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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虽得梅花骨 ...

  •   十月的盛京城,霜枫似火,染红了半边天际,秋风带着丝丝寒意,肆意穿梭在街巷之间。

      清音静静站在徐府后巷那棵老梧桐树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她藕荷色的斗篷上。

      “姑娘!”丹蔻抱着暖炉,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小雾。

      她赶忙伸手,想帮清音掸去肩头的落叶,却瞧见自家姑娘正紧盯着掌心的一片枯叶,出了神。

      秋风一吹,斗篷下摆轻轻扬起,露出清音那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形,仿佛一只柔弱的随时可能随风飘逝的白蝶。

      “姑娘,小心着凉。”山栀走上前,仔细地替清音将狐毛围领又紧了紧。她眼尖地注意到主子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心里便知晓,姑娘昨夜肯定又没睡安稳。

      马车辘辘驶过石板路,车轮碾碎满地落叶,发出簌簌声响。清音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一角,瞥见角门处一个小厮探出头来张望,待她目光扫过去,那小厮又匆匆缩回头,快步跑开了。

      她嘴角轻勾,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袖中悄悄掐算着时辰,她心知,按着时辰那忠奴该去向谢氏回话了。

      戏园飞檐下的铜铃被风撩拨得响个不停。清音把暖手炉往狐毛袖笼里塞了塞,抬脚踏上那有些年头的木楼梯,一阶一阶缓缓往上走。

      推开听雪阁的雕花门扉,一股热气裹挟着馥郁香气扑面而来,深秋的寒意瞬间被驱散。

      王令仪慵懒地歪在湘妃榻上,她身上那件胭脂红马面裙,艳得夺目,如同一摊化开的胭脂,柔顺地铺展在地上。此刻,她正拿着银签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琉璃盏里的冰镇葡萄,襟口那一圈雪白貂毛领,把她圆润娇美的脸庞衬得愈发鲜亮。见清音进来,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满是欣喜。

      “可算把你盼来了!”王令仪随手把银签搁在案几上,玛瑙耳坠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闪着细碎光芒,“我都听完两折《游园惊梦》了,这新来的小旦嗓子倒是清亮,”说着,她撇了撇嘴,意犹未尽地接着说,“可唱起来就是缺了那么点儿缠绵的劲儿。”

      清音解下斗篷,递给丹蔻,走到梅花小几旁挨着坐下,手指轻轻滑过案几上还挂着水珠的佛手柑。

      “祖母留我吃八宝鸭子,新来的厨子想露一手,往汤里加了一整颗人参。”她端起青花茶盏,袅袅茶烟爬上她精致的眉眼,“我瞧着老人家吃得高兴,就陪着多喝了半碗。”

      说罢,她低下头,轻嗅茶香,眼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惬意道:“这茶汤味道真好,莫不是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煮的?”

      “就数你的鼻子最灵!”王令仪笑着拍开她伸向玫瑰酥的手,佯装嗔怪道,“先罚你三杯,暖暖身子再说。”说着,她提起茶壶,倾出琥珀色的茶汤,其间还飘着细碎的金桂,“庄子上新送来的丹桂蜜,配这武夷岩茶,再合适不过了。”

      此时的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到《长生殿》里的“密誓”一节,杨贵妃凤冠上的珠玉在秋阳映照下光芒闪耀。

      清音抿了口茶,正想说些什么,王令仪忽而倾身向前,手指轻挑起她腰间新绣的荷包。荷包上,那并蒂莲的纹样绣得精巧细致,针脚细密均匀,绣工极其精湛。

      “徐老夫人这般疼你,”王令仪眨了眨眼,眼神里透着几分深意,“怕是要把压箱底的嫁妆都添给你喽?”

      清音微微垂眸,清澈的茶汤倒映出她眼尾淡淡的倦意。她手指转动着茶盏,声音轻得如同呢喃:“我不过是想着在出阁前替祖母分些忧罢了。”

      王令仪用银签字叉起一块杏仁酥,刚送到嘴边,酥皮簌簌地落下几粒碎屑。她抬眼看向清音,促狭道:“你如今啊,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前儿个我府上的婆子去送绸缎,瞧见你拿着对牌吩咐管事,那架势,可比你那黑心肝的嫡姐强多了,看着体面得很。”

      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揶揄调侃,“听说孔家那个呆子,前日又给你送诗笺了?要我说啊,他这般会献殷勤,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不解风情。不过,来日孔家那一堆烂账,要是落到你手里……”

      话还没说完,王令仪就察觉到不对劲儿,她瞧见清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就连唇上的胭脂,此刻都遮掩不住那份苍白。

      秋风刁钻地从窗缝里挤了进来,戏台上正唱到柔情缱绻之处,那“世世生生,共为夫妇……”的唱词,被风这么一搅,瞬间破碎,散得没了踪影。

      清音手里的茶盏重重地磕在黄杨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死死按着茶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灰。

      王令仪脸上原本明媚的笑容刹那间僵住,嘴角还未来得及完全放平,她便匆匆抬手,示意正要添炭的丫鬟退下。

      此刻,雕花窗棂透进的光线,毫不留情地将清音的面庞照得一清二楚,那脸色惨白如纸,比案上摆放的定窑白瓷还要清冷几分,毫无血色可言。戏台那边,锣鼓声依旧阵阵传来,却愈发衬得这雅间里安静得犹如死寂的深潭。

      “上月你托我散出去的那些话……”王令仪伸手想去拿帕子,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好不容易拈住帕子,再去取青玉碟里的桂花糕时,竟在糕点上戳出个窟窿,“说你木讷无趣也就罢了,可你怎么偏要咒自己不能生育?你知道现在外头传得有多难听吗?”

      香炉里,青烟升腾而起,缓缓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仿若隔出了一道朦胧的薄纱屏障。

      清音的目光投向戏台上翻飞的水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直直撞进王令仪心里,让她的心猛地揪紧。

      清音伸出手指,缓缓沿着茶盏边缘摩挲,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故事:“上个月,我去大相国寺上香,刚走到后山,就瞧见了孔家的马车。恰好赶上一阵风把车帘掀起来,我瞧见……”

      说到这儿,她微微顿了顿,嘴里泛起那股熟悉的久久不散的药苦味,“一位身着杏子红襦裙的姑娘,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正扶着腰,亲昵地唤他‘四郎’。”她抬起眼眸,黑漆漆的眸子里映出王令仪满是惊愕的面容,“孔家急着明年春天办婚事,无非是想给这个孩子寻个名分罢了。”

      “哗啦”一声,王令仪手一抖,碰翻了琉璃盏,蜜渍金桔滚落一地。她情绪激动,猛地一把抓住清音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清音不禁“嘶”了一声。

      “你是不是疯了?”王令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眶也微微泛红,“既然知道他在外头养了女人,你为什么还……”

      话没说完,清音蓦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簌簌抖动着,每咳一下都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似的。

      丹蔻见状,慌忙递上药瓶,清音却无力地摆了摆手,从荷包里摸索出一个珐琅小盒,用指尖蘸了些薄荷膏,慢慢揉着太阳穴。

      直到这时,王令仪才留意到,清音的眼下有着一圈淡色青影,显然是这些日子没睡好觉,被疲惫和忧愁缠上了。

      “令仪,你可知道我上月的嫁妆单子?”清音忽然扯出一个笑容,眉心那颗小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三十抬嫁妆,有十八抬是虚账。谢氏把控着库房钥匙,连祖母私下给我添的翡翠头面都充作公中财物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于呢喃,“孔家觊觎徐家的漕运门路,徐家贪图孔氏在朝中的势力……而我,不过是蒙着红绸摆在台面上的交易货品罢了。”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扯出一抹苦笑,“你说,我有的选吗?”

      王令仪听闻此言,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像被一团乱麻堵住,憋闷得难受。她眼睁睁地看着好友用银签蘸着玫瑰露,在案几上不紧不慢地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脉络图。

      “孔家宗房无嗣,偏支各个对家业虎视眈眈。孔文钦要是真只想娶个有名无实的正室,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养外室?”清音指尖点在案几上那用玫瑰露画出的“子嗣”二字上,忽然抿紧嘴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

      戏台上,锣鼓声陡然加急,杨贵妃正唱着“埋玉”一折,那凄婉的唱腔悠悠传来,让王令仪心里不禁一颤。

      清音缓缓从袖中拿出一幅残破的梅花笺,上面隐约能看到“白首之约”几个字。

      “那外室名叫玉娘,住在甜水巷最里头一户。”她随手将笺纸丢进炭盆,火舌一下子就吞没了那些字迹,“听说她弹得一手好琵琶。”

      清音素手解开杏色腰封,从夹层里抽出一卷账册,上头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孔文钦这半年来购置的宅院情况:城东那座三进宅子记在了外室名下,西郊的别业挂在户部主事远亲的名头下,最有意思的是虹桥下的画舫,船娘们眉心都点着相似的胭脂痣。

      王令仪呆呆地望着炭盆里的灰烬,思绪飘回到半月前。那时清音让她去散播一些谣言,她只当是小女儿婚前耍耍小性子,此刻却一下子全明白了。

      她一把抓起茶盏,将里面的冷茶一饮而尽,斩钉截铁地说道:“明日我就派人去甜水巷……”话还没说完,楼下忽地响起一阵喧闹,打破了屋内的沉静。

      “姑娘,未时三刻了。”丹蔻在帘外轻声提醒。

      清音取出一方素帕,蘸了些薄荷膏,轻轻按在眼角。再抬起头时,方才眼中的锋芒已然隐去,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徐家庶小姐。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将她半边身子笼罩在阴影之中。

      她垂眸整理着被攥皱的袖口,声音忽然变得缥缈起来:“婉容姐姐嫁去陇西那日,你还记得吗?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说,咱们这样的女子,命如飘蓬,身不由己。”

      王令仪心头猛地一震,上元节在相国寺求的签文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清楚地记得,清音求得的那支签上写着“冰雪林中著此身”,解签和尚反复端详,皱眉沉吟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虽得梅花骨,终须历苦寒”。

      此刻,斜阳拉长了清音的影子,她静静伫立在那儿,身姿单薄,竟真有几分像寒风中一株伶仃的白梅,在穿堂风里,抖落满身霜雪。

      王令仪瞧着她系上斗篷,心有不忍,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入手一片冰凉:“阿音,要是我能帮你……”

      戏台上,正唱到“夜雨闻铃肠断声”,清音咳得眼角泛红,声音却越发冷硬:“你以为那些流言是我自毁名声?”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坚定和决绝,“我就是要看这把火,把徐孔两家的遮羞布烧个精光才好。”

      她从袖中拿出素帕掩住嘴唇,帕角绣着一朵将败未败的玉兰花,“令仪,你信不信?”她望着炭盆里的那堆灰烬,勾唇笑了笑,“不出三个月,我要让这戏台改唱‘六月雪’。”

      一阵寒风猛地卷入,吹散了缠绵的戏词。

      王令仪望着挚友单薄得如同纸片的身影,想起灯会上她们猜过的谜题:“琉璃易碎彩云散”。

      原来早在那时,清音就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当成了棋盘上的黑白子,暗中谋划,步步为营。

      /

      初冬时节,盛京城已然寒意彻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晨霜,在朝阳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枯黄的梧桐叶在风中打着转儿,悠悠飘落,最后落在睿王赵珩的靴边。赵珩脚步一抬,将那片叶子用力碾碎。他身着的玄色貂裘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更衬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之气,仿若一只随时振翅高飞捕猎猎物的鹰隼。

      解下佩剑时,赵珩看似无意地让剑鞘擦过蟠龙柱,柱子上顿时留下一道崭新的划痕,而那里,恰是赵殊常站的位置。

      内侍低着头,根本不敢多瞧这位凭借赫赫军功封王的三皇子一眼,却清楚地听见赵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

      “父皇,北疆蛮族近来频繁侵扰边关,儿臣恳请举行冬狩大典。”赵珩大步上前,声音清朗有力。

      说话的同时,他目光冷厉地扫过殿内一众臣子,最终,落在那空着的太子位置上,“儿臣认为,冬狩乃是皇家与将士同乐之典,届时,弯弓跃马,威震外敌,祭天祈福,安定社稷。如今北狄在雁门关陈兵,正该让那些蛮子见识见识我大邺儿郎的弓马……”

      赵珩的话还未说完,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语。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太子赵殊扶着鹤首杖,脚步缓慢地走进殿来。他玄色锦袍的下摆沾着泥水,看样子像是在赶来上朝的途中不慎摔了一跤。

      孟丞相瞧见外甥这副模样,眉心不禁微微皱起,他注意到赵殊的脸色格外苍白,甚至比他身上那件中衣领口的颜色还要白上几分,可即便如此,赵殊还是强撑着跪地行礼,口中说道:“儿臣来迟,还望父皇责罚。”

      承景帝的目光在太子青灰黯淡、尽显疲态的眼睑上停留片刻,手指下意识地加快了转动指间犀角扳指的速度,像是在心中权衡着什么。

      赵珩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听起来关切十足,恰到好处:“太子殿下重病缠身,仍坚持上朝,这般勤勉,实在令臣等深感惭愧。”

      “睿王方才说要举行冬狩?”皇帝开口打断,嗓音沙哑暗沉,喉间压抑的咳声清晰可闻。

      “正是,父皇。北疆战事吃紧,儿臣恳请举办冬狩大典。”赵珩再次高声回应,声如洪钟,雄浑的声音在大殿内久久回荡,“此举既能展现我皇家威严,又可大振军中士气,也好让北狄人知晓我大邺儿郎的赫赫威风。”说到这儿,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太子毫无血色的面庞,又补了一句,“当然,若是太子殿下身体抱恙,难以操劳此等大事……”

      “睿王兄所言甚是有理。”赵殊撑着鹤首杖,缓缓起身,腰间的羊脂玉佩与药囊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儿臣听闻骊山南坡的温泉对父皇的旧疾颇有裨益,若能将祭坛设置于……”

      “殿下孝心可嘉,只是冬狩侧重武事,而非养生之道。”镇远侯扯着洪亮的嗓音说道,声音震得大殿梁间堆积的灰尘簌簌而落,他粗糙的手指轻抚过护腕上的划痕,继续道,“昨日北狄射进关内的箭书,还公然嘲笑我大邺储君体弱多病呢。”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咳咳……咳咳咳……”老皇帝佝偻着后背,剧烈地咳喘起来,就在他用明黄帕子掩住唇角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赵殊正定定地盯着睿王腰间的佩玉,那枚雕刻着睚眦兽的和田玉坠,分明是上月北狄使臣进贡的物件。

      皇帝浑浊的目光在两位皇子之间来回游移,待喘息稍稍平复,他缓缓开口问道:“太子以为,冬狩大典应当定在何时举行?”

      赵殊握拳抵住嘴唇,轻咳几声,白玉般的面庞因为咳嗽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儿臣……咳咳……听闻北狄人最为惧怕白毛风,若能将冬狩定在月晦之日……”

      吏部尚书刚要迈出一步,站出队列进言,珠帘后却忽地传来茶盏轻轻搁置的声响。

      孟丞相轻抚着银须,稳步上前,紫袍玉带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太子殿下久居深宫,怕是忘了隆冬时节围猎需顺应天时。钦天监已然奏报,下月上旬有吉星贯月,正是彰显天威的绝佳时机。”言罢,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太子一眼,又接着说道,“老臣听闻,北疆巫医有鹿血养元之法,若能得此祥瑞……”

      皇帝眼中瞬间闪过一道精光,旋即消失不见。昨夜钦天监送来的密报,此刻仍言犹在耳:紫微星旁忽现将星,正应西北兵戈。

      殿外,寒风呼啸着呜咽而过,裹挟着沙尘,不断拍打着窗纸。

      “拟旨。”皇帝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冬狩大典由太子主持祭天仪式,睿王统领神策军负责护卫。”说到这儿,他刻意停顿片刻,目光扫向珠帘后的身影,“端敬皇后……代朕接受北狄使臣的九白之贡。”

      天色渐暗,如墨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东宫暖阁内,药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中。

      赵殊静坐窗前,抬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却仍难抵周身的寒意,他垂眸凝视着泥炉上翻滚的药汤,像是陷入了沉思。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枯枝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孟皋带着一身的寒气推门而入,冷风猛地一下灌进暖阁。他身上穿着貂绒大氅,上面还沾着没化的霜花,走动的时候,衣角不小心扫过案头,案上那枝早开的白梅“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洁白的花瓣散落一地。

      “殿下,今日早朝上,你那番表现演得有些太过了。”孟皋快走几步来到案前,一脸严肃地说,“睿王举荐的冬狩总调度使,是镇远侯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下,这里面恐怕有名堂。”

      赵殊面无表情,随手把染血的手帕丢进火盆,火苗噌地一下蹿高,火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舅舅,您可知道?上月北疆送来的不是军报,而是请罪折子。”

      过了半晌,赵殊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伸出手指,蘸着药汁在案面上随意划着,声音低沉,透着股寒意,“镇北军粮草亏空近半年了,雁门关守将却不知何时换成了睿王的人。”

      孟皋眼神一紧,面露惊愕。赵殊起身,抬手推开雕花窗,冷风裹挟着霜气扑面而来,他胸口一闷,掩唇咳了几声。

      “听闻这次猎场选在骊山北麓?”赵殊望向窗外光秃的梅枝,顿了顿,缓缓开口,“舅舅可还记得,那儿有片野梅林,这个时节,花开正艳,让我想起……前太子出事那晚,殿前石阶上的血迹。”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再提!”孟皋神色一凛,快步上前,佯装帮赵殊整理衣襟,趁机将一个温热的药瓶悄悄塞进他狐裘内层,压低声音叮嘱,“陛下这些年,一直对端敬皇后在军中的威望耿耿于怀,你千万要记住。”说着,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舅舅,您教训得是,孤记下了。”赵殊微微垂首,浓密睫毛遮住眼中情绪,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说话间,珠帘轻轻晃动,端敬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双手捧着暖手炉走进暖阁,一股淡雅的安神香也随之飘散进来。

      “殿下,娘娘特意让奴婢来知会一声,”嬷嬷将暖手炉稳稳地放在案桌上,目光扫到赵殊手中染血的帕子,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如常,“刚送来的参汤,热气正足,殿下快趁热喝了吧。”

      “儿臣知道了。”赵殊轻声应道,话音刚起,门外便传来内侍的尖细嗓音:“陛下口谕,传太子殿下赴家宴!”

      一进宣德殿,暖意袭面而来,地龙烧得正旺,可赵殊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寒意从骨子里往外渗。

      殿中,睿王正身姿矫健地在御前舞剑,那镶着绿松石的匕首寒光一闪,炙烤鹿肉的香气四溢飘散。

      老皇帝忽地扭过头,目光透过浑浊的双眼,直直地落在赵殊身上:“殊儿啊,这鹿胎酒最是驱寒暖身,你尝尝。”说着,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将盛着酒液的金杯缓缓推到赵殊面前,杯中酒液泛起潋滟红光。

      赵殊刚端起酒杯要喝,手腕处却猛地刺痛了一下。与此同时,坐在近旁的孟皋不慎碰翻了椒盐碟,细白的盐粒簌簌地掉进酒杯,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儿臣……”赵殊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哽住了喉咙,手中的酒盏拿捏不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殷红的酒液在青砖上蜿蜒流淌。

      赵珩见状,利落地收剑入鞘,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上前一步,对皇帝说道:“父皇,儿臣前些时日猎得一只白狐,精心制成了大氅,正想着拿来给太子殿下挡挡寒气。”

      老皇帝听了,手上摩挲着匕首上的纹路,目光在赵殊和睿王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继而开口问道:“听说殊儿近些日子在研读《孙子兵法》?”也不等赵殊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治国之道就如同用兵打仗,最忌优柔寡断。珩儿,明日你便去兵部……”

      话还未说完,殿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羽林卫统领一路疾奔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禀陛下,骊山猎场惊现白虎!”

      老皇帝手中正把玩着的鹿骨筷子,猛地被折断了。

      赵殊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恰好捕捉到睿王与镇远侯快速交汇的眼神,那里面暗藏的凌厉与贪婪,恰似猛兽觊觎猎物时的凶光。

      承景帝原本混浊的双眼,忽然间清明起来,他伸手一把攥住赵殊的手腕,大声问道:“殊儿,你近日都服些什么药?”那枯枝一般的手指,死死扣住赵殊的脉门,力道极大,攥得赵殊腕骨生疼,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脚步踉跄,跪地时差点绊倒,急声禀道:“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到了!”

      赵殊目光扫向那羊皮卷,上头的血指印已然干涸,“军粮霉变”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承景帝却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急报丢进火盆。

      火舌瞬间舔舐而上,把边关将士的悲号一并吞了下去,老皇帝的口吻冷硬如铁:“冬狩照旧进行。”

      他顺手抄起桌上的匕首,狠狠扎进正在炙烤的鹿肉里,转头看向赵殊,寒声问道:“殊儿,你说这北狄贡鹿的心头血,比起朕当年手刃白蛟所得之血,如何?”

      “父皇当年屠蛟定山河……”赵殊话没说完,一阵猛咳袭来,他苍白的手指揪紧了衣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才接着说,“儿臣只盼……”

      话音未落,赵珩猛然手起刀落,利索地划开鹿腹,却见掏出来的鹿心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端敬皇后见状,神色沉静,轻声说道:“陛下,这鹿怕是误食了毒草。”语气平淡得让人心里发毛。

      承景帝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金冠上的垂旒跟着乱晃。笑罢,他冲赵珩一挥手:“珩儿,把你准备的祥瑞抬上来!”

      殿门被轰然推开,铁笼里的白虎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赵殊眯起眼睛瞧去,一眼就认出虎耳上的那处缺角。这正是他上月差人投进睿王别院的那头西域猛兽。

      “好!好!”老皇帝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脸上难掩兴奋。

      赵珩割下鹿舌的动作行云流水,匕首上的绿松石在烛光下闪烁,映照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他瞥向赵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听闻太子近日苦读《六韬》,莫不是想效仿光武中兴,图谋不轨?”

      “睿王兄说笑了。”赵殊掩着嘴唇,闷声咳嗽,“孤不过是好奇,当年鬼谷子如何凭三寸之舌搅动天下风云。”

      赵殊话音刚落,一只金杯“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声响巨大,震得所有人都僵住了。原来是承景帝怒不可遏,抬手就把杯子扔了过来。参汤泼洒出来,溅了赵殊半边衣袖,滚烫的液体渗进里衣,赵殊却仿若未觉,表情麻木。

      “你们都当朕死了吗!”老皇帝扯着嗓子怒吼,声音都破了音,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模样十分可怖。

      端敬皇后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俯身拾杯的动作优雅依旧,唯有发间的翟鸟金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陛下息怒。”皇后不慌不忙,将一卷经卷在御案上缓缓展开,指尖轻点某处朱批,轻声说道,“殊儿抄经时总说,‘法界通化’四字最难参透。”

      赵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一眼就认出皇后腕间玉镯所绘花纹,跟他安插在户部的细作收到的密令图腾毫无二致,心中暗叫不妙。

      夜色愈发深沉,东宫藏书阁内,烛火飘摇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黑暗吞噬。

      赵殊身披鹤氅,身姿单薄却挺拔,静静地伫立在大邺舆图前,烛光闪烁,在他苍白的面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使得他那双凤眼显得越发深邃。忽然间,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他心头。

      窗外,北风呼啸着横冲直撞,裹挟着枯枝不断敲打着窗棂,这杂乱的声响,竟和儿时乳母哄他入睡时,轻叩床榻的节奏有几分相似。

      “殿下,该用药了。”老太监弓着腰,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那双手抖个不停,碗里的汤药也跟着泛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赵殊仿若未闻,目光和手指都定在舆图上扬州那块地方。那儿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上次舅舅过来时留下的。一想起那日孟皋眼中复杂的神情,他的喉间便泛起熟悉的腥甜之感。

      “殿下。”暗卫隐没在阴影之中,压低声音禀报,“睿王的人申时进了孟相别院,带着两口樟木箱。”

      赵殊的指尖在扬州处轻轻摩挲,手中朱笔悬在半空,稍一用力,就在纸上洇开一点醒目的红痕。他轻声问道:“箱子上可是贴着扬州漆器的封条?”暗卫闻言,头埋得更低,脊背弯成了弓形。

      他顿了顿,又似自语般说道:“舅舅书房那对景泰年间的青花瓷瓶,也该换换土了。”

      子夜悄然来临,东宫寝殿的宫灯相继熄灭。赵殊屏退左右,抬手缓缓转动博古架上那只朱雀摆件。

      随着一声轻响,密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密室里烛火渐次亮起,驱散了些许黑暗。北疆舆图映照在墙上,光影斑驳陆离。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函:“猎场往北二十里有处废弃矿洞,顺着梅林下的暗渠,能够直通猎场祭坛。”他顿了顿,接着说,“五日前,有人往那儿运进了上百桶桐油。”

      “睿王兄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赵殊的手指沿着骊山水脉图缓缓游走,最终停留在野梅林的位置。白日里那枝被折断的白梅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似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对暗卫说:“去告诉顾家那个擅长驯兽的小女儿,孤要她在七日内寻到白鹿。”

      说罢,他转身摘下挂在壁上的乌木弓,弦上月色清冷,恰似利刃寒光。

      “既然睿王一门心思想要祥瑞,孤便送他个大的。”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窗外似有黑影一闪而过。赵殊吹熄烛火,室内瞬间被黑暗笼罩。他静静地站着,聆听着屋瓦上夜风卷着落叶发出的沙沙声。

      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进来,映照在他略显病态的脸上。他突然抑制不住,低低地咳嗽起来,用帕子掩住唇角时,脑海中浮现出宴席上母后腕间的那只翡翠镯子,以及睿王瞬间变得煞白的脸。

      密室的暗门缓缓合上,将所有秘密都隐匿其中。赵殊走回案前,手指把染血的帕子攥得更紧了些。

      宫墙外,更夫的梆子声传来,已然三更天了。他抬眼遥望着宣德殿的方向,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这场没有硝烟的生死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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