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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光阴(上) ...

  •   日子是砚台里化开的墨,看着浓,一页页写过去,也就淡了。

      李言六岁了。

      学字已近两年。她学得笨,也学得狠。前世没机会好好读书,这辈子便把这缺憾都补上。每学会一个字,她就在心里和自己说一句话。

      “晴”是天放亮了,不用再摸黑去上工。

      “饭”是碗里有热食,不是冷硬的馒头。

      “家”是……是有人会问她“今日如何”。

      她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词,是“多谢”。

      对奶娘说的。那日她练字到深夜,奶娘端来一碗温热的牛乳,什么也没劝,只放在案边。

      她喝完,抬起头,很慢、很认真地说:“多,谢。”

      奶娘愣住,眼圈瞬间红了,背过身去抹眼泪。

      后来,这话传到李商耳中。

      那晚他回来得格外早,站在她书房外看了很久。她正对着烛光默写白日学的诗,一笔一划,手腕抖得厉害,却写得很稳。

      李商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片刻她写的字,忽然道:“腕力有长进。”

      她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烛光里,李商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很亮。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因用力而泛红的指尖。

      “疼么?”

      她摇头。

      “说谎。”李商低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了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散开。他蘸了些药膏,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涂在指节和腕间。

      那药膏很凉,他的指尖很暖。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不必如此拼命。”他涂完药,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日子还长。”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日子是还长。可她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这偷来的温暖,哪天就不见了。

      李商看着她,半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话。”

      他竟知道她在想什么。

      腊月里,胡氏生了。

      是一对孪生子。消息传来时,李言正在青梨那儿背书。青梨难得停了戒尺,静默片刻,淡声道:“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吧。”

      她回到自己院里,奶娘和小环都面带喜色,说夫人平安,是两位小公子。满府的下人都得了赏钱,处处洋溢着喜气。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落了叶的海棠。

      前世她也曾有过弟弟。父母中年得子,欢喜异常。自那以后,她碗里的肉少了,身上的衣旧了,书包里的钱,总要分出一大半,寄回那个她称为“家”的地方。

      “小姐,”小环小心地凑过来,“您不去看看小公子么?”

      她回过神,点点头:“去。”

      胡氏的院里人很多。药味混着乳香,有些窒闷。胡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笑得温柔。身侧两个小小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

      “言儿来了。”胡氏朝她招手,声音虚弱,“来看看弟弟。”

      她走过去。襁褓里的两个孩子小小的,脸皱在一起,像两只孱弱的猫崽。呼吸很轻,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他们……好小。”她听见自己说。

      胡氏笑了,眼里有泪光:“是呀,太小了……得好好将养。”

      自那以后,胡氏的院子就忙起来了。大夫三天两头地来,药味再也没有散过。李言每日去请安,胡氏总是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另一个由奶娘抱着,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言儿来了?”胡氏勉强笑笑,“今日的功课可做了呢?”

      “做了。”

      “那就好。”胡氏的目光很快又落回怀中的孩子身上,轻声哄着,“乖,不哭……”

      李言安静地退到一旁。

      她能理解。

      那两个孩子太弱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母亲的全部心神系在他们身上,是人之常情。

      只是离开时,小环总会小声嘀咕:“夫人如今眼里只有小公子了……”

      她轻轻摇头,不许小环再说。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就是不知足。

      李商越来越忙了。

      有时一月里,她只能在饭桌上见他两面。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会问她功课,问她饮食,可眼底总凝着散不去的倦色。

      “爹爹近日很忙?”一次用膳时,她忍不住问。

      李商执箸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怎么?”

      “您……瘦了。”

      李商一怔,随即眼里泛起很淡的笑意:“无事,年关生意多。”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蒸鱼腩,语气平静:“府里的事,不必挂心。好生念你的书。”

      她低头吃饭,没再问。

      可夜里她常听见前院有马蹄声,很急,来去匆匆。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窗纸透进来的光明明灭灭,映着她床前的帐幔。

      她知道,外头一定有什么事在发生。

      但她不问。她只是个六岁的孩子,问也问不出什么。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

      写字,念书,在青梨抽查时,尽力答得好一些。

      青梨待她依旧严格,可偶尔,在她写出一笔好字,或解出一道难题时,青梨眼里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很淡,很快,但她抓住了。

      这就够了。

      胡家姐妹是在一个秋日午后搬进李府的。

      那时李言七岁,已能通读《诗经》,字也写得有模有样。青梨开始教她《女诫》和《列女传》,她听得认真,心里却想着,等再多认些字,定要找些杂书游记来看。

      胡昕和胡钰穿着一身素衣,站在庭院里。行李只有两个小包袱,身后跟着一个老嬷嬷,两个小丫鬟,形容憔悴。

      胡氏红着眼迎上去,一手拉着一个,声音哽咽:“好孩子,苦了你们了……”

      原来她们的母亲,那位总是温柔笑着的柳姨娘,染急症去了。不出百日,她们的父亲便续娶了新妇,是位颇厉害的商贾之女。新夫人容不下前头留下的孩子,处处为难。

      胡氏心软,求得李商同意,又将人接进了府。

      李言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胡昕依旧挺直着背,只是眼眶通红,强忍着泪。胡钰则完全缩在姐姐身后,头垂得低低的,手紧紧揪着姐姐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幼鸟。

      小环在她身边,气得跺脚:“夫人对她们也太上心了!这月给您做的新衣裳又搁下了……”

      李言轻轻踩了小环一脚。

      小环吃痛,委屈地看她。

      她摇摇头,目光平静。

      此时出头,不过是自讨没趣。胡氏心善,怜她们孤苦,自然会多照拂。而她,是李府正正经经的嫡长女,有父亲过问功课,有青梨教导学业,有自己一院清净。

      足够了。

      “你们往后就住言儿旁边的院子,”胡氏拉着姐妹俩,温声嘱咐,“缺什么只管说,把这里当自己家。”

      胡昕胡钰含泪点头。

      胡氏又转向李言,语气严肃几分:“言儿,这是你钰表姐和昕表姐。她们母亲去得早,如今来投奔我们,你万不可欺负她们,知道么?”

      “女儿知道。”李言行礼,声音清晰平稳。

      胡氏这才放心,又拉着姐妹俩嘘寒问暖。

      李言退到一旁,看着那对相依的姐妹,忽然想起青梨教过的一句诗: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世上的女子,似乎总是更难些。无论是前世的她,还是眼前的胡家姐妹,都像无根的浮萍,一阵风,一场雨,就能改了命数。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自己院里,铺纸研墨,提笔练字。

      写的是“安”字。

      愿身安,愿心安。愿这偷来的岁月,能再久一些。

      窗外的秋光很好,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未干的墨迹上,泛着淡淡的光。

      她知道,这府里的人,又要多两个了。

      日子还得继续过。

      而她,得把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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