之后,她恍然大悟。
这大约是基督教堂的神父们为了归化她们冰岛信徒夹带来的私货。
当然这是她以前的想法,现在?
她看着加百列,表示自己已老实。
“命运女神不肯松我的命线,我只能转头投奔另寻活路。”凯伦继续说道,“全能的神带来了祂的天使与魔鬼,是别于阿萨神族的存在。”
“墨克维兹是地狱魔王玛门坐镇的地界,我想我能在这里多活些年。”
“它从不公开对外招人——在这里工作的大多数也不是人类,冰湖水怪,地底魔物,还有滞留人间的亡魂,我拼尽全力才成功挤进来。”
“而踏入店门的那一刻,我惊喜的发现诺伦加在我血脉里的衰败诅咒停止了,萦绕不去的死亡阴影散去了,我满心以为,我终于躲开了既定的短命命运,抓住了活下去的指望。”
“可是,”像是想到了什么,凯伦的幻像无法控制情绪了,他的脸上流露出绝望与痛恨的神色,连带着周围的场景都摇晃起来,尤弥尔按住床尾架才稳住自己,见加百列缓步上前,一只手掌轻轻落在凯伦颤抖的肩头。
随着温润柔和的金光从他掌心漫出,凯伦急促的呼吸渐渐放缓,躁动扭曲的幻境光影慢慢归于平稳。
凯伦深吸了一口气,整理思绪继续说下去:“但我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可诅咒只是短暂被缓解了,如果我想彻底摆脱三十五岁必死的宿命,只有坐上夜班店长之位,把自身命运彻底和地狱绑定——”
尤弥尔偷眼看了加百列一眼,他沉静的听着,丝毫没有一个天使听见人当面要和地狱绑定的愤怒。
“彼时店内夜班空缺,想要坐稳店长位置的竞争者数不胜数,实力远胜于我,我要在一众精怪魔物里脱颖而出,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这时我想到了血腥玛丽,这个拥有百年血腥历史的怨灵,若是能够驯服她,将这尊恶灵完整献给玛门,我一定能够当上店长。”
这件事尤弥尔有听玛门说起过,但玛门当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带过,主要还是在埋怨凯伦没有做好售后。
她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凯伦费劲千辛才当上店长,她的上岗过程却跟闹着玩一样,以至于毫无代入感。
“所以呢,你去收复血腥玛丽了?怎么收复的?用镜子召唤?不是说血腥玛丽只会回应少女的呼唤吗?你用什么问题把它召唤出来的?未来妻子的长相?”她问凯伦。
“尤弥尔......”加百列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尤弥尔讪讪退后一步:“我只是觉得一个男人去找血腥玛丽这种事太不可思议了,实在有点好奇...”
“或许他只是以为女性化的怨灵比较好控制。”加百列淡淡的说,一头金发宛若散发着辉光,一瞬间的气势凌冽到让人不敢逼视。
“我失败了。”凯伦低下头,避开面前两人的眼睛:“我拼尽全力,耗尽所有能借的符文法器,也根本无法驯服她,在她眼里,我渺小脆弱,随手便可碾死。”
“这不是想当然的吗!”尤弥尔对面前主动作死的人类叹为观止,觉得他哪里是怕只能活到三十五岁,分明是怕自己活到了三十五所以提前早死。
“可她没有杀我。”凯伦说,“她没有杀我,反而主动向我提出交易。”
“啊?”血腥玛丽这么好说话的吗?尤弥尔略有些吃惊,加百列却像是早已料到一般:“这个时代随着科技发展,各种娱乐方式层出不穷,人类早已失去对神秘主义的敬畏和耐心,不会再有许多人因为好奇未来丈夫的长相就尝试通灵,镜灵已经在失去存在价值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看着凯伦,清透的蓝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所以它要你做什么?”
“她说她已经厌倦了长久生活在镜中等待召唤的日子,她想要脱离镜子,重获自由。”
“你做了什么。”
“她需要祭品,一个代替她生活在镜子里的祭品,她承诺我,只要我带给她一个祭品,她会将那个祭品炼制成一具可控的镜灵,我可以把这个镜灵交给玛门,当做竞聘店长的贡品。”
“等等!所以你交给老板的血腥玛丽根本不是原装!”尤弥尔终于反应过来,“那镜子里的恶灵是——”
“玛格丽特。”凯伦垂眸,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语气轻得近乎残忍:“我需要一个心甘情愿,自愿献祭的祭品。”
“玛格丽特喜欢我,她全心全意爱我,爱到愿意为我付出一切,乃至献出生命。”
“你这个人渣!”尤弥尔心头火起,握起一拳,轰然朝着凯伦的面门打去——却打了个空。
“?”自己的拳头从虚化般的凯伦脸上穿过,尤弥尔懵然。
“他只是一道幻影。”加百列叹息了一声,“他伤害不了你,自然你也伤害不了他。”
“那我也要打他出出气!”尤弥尔不服的又冲着渣男的幻影挥了几次拳,“他凭什么啊!我还以为他是无辜的,没想到真正无辜的M女士!可怜的M女士.....”
“你不记恨她要杀你啦?”加百列问她。
“谁要是害我没了命,我也会怨恨全世界的,还分什么是非黑白!”尤弥尔说。
加百列沉默不语,尤弥尔也没有心思去揣摩天使的想法。
至此,她认为所有事情都已经明朗,整件事就是凯伦为活命献祭了玛格丽特,换取店长之位,玛格丽特怨念横生,跑出镜子到墨克维兹下单索命——那份血味披萨上要的负信人心脏里的血指的就是凯伦的血。
但如凯伦已经身死,这份订单已经失去了关键材料,或者说,玛格丽特就从未想要这份披萨。
像凯伦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是不可能主动献出自己心脏的,玛格丽特从一开始就没想墨克维兹会履约,所以凯伦跑了之后,她就干脆的杀了他从根源上断绝安息的可能。
而自己,只是倒霉的成了她持续宣泄恨意的继任者。
想通所有关节,尤弥尔心绪平复,心底反而下定了主意。
“这份血味玛格丽特,我要做。”她说。
加百列微微侧目,湛蓝的眼底盛着浅浅的讶异:“你打算怎么做?”
“我去找真正的血腥玛丽。”尤弥尔握了握拳,“找到源头,了结玛格丽特所有不甘。”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片病房化作金光骤然碎裂,他们猝不及防的被从虚幻中抛了出来。
尤弥尔猛地回神,重新站在现实18号病房之内,窗外朔风呼啸入耳,模糊了走廊警员的交谈声,尤弥尔捂着狂飞乱舞的头发,愕然的看着那扇不知何时洞开的窗户。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窗沿之上,一道黑色身形而立。
墨色衬衫,身姿慵懒,他看着病房内的两人,眉梢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正是玛门。
“尤尼!”他的身后,拉娜朝尤弥尔用力挥了挥手“不用担心!我叫老板过来捞你了——欸,你没被警察抓走吗?这个男人又是谁?”
“呀,是加百列啊。”玛门勾着嘴角从窗户上跳了下来,仿佛友好的打了个招呼,但是周身淡淡散开的魔气泄露了他现在并不怎么友好。
“你好,玛门。”加百列将尤弥尔挡在身后,平静的注视着逐渐走近的魔王。
“笨蛋,愣着干嘛!快跑啊!”拉娜在窗外喊。
啊,跑什么?病房之内,天使立于左,魔鬼立于右,不知不觉被夹在中间的尤弥尔茫然四顾。
却见下一秒,圣光与魔气隔空对峙,一柔散一迅猛,迥异的气场碰撞出肉眼可见的火花。
空气瞬间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