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魔子大人》一己之愿

102、期待期许期望 您需要我这

　　“景泉将来一定会成为像你父亲一样的英雄。”

　　这是一句美好的期许，景泉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景泉在这样的美好期许下，一步步朝着神域英雄的目标前进。在这条道路上飞奔的时候，路旁同龄人的敬佩、羡慕、嫉妒，对于那时的景泉而言，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拂面清风，无法在他心底激起一丝波澜。

　　随着他实力的增长，获得的功绩也越来越多，他成为崭露头角的天之骄子，前途无量的军部新星。

　　他人的嫉妒、不甘都被隐藏在谄媚讨好的笑容之下，崇拜、敬仰的目光簇拥着他，将他推向更高峰。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高难度任务和越来越刁钻的任务要求，麻烦到以景泉的实力都会感受到压力。

　　掩盖在赞赏目光下的嫉妒、恶意和权利争斗也开始向这位年轻的军部新星露出友善表皮下的狰狞面容。

　　那些任务开始让他受伤，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景泉依旧接受了。

　　可忠诚、牺牲和顺从换来的，是愈发变本加厉的压榨和后方支援越来越多的、总是能够找到辩解理由的“失误”、“延期”和“迫不得已”。

　　那些人总在说“毕竟你父亲是那样的英雄”、“是你的话一定也可以做到吧”、“你肯定不想让你父亲的荣耀因你蒙羞”……

　　曾经的景泉以这些话为傲，也坚信自己能够做到和父亲一样的事情，甚至更好。

　　现在的景泉……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的父亲景源就是死于一场无人支援的苦战。据说那是一场悲壮的、惨烈的、奇迹般的胜利，足以载入神域的战争史，所以平民出身的景源才会在神域声名大振。

　　长大后的景泉追问这件事的时候，当初的参与者都说是因为景源太过厉害，所有人都觉得他能独自解决那次作战任务，所以后续的支援才没有跟上。

　　平民出身的、没有投靠任何大势力的景源——景泉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所有人都觉得景源不会死，所以他才死的，还是所有人都希望景源死，所以他才死的。

　　景泉的任务难度还在提升，支援他的后勤部队出错的频率只增不减。即使实力强大，景泉也数次经历危机，九死一生。

　　马革裹尸对于景泉来说算不上一个坏结局，外面不明所以的人和内部怀着或好意或恶意的家伙也依旧在歌颂他英雄之子的身份和出类拔萃的强大实力，虎父无犬子的佳话还在东部边境的城市中流传，为人津津乐道。

　　然而景泉心里的疲惫和厌倦却如溅起的火星燎原。成为神将的“好运”也没能撼动那种厌倦。

　　所以在大神官加西亚提出那个和他身份专长都不搭边的卧底任务时，景泉同意了。

　　能够逃离这种无穷无尽的、不断压向他的期待，有什么不好？

　　抱有这样软弱想法的他，会死在这次危险的潜伏任务中，会死在对背叛者绝不容情的魔子手里，也是理所当然。

　　景泉从死亡一样安静的昏迷中睁开眼，看到的是魔子房间那片熟悉的天花板，在他为魔子守夜发呆时，无数次仰头凝视的那一片。

　　我居然没死？景泉内心充满了惊讶，明明魔族的大祭司拉斐尔都因为对魔子出手……

　　想到这里，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的景泉艰难转头，将视线投向壁炉边坐着的魔子。

　　黑发红眸的少年放下手里的文件，平淡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诶，你醒了啊。”

　　“为什么，”被魔子一顿狠揍身受重创的景泉咳出一口瘀血，断断续续吐出话语，“没杀我？”

　　魔子微微偏头，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大概是因为……”

　　“你没有真的用我的血诅咒我？”

　　说实话，真实身份是神将的景泉和洛伊会开启刺杀魔子的支线剧情，对于玩家来说算不上什么意料之外的发展。甚至在景泉取走自己的血液标本，以及洛伊给自己的食物里下毒的时候，游戏系统都给出了弹窗提示。

　　无论是毒药还是诅咒，对于魔子而言，只是一个小小的驱散技能就能一键刷新状态的、无关痛痒的小麻烦而已。

　　之所以顺着这两个人的计划行动，不过是玩家想看看，NPC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而已。

　　结果没有一点惊喜。

　　唯一让玩家感到惊讶的，只有景泉的选择。

　　当时景泉发动的那颗刻有诅咒魔法的红水晶没有对魔子产生任何影响，连驱散技能都没有用上。宫夏可不觉得洛伊会给景泉一个坏掉的诅咒水晶，也不觉得景泉会因为马虎大意弄错了血液媒介。

　　诅咒失效的唯一理由就是，景泉私自更换了媒介，沾染在水晶上的血，并不是魔子的。

　　宫夏当时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停住了动作，惊讶不已。

　　而没有人比景泉更清楚诅咒魔法诅咒的根本不是魔子，才会因为魔子突然停下动作解除魔法，露出了比魔子还要惊讶的表情。

　　果然，听到魔子说穿他没有真正发动诅咒的事实，景泉没有反驳。他只是在沉默了许久之后，说：“对您这样的存在来说，毒药没有用，诅咒也不会真的改变战局。”

　　景泉不想用那种手段来对付魔子，即使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所以他自己留下来断后，让洛伊逃了。

　　糟糕！景泉猛然抬头看向魔子，“殿下，洛伊？”

　　魔子发出嗤笑：“我给他放了不知多少水，装作他是靠自己成功逃跑的。”

　　毕竟无论是魔将还是神将，都是玩家的下属。洛伊虽然因为自己的立场背叛了魔子，但回到神域之后，他会对神子忠心耿耿，这就够了。

　　宫夏本来就不打算杀死景泉和洛伊，只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谁让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在骗他，最后落到连滚带爬狼狈逃跑的地步也是活该。

　　景泉从魔子的语气和用词里意识到了什么，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份？”

　　这一次，魔子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不知是得意还是气恼的轻哼，“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

　　景泉瞳孔地震，和莫名自信的洛伊不同，他其实隐隐约约怀疑过魔子也许察觉到了一点他们两个有问题，但没想到魔子知道这件事的时间会那么早！

　　从和魔子相遇那一天开始的种种在景泉脑中一页页迅速翻过，因为短时间内加载了太多信息，景泉陷入了一种近乎死机的状态。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艰涩道：“那为什么留下我？”

　　如果魔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和洛伊是神将，如果魔子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故意放走了洛伊，那么魔子留下他的理由是……

　　魔子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看着他，穿过层层皮肉，直抵核心，“想要留下的人，不是你吗？”

　　从明明可以轻松逃跑，却故意让自己在和变异魔兽的战斗中受伤，最后逼得洛伊不得不留下那次开始，景泉的心思就昭然若揭。

　　虽然宫夏并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的原因。

　　景泉再一次沉默了，他想对着魔子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容来遮掩真实的内心，却失败了。

　　一边习惯性地满足他人的期待，想要维系自己原本拥有的东西和天然立场，一边想要摆脱这些期待，甚至想要破坏些什么。

　　期待、期许、期望……无数声各怀心思的称赞和一次又一次的命令、请求，他人的想法、自己的想法，说是想要掩饰自己的真实，但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的真心，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

　　看景泉不说话，魔子开口了：“不用觉得为难，不管你怎么想，让你留下的人是我。”

　　“我决定了一切。”

　　抛开NPC自己的意愿不谈，如果事情真的像宫夏所想的那样发展，洛伊这个辅助倒是无所谓，但景泉这种攻击力顶尖的神将就这么回到神域，很麻烦。

　　所以景泉必须留在魔子号身边。

　　“从现在开始，”魔子弹出一道魔力割断了绑住景泉的、只起到氛围塑造作用的普通麻绳，理直气壮地，“你是我的俘虏。”

　　重伤后又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躺了许久的景泉从地上爬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要感谢魔子把他带回了自己温暖的房间里而不是外面比人还高的积雪中吗？否则迎接他的就是真正的永眠了。

　　景泉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脑后一直枕着的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是一块眼熟的金砖。

　　曾经一下就敲晕了艾利克斯和蒂莫西，让那两位魔将不得不躺在麻袋里参与加冕仪式的那块金砖。

　　他就说晕倒前为什么会觉得余光里的那道金光眼熟，结果这次终于也轮到他头上。

　　景泉捂着自己脑后被敲出来的大包，破罐子破摔般笑出声来。他支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步走到魔子面前，单膝跪下，仰头看向魔子。

　　“那么，您需要我这个俘虏做什么呢？”他问。

　　魔子的手落在了他头顶，治愈魔法的力量拂去了身上的所有伤痛。

　　“你乖一点就好。”魔子说。

　　……

　　神域前线。

　　神子失踪七天后，匆匆交接完后方工作的顾至赶来，加入了寻找神子的队伍，无果。

　　神子失踪十天后，从魔域逃回的洛伊在这里见到了大神官加西亚，并向他汇报了自己刺杀魔子行动失败的始末和留下断后的景泉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的坏消息。

　　大神官加西亚认真考虑过后，把洛伊也留在了前线备战，并将景泉大概率已经死在魔子手中的情况通知了神域军部。

　　暂代前线军部事务的赫连戈舒最先收到消息，百忙之中抽空为自己曾经的同僚默哀了三分钟。

　　神子失踪十五天后，神域的人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有了神子已经遭遇不测的准备。

　　就在这时，众人掘地三尺、不断扩大搜索范围、花费无数人力物力也没能找到的神子自己出现在了神域营地中。

　　白发金眸的少年对着收到消息后第一个冲出来的弗雷德轻轻勾起嘴角：“我回来了。”

　　弗雷德前冲的脚步顿住，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