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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哪怕把骊山 ...

  •   骊山猎场之上,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天地间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

      营帐内,清音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拈着一支海棠簪,对镜将它别进鬓发里。铜镜里映出帐外那鹅毛般飘落的大雪,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七八个锦衣华服的贵女,手捧着暖炉,鱼贯从帐前走过。

      清音抬眸,目光扫过她们发间璀璨耀眼的珠钗,微微低下头,抬手将那簪子又往鬓角紧了紧。

      “姑娘,”丹蔻捧着手炉走近,一脸担忧地开口,“您昨日咳了整整一宿,这冰天雪地的,当真还要去梅林吗?”

      说着,她拿起貂皮暖耳,仔细地别在清音的鬓边。

      “孟姑娘亲自下了帖子,总不好驳了相府的面子。”

      清音望向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的面庞,指腹稍稍用力,将胭脂膏子又揉开了些,孱弱的病容总算有了些气死。

      正此时,铜镜忽然一晃,帐外环佩叮咚作响,江映雪携着一身冷香,掀帘走了进来。

      她身上披着石榴红织金斗篷,白狐毛领上沾着细碎冰晶,月白缎面裙裾扫过毡毯上未化的霜花,仿若踏碎琼瑶而来的仙子,美得娇艳又出尘。

      暮青跟在后面,双手捧着雕漆食盒,刚一揭开盖子,馥郁的桂花蜜甜香便飘散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营帐。

      “我们姑娘卯时就起身熬杏仁酪了,说徐姑娘这两日咳得厉害,得润润肺,才好去赏梅呢。”

      “又劳江姑娘费心了。”丹蔻眉眼弯弯地双手接过,转身去备热茶。

      “这雪怕是又要下一整天。”

      江映雪不紧不慢地解下斗篷,递给一旁的侍女春莺,她秀眉微蹙,轻声道:“孟嫆遣人催了好几回,说是寻着一株百年绿萼,要效仿前朝谢道韫,来一场踏雪寻梅吟诗作赋的雅事。可依我看,这踏雪寻梅不过是个幌子,她办的那些茶会,向来是鸿门宴。”

      说到这儿,她忽地压低声音,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上月在长公主府品香,她可是让礼部侍郎家的姑娘当众摔了御赐的伽南香串,她这个人就爱看别人出丑。”

      “孟姑娘就好这一口,专以看别人狼狈为乐。”

      清音刚说完这句话,手背便感觉到了一片温热。

      “怎么手这么凉?”

      江映雪不由分说,伸手执起她的腕子,眼中满是关切之色。

      此时,帐外的雪粒簌簌地打在牛皮帐顶,声音密集而又杂乱。丹蔻端着茶点,脚步匆匆地走进来时,正好撞见江映雪握着清音的手腕把脉。

      暮青在一旁瞧见这一幕,笑着打趣道:“我们姑娘自从跟孙太医学过脉案后,逮着谁都要诊上一诊。”

      “肝郁气滞,血不归经。”江映雪仔细诊断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夜里是不是又没睡好?前日送来的血燕可按时吃了?”说着,她从荷包里倒出一个掐丝珐琅盒,“这是暹罗进贡的龙涎香丸,最是宁神,你拿着。”

      帐外忽然喧闹起来,四五个锦衣侍女簇拥着孟嫆袅袅走来。

      只见那位相府千金,身披一件孔雀纹妆花缎斗篷,那斗篷做工精细,色彩艳丽,发间的红宝金钗更是硕大无比,在雪光的映照下,光芒刺目,让人不敢直视。

      “江姐姐好偏心。”孟嫆隔着帐帘,笑语盈盈地说道,“昨儿找你要份杏仁酪的食谱,你偏说是什么祖传秘方,不肯给我。”

      “孟姑娘说笑了。”江映雪镇定自若地应道,“你若喜欢,午后我着人给你送去便是。”

      孟嫆扫了眼垂首不语的清音,从鼻腔里哼了声,似笑非笑地说道:“徐姑娘福分不浅,若非得了江姐姐青眼,只怕一辈子也沾不上皇家猎场的边儿吧?只是有句古话说得好,‘心比天高,命比纸博’,徐姑娘可要好好惜福。”

      说罢,她抬手轻抚鬓边流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侍女的簇拥下款款离去。

      春莺皱着眉头低声道:“徐姑娘别往心里去,孟小姐一向如此,凡是容貌出色的闺秀都被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不出言挖苦几句心里就不痛快,我家姑娘早就习惯了。”

      清音抿唇一笑,道:“如此说来,我倒要感谢孟姑娘了。”说罢她和江映雪对视一眼,两人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待孟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映雪解下自己的银狐毛围领,正要给清音系上,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却见徐府管事徐安满头霜雪,狼狈不堪地扑进帐中,蓑衣下摆滴滴答答地落着冰水,他冻紫的双手,紧紧攥着徐府令牌,声音颤抖得厉害:“二姑娘,老夫人昨夜昏厥,口鼻出血不止,大夫说只怕时日无多了,老爷夫人命二姑娘速归!”

      清音听到那话,手指猛地一抖,手中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喉间立时涌上一股腥甜,身子晃了几晃,差点就栽倒在地。

      江映雪一直留意着她,见状,赶忙伸手扶住,同时扭头对暮青大声说道:“快去,把我的紫铜暖炉拿来,再装上两匣新蒸好的茯苓糕,给姑娘带着路上吃。”

      话还没说完,清音已咬着牙,强撑着站稳了,双唇惨白,却紧紧抿着:“劳烦姐姐借我两个护院。”

      “这是自然。”江映雪握住她冰凉的手,应道,“我让春莺带六个府兵随车护送,再往太医院递帖子请王院判过府……”

      谁知道,江映雪话音未落,徐安“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重重叩首,急切地喊道:“江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夫人特意叮嘱,此事万不可惊动贵人。”

      这一下,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清音的目光落在徐安靴筒边缘那暗红色的污渍上,心猛地一沉,她记得,这分明是骊山鹰嘴崖特有的铁砂土,此地离鹰嘴崖足有四十里地,他靴上怎会沾着这东西?

      “春莺,去把我的药匣取来。”江映雪反应快,不动声色地挡在帐门处,“前几天父亲赏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或许能派上用场,劳烦管家稍等片刻。”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个荷包,“这里有些碎银子,给车夫们路上打酒吃,让他们也能尽心些。”

      外面的风雪愈发大了,江映雪执意要把清音送到营地辕门。

      清音踩着脚凳上车时,忽地感觉袖口一沉,垂眸一看,原来是江映雪借着搀扶,悄悄把一把匕首塞进了她袖中。

      两人指尖触碰的瞬间,清音察觉到江映月掌心沁出的薄汗,心里明白,她这是在为自己担心。

      “这个你拿着。”江映雪解下腰间香囊,递给清音,“里头加了安神的香料,要是路上心慌,闻闻它能定定神。”

      她手指轻轻掠过清音发间颤动的步摇,又解下自己颈间的银狐毛围领,“雪天路滑,别冻着了,你身子弱,可得多注意。”

      清音刚要推辞,抬眼瞧见徐安在旁边焦躁地搓着手,车辕处驾车的灰衣仆从脑袋低垂,毡帽压得极低。

      她心下一凛,接过围领系下,暖意瞬间裹住脖颈,鼻尖萦绕着江映雪衣裳上淡淡的苏合香,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申时三刻,青帷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营地。

      江映雪静静立在辕门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青玉箫上精致的纹路,满心担忧,她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辙,直至那痕迹越来越淡。

      这时,孟嫆的贴身侍女手捧红梅袅袅走来,轻声说道:“江姑娘,茶席要开了,就等您呢。”

      “我随后便到。”

      江映雪应了一声,转身欲走,不想绣鞋不小心踢到车辙印里的一块碎石。

      她下意识地蹲下身,拾起碎石,指腹触碰到碎石表面那黏腻的黑色油脂,心中咯噔一下,凑近鼻尖一嗅,竟闻到一股松脂混着硝石的刺鼻气味,不祥之感顿生。

      这厢,徐家马车已经驶出几十里地,车内的丹蔻突然“咦”了一声,带着几分疑惑道:“这炭火气味怎么这般呛人?”

      清音本就心绪不宁,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忙掀开车帘往外瞧。只见窗外嶙峋的山石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枯枝在寒风中肆意摇摆,景象颇为萧瑟。

      她定睛再看,车辕处架着的铜炉正冒着滚滚青烟,松油的气味裹挟在风中扑面而来。再望向远处,山峦隐没在纷飞的大雪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更让人心焦的是,本该通往官道的路,此刻竟越走越崎岖难行。

      车轮不断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车辕处那股松油味愈发浓烈刺鼻。

      “老丈,是不是走错路了?”清音拔高声音,朝着车夫喊道。

      车夫闷声闷气地回了句:“走近道,快些。”

      可话音还没落,马车陡然剧烈颠簸起来,丹蔻一个不稳,撞在厢壁上,怀中抱着的手炉骨碌碌地直滚到车夫脚边。

      就在车夫弯腰去捡手炉的瞬间,他后颈处一道狰狞的刀疤赫然映入眼帘。

      清音目光一凛,瞳孔骤缩。刹那间,去年冬祭时庄子上的那一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个被打死的佃户曾声泪俱下地哭诉,说有个颈带刀疤的恶仆强占民田,无恶不作……

      “停车!”清音厉声大喝,试图让马车停下。

      然而,车夫仿若未闻,反而扬起鞭子,狠狠抽向马臀,马车再次加速疾驰。

      “姑娘小心!”

      丹蔻惊呼一声,合身扑过来护住清音。

      马车速度太快,清音躲避不及,一头撞在雕花窗棂上,额角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慌乱间,她死死抓住座椅下的暗格,眼角余光瞥见车夫袖中闪过一道寒光,危险的气息愈发浓重,她的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丹蔻颤抖着手,使劲儿去掀车帘,哪晓得,车夫猛地一甩马鞭,鞭梢如毒蛇出洞,狠狠抽在她腕间。

      她疼得“哎哟”一声,手瞬间没了力气。

      清音见状,心一横,双手扯断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朝着车板用力撒去,圆润的珠子在剧烈颠簸中四处乱滚。

      车夫被这动静惹恼,嘴里咒骂着,转身就要来抓人。就在他的毡帽被狂风猛地掀开的瞬间,清音瞪大了眼睛,看清了那张脸,那横贯左脸的旧疤醒目狰狞,这不是徐府私牢里关过的逃奴王老二是谁!

      “丹蔻,抓住窗棂!”

      清音大喊一声,抄起黄铜手炉,使出全身力气砸向车壁。

      “哐当”一声,火星四溅,借着这一闪而逝的光亮,她终于看清车辕处绑着的几个松油罐。

      一瞬间,寒意从脚底直蹿上后颈,她心知,这么多松油,一旦引燃,整辆马车瞬间就能被烧成灰烬。

      马车在盘山道上疯狂地颠簸着,像发了疯的野兽。清音双手死死抓住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丹蔻被颠得东倒西歪,额角狠狠撞在车厢壁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铜手炉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个凹痕,迸溅的火星溅到松油浸透的车帘上,“嗤”地一下,火苗蹿了起来。

      “姑娘!火!”

      丹蔻惊恐至极,尖叫声都被狂风扯得支离破碎。

      清音一把扯下狐毛围领,拼命扑打火焰,可火势越来越大。

      车辕处绑着的两个松油罐在高温下开始膨胀,随时可能爆炸。王老二却像发了狂,扯开外袍,露出绑满火折子的腰腹,那模样活似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跳车!”清音当机立断,拽着丹蔻就往车门扑。

      谁知道,王老二反手甩出铁链,像条恶蟒一样缠住了清音的脚踝,他癫狂地大笑起来:“小贱人,陪爷上路吧!”

      受惊的骏马嘶鸣着,失控地冲向断崖。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危急时刻,清音眼角余光瞥见,崖边枯树上飘着一条杏色绸带,那是两日前冬狩时,她亲手系上的祈福带,此刻正在风雪中狂舞。

      马车轮毂擦着崖边,擦出一道道火星,清音却出奇地冷静下来,伸手在暗格里摸索,摸到了一条备用缰绳。

      她利落地将绳头在腕上缠了几圈,另一头使足了劲儿甩向崖边枯树。

      “丹蔻,抓住!”

      丹蔻闻言,忙死死抱住她的腰身,就在这一瞬间,缰绳骤然绷紧。

      丹蔻带着哭腔,在狂风呼啸中哭喊:“姑娘,松手吧!这样下去咱们会摔死的!”

      “咔嗒——”

      枯树根部发出断裂的脆响,听得人心里一颤。清音在失重的瞬间,拔出江映雪给的匕首,寒光一闪,铁链应声而断。

      两人随着断裂的车厢,直直坠向深谷。半空中,燃烧的松油罐“轰”地炸开,漫天飘雪都被映成了血红色,如同阿鼻地狱的惨景。

      天旋地转间,清音听到自己肩膀撞上岩石的闷响,疼得她眼前一黑。雪粒像刀子一样割着面庞,她却顾不上这些,死死护住丹蔻的头部。翻滚中,她身上的斗篷被枯枝撕成了碎片。

      坠入深谷时,恍惚间,她似乎闻到一股梅香萦绕,可血腥气很快就混着这股香味漫过口鼻。在最后的意识里,她攥紧了江映雪给的香囊,而那枚手炉正在崖边燃起冲天火光,成了这场噩梦的见证。

      猎场东南角的营帐内,江映雪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玉梳,片刻后,她豁然站起身。

      铜漏显示,已经过了申时,按说清音的马车早该抵达山脚驿站了,可派去探路的府兵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春莺,去把我的斗篷拿来。”江映雪把断梳收进荷包,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孟嫆的笑语:“江姐姐怎么躲在这儿呀?我们正要行梅花令呢。”

      江映雪指尖轻抚过案几上的信笺,上面写着清音晨起时抄的《对雪》,“乱云低薄暮”的“暮”字还缺最后一笔。

      她心里一紧,抓起砚台,用力砸向炭盆,飞溅的火星惊得孟嫆倒退几步。

      “哎呀!”孟嫆低头一看,茜色裙裾沾了墨点,一脸委屈地问,“姐姐这是做什么呀?”

      “手滑了。”江映雪面无表情,用帕子裹住烫红的手指,目光掠过帐外渐暗的天色,冷冷地问,“你还有事?”

      孟嫆纤细的手指轻抚过裙裾上那一小片墨渍,指尖有意无意地刮蹭着上面精致繁复的织金牡丹纹,微微挑眉,嘴角噙笑,轻声开口:“江姐姐,您这方洮河砚看着温雅,不想发威的时候,可比那离弦的箭矢还要锐利几分,溅起的墨点子,差点毁了我这新做的裙子。”

      说着,她指尖一勾,将案上那半截玉梳轻巧拈起,就着摇曳的烛火,翻来覆去地端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听闻骊山玉矿去年就封了,可这碎玉的水头倒是罕见得很。”

      “孟姑娘这双眼睛,当真是毒得很。”

      江映雪目光一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扣住孟嫆的手腕,碎玉的边角狠狠硌在两人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幽幽然透着深意:“这是清音晨起时不小心磕碎的,她宝贝得紧,还心心念念要拿这料子给令堂雕一支玉搔头呢。”

      此话一出,江映雪分明捕捉到孟嫆眼皮极快地跳动了一下。她心底门儿清,孟夫人向来最忌讳白头,从不曾用过玉搔头,孟嫆这般反应,心里定然有鬼。

      帐外,寒鸦惊飞而起,扑棱着翅膀划过墨黑的夜空。炭盆里的炭火也跟着“噼啪”爆出几点火星,光影在帐内跳跃不定。

      孟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嘴角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轻笑:“姐姐真爱开玩笑,徐家妹妹那一身病气,我隔着几个帐篷都能嗅出几分。”

      她特意把“病气”两个字咬得绵软,宽大的茜色广袖轻轻一挥,带起一阵微风,案上那张写着《对雪》的宣纸沙沙作响,“乱云低薄暮……瞧瞧,这‘暮’字怎么独独缺了一笔?莫不是徐家妹妹写到此处,病情陡然加重,没了继续书写的力气?”

      江映雪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二话不说,抬手将手中残碎的玉梳狠狠掷入火盆。刹那间,青烟袅袅升腾而起,映得她眉眼间满是冷峻凌厉之色。

      她紧紧盯着孟嫆,一字一顿缓缓开口:“墨写干了自然是要续上的。”说话间,她指尖飞快地划过孟嫆袖口那一小片松油污渍,“妹妹这苏绣金线绣成的袖口,精美绝伦,可一旦沾了北疆的松脂,往后再想洗净,那可就难于登天了。”

      孟嫆闻言,脸色一变,猛地抽回手,腕间的翡翠镯一下撞到案角,“当啷”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帐内如同惊雷。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佯装整理裙摆,江映雪却瞧见,她耳后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带着那对明珠坠子也跟着微微颤抖。

      “说起北疆,姐姐可要看看我新近得的马鞍?”孟嫆迅速调整好状态,击掌唤来侍女。

      很快,两名侍女抬着一套流光溢彩的马具稳步走进帐内,鞍桥处镶嵌的绿松石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孟嫆款步上前,抬手抚摸着马鞍,脸上再度恢复了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这可是波斯匠人耗费十几张羔羊皮,精心鞣制而成的,最精妙之处当属这鞧带……”

      不等她把话说完,江映雪冷哼一声,手中一直握着的箫管轻轻一挑,精准地挑起鞧带隐蔽处的暗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

      “这纹样我怎么瞧着,与兵部上月失窃的军械图样有些相似?”

      她敏锐地感觉到,孟嫆的呼吸瞬间停滞,可她却仿若浑然不觉,继续不紧不慢地笑道,“妹妹可知,这绿松石产自鄯善?从西域一路辗转到骊山,中间要历经几十道关隘重重盘查呢,妹妹这马鞍,来得可真是费了一番周折吧。”

      帐外,狂风呼啸之声愈发猛烈,好似要将这营帐连根拔起。

      孟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强挤出一抹笑容:“姐姐说这些朝堂上的事做什么?咱们女儿家,守好自己的针线和琴棋书画便是了,何必操心这些……”

      话音未落,江映雪身形一闪,猛地扯开鞍褥,指腹快速抹过内侧那一抹暗褐污渍,声音冷得宛若三九寒天的冰碴。

      “鄯善松石,向来是配大宛马的,妹妹怎么挑了匹瘸腿的老马?莫不是这马具,来得不干不净?”

      孟嫆踉跄了一下,鬓边那支赤金凤钗滑落坠地,“叮铃”一声,打破了帐内短暂的死寂。

      她慌乱弯腰去拾,就在这时,江映雪手中的箫管已然抵住她的后颈,冷声道:“妹妹耳坠上这对东珠,我瞧着,倒像是皇后赐给孟夫人的那对。孟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堂而皇之地戴在身上。”

      孟嫆惊得瞬间怔愣在原地,江映雪却不再看她,转身快步走出营帐。

      暮色沉沉笼罩,雪地泛着幽蓝的寒光,透着几分阴森。她沿着车辙印,一路疾行至营地西侧,忽地蹲下身子,手指捻起一撮赭色泥土,眼神顿时变得凌厉。

      这分明是鹰嘴崖特有的铁砂土,看来清音被人算计了!

      “来人!”

      江映雪迅速解下腰间玉佩,用力掷给侍卫长,“带二十轻骑,即刻往鹰嘴崖方向搜,凡是挂着徐府灯笼的……”

      她话音戛然而止,只因远处山道上,一股浓烈的黑烟腾空而起,仿若一条狰狞的黑色巨龙,瞬间撕裂了暮色的宁静。

      戌时的更鼓敲响,沉闷的鼓声碾碎了猎场原有的寂静。

      江映雪站在帐外,手中紧攥着一张被雪水浸湿的纸条,指尖在“徐府车马未至驿站”几个字上,用力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石榴红斗篷随风扬起,扫过满地碎琼,她满心焦急,径直闯进江辞营帐。

      烛火被疾风扑得忽明忽暗,她一眼看见,江辞正坐在案前誊抄经卷,笔尖悬在“心”字最后一勾处,迟迟未曾落下。

      “三叔!”

      江映雪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里端庄持重的贵女仪态,发间的步摇慌乱中缠作一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急切。

      “晌午徐府来人接清音,马车此刻本该到黑水渡换马,可驿站传来消息说……”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清音恐怕出事了!”

      江辞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落,直直砸在宣纸上,墨汁瞬间在未干的“心悦君兮”四个字间晕染开来。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案头的药碗,褐色的汤药汩汩流出,在那本珍贵的《水经注》手稿上肆意蔓延,不多时,便将清音此前批注的簪花小楷浸没,字迹渐渐模糊,仿佛她的身影也随之淡去。

      “说清楚!”

      江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焦灼,他一把抓过大氅,袖口那银线绣就的翠竹纹路,被他攥得变了形。

      “徐府派了多少护卫?车夫长什么样?”

      江映雪不敢耽搁,连忙从袖中抽出画像,递过去的同时急急说道:“听闻徐夫人安排了四个护院,只是那车夫,看着极为陌生……”

      话还没说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尖锐而凄厉。

      镇国公府的亲兵们举着火把,一路狂奔而来,为首的那个,手中捧着一片染血的青色绸缎,神色慌张,“扑通”一声跪在冻土上。

      “小姐,这是在断崖边发现的!瞧着像是从马车帘幔上硬生生扯下来的!”

      江辞伸手夺过布片,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记得,就在两日前的那场品茶会上,清音笑意盈盈地走到他身旁,用这同样颜色的料子裹着药罐递给他,还不忘柔声叮嘱:“少师旧伤忌冷酒。”

      那时的她,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鼻尖被冻得通红,惹人怜爱。

      “备马!”

      江辞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一把抓起舆图,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玄色的氅衣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镇纸扫落在地,他边走边大声下令,“即刻点二十轻骑,务必挑选口风紧且行事稳妥之人!”

      江映雪正要跟上,却瞥见那镇纸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素笺,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清音的笔迹,写着:“今朝霜重门难出,愿为先生煮新茶。”

      仅仅这一行小字,却像一道利箭,直直刺入她的心底,眼眶瞬间泛红,酸涩之感涌上鼻尖。

      二十匹快马仿若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般冲破那厚重如棉絮的雪幕。

      江映雪的狐裘兜帽被狂风猛地掀起,呼啸的风声在耳边肆虐,她却全然顾不上这些,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略显孤寂的背影。

      江辞犹如一只折翼后在风雪中独自挣扎的孤鹤,肩头的氅衣被狂风无情地撕开一道口子,内里暗绣的翠竹纹在翻飞间若隐若现。

      曾几何时,清音轻轻抚摸着那竹纹,眉眼弯弯,一脸认真地对着他说道:“先生当如修竹,经冬犹茂,风骨长存。”

      往昔的一颦一笑犹在耳畔,却更添了几分蚀骨的伤感。

      朔风裹挟着雪粒,如冰刀般狠狠砸在脸上,江辞匆忙勒马,却因速度太快,险些撞断路旁那嶙峋的枯枝。

      江映雪紧攥着马鞭的手,早被冻得青紫,可身体的寒冷,与此刻望见崖边那惨烈景象时,心底涌起的彻骨寒意相比,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只见那残存的马车骨架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仿若一个重伤濒死之人,在绝望中发出最后的喘息。

      在那焦黑的车架残骸之间,半幅残破的月白锦缎无力地在风中飘荡着,江映雪一眼便认出,那正是今晨,她亲手为清音披上的斗篷内衬。

      “掌灯!”

      江辞翻身下马,玄色氅衣扫过雪地上那蜿蜒曲折、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火把将断崖照得通明,犹如一片赤色的炼狱,跳跃的火焰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惊恐与悲伤。

      江映雪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辞身后,眼睁睁看着平日里一贯端方自持的三叔,此刻脚步踉跄,好似失去了所有理智般,直直地扑向那焦黑的车架。

      侍卫们举着火把慢慢靠近时,江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在那一抹刺目红的尽头,赫然躺着一支断簪。簪头的海棠花蕊里镶嵌的明珠已然裂成两半,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破碎的光芒。

      江辞立于漫天飞雪之中,掌心紧握着半枚断簪,碎雪纷纷扬扬,顺着他的指缝簌簌洒落。他的目光有些发怔,思绪飘回到过去。

      清音从前,总爱说雪是有灵性的。

      那日,她一袭月白斗篷,亭亭玉立在梅树下,素手轻折一枝红梅,指尖温柔地拂过花瓣,随后浅笑盈盈地看向他:“先生,您瞧,这雪粒在花瓣上打转,像不像小雀儿啄食?”

      江辞垂眸,静静凝视掌心那支烧焦的海棠簪,那个教她读《诗经》的雨夜再次浮现眼前。

      彼时,檐下灯笼在风中飘摇不定,光影明灭闪烁,她纤细的手指点着书中那句“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仰头望向他,眼眸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她轻声问道:“先生,若寻不到心上人,您可会为了她翻遍千山万水?”

      他缓缓踱步,皂靴不经意间碾碎了脚边碎裂的琉璃盏,他身形一顿,弯腰拾起一片染血的碎瓷,刹那间,仿佛又置身于江宁的梅雨季。

      他似乎看见,廊下的清音手捧药碗,脚步轻盈而来,瓷勺轻触碗沿,发出的那一声脆响,伴着她软糯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先生,该换药了。”

      雪地里,江映雪猛地跌跪下去,双手颤抖着拾起那截烧焦的杏色丝绦,那是以往清音发间常缀着的。她趴伏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十指急切地扒开混着冰碴的积雪,带着哭腔喊道:“三叔,阿音最怕冷了……”

      话至此处,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却浮现出那日梅园烹茶的画面。

      那时,清音斜倚着青瓷枕,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安慰旁人:“我这身子骨啊,就跟那房檐下的冰棱子似的,说不定哪天就化了。”

      当时只当是句玩笑话,谁能料到,如今竟一语成谶。

      “找!”

      江辞的嗓音好似从冰窖深处迸出,冷硬又决绝,府兵们闻令而动,迅速擎着火把,向着四周奔散开来。

      “大人,此处有块玉佩!”

      府兵一声高喊,惊飞了枝桠上的寒鸦。

      江辞疾步上前,接过那半枚带着冰碴的羊脂玉,刹那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定睛细看,玉珏背面阴刻的“辞”字缺了半边,这分明是当年在徐宅荷花池畔,他亲手塞进她掌心的那块。

      “报!西侧松枝挂着女子披帛!”

      江映雪心猛地一揪,拔腿就往崖边冲,却被江辞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

      她从未见过三叔如此失态,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唯有一双眼眸燃着灼灼怒火。

      “你在这儿等着。”

      江辞边说边解下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塞进她怀里。

      江映雪望着三叔猩红的眼尾,不由想起他书斋里那幅未完笔的小像,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大人!”

      侍卫的惊呼陡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头看去,瞧见江辞大半个身子探出悬崖,锦袍被寒风扯得烈烈作响。

      江映雪飞奔过去时,正瞧见小叔紧攥着半截披帛,那模样,仿佛只要攥紧它,就能把坠崖之人拽回来。

      恰在此时,百步开外的火把汇聚成一片,东宫仪仗的金吾卫踏雪而来。

      太子銮驾稳稳停在崖边,赵殊一眼便瞧见江辞正跪在冻土上,徒手扒开积雪。

      这位平日里冷静克制的太子少师,此刻十指鲜血淋漓,衣袍上挂满冰凌,活脱脱像回到了两年前,在江宁徐府咳血的落魄三爷模样。

      赵殊身披银狐裘,斜倚在步辇之上,玉色的面容隐没在风帽阴影里,时不时传出几声细碎咳嗽。

      随侍太监赶忙捧上暖炉,却被他抬手挥开。

      “少师这般寻法,是要让整个骊山都知道徐姑娘坠崖了?”

      江辞缓缓直起身,双眸通红,声音粗哑:“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赵殊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螭纹,目光扫过江辞怀中那截披帛:“徐姑娘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少师不如去崖底找找?”

      “殿下!”府兵首领跪地禀报,“西侧山谷发现染血的马车坐垫,还有……”

      声音戛然而止,他捧着一块撕裂的月白绸缎,头也不敢抬。

      赵殊双眸瞬间收紧。

      “找。”

      太子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声音低得近乎叹息,“哪怕把骊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徐二姑娘。”

      暗卫得令,如鬼魅般四散而去,赵殊瞥见江辞那破碎的眼神,不知为何,只觉这冰天雪地格外刺眼。

      冻土之上,殷红点点,原来是江辞的掌心被车架铁钉划破。

      江映雪慌忙掏出手帕去捂,却听他哑声道:“映雪,你带人去西坡查探。”

      言罢,他纵身跃上侍卫牵来的骏马,马蹄声瞬间没入夜色。

      赵殊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都说江少师冷情,今日倒让孤开了眼。”

      玉扳指在他指尖转了几匝,他转头吩咐亲卫,“即刻带人沿着断崖往下搜。”顿了顿,又添上半句,“记住——要赶在少师前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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