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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刃新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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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在雷恩。那时我大概只懂得“妈妈”一类的词,上帝从不偷闲,厄运总是赶早:那年圣诞前后,一场六日大火烧尽了这座城市 。
大火毁灭了雷恩城所有的建筑,我不知道这意味着多少人的死。布列塔尼的房子用木头搭成,窗扇轻巧干燥,房梁结实沉重,可以用化学或物理两种方法取人性命。而幸存的人比死者领受更多的悲怆。在一片散着烧焦羽毛味和尿臊味的倾圮上,几截焦黑的胳膊插向天空,手指张开,向上帝讨要生活。动作静止了,像这劫后的城市,雨水幸灾乐祸地打在它脆裂的表面,滑落时又一次带走它曾经的鲜活。
悲苦过早启发了记忆,我能想象出铁片接触皮层时“哧啦”的声音,因为听过比这更残忍的、火中人的丧心哀嚎。或厚沉的木柱倒在人头上发出的钝响,那种沉默没有变出任何语言。
自那时起我一生都憎恶火的颜色。
济贫院不在了,我孤零零地在废墟上学步,有幸被教堂的神甫接走——很奇怪,教堂毫发无伤,白白净净地挺立在人们的恸哭声中。神甫安排我去坎佩尔城,我就被送到那里。我像一缕飞蓬,两次扎根都被命运连根拔起,此后就再不信任大地的归宿。
力士安泰是幸福的,每次接触大地都使自己更加充实 。我没有这样的慰藉,我用别的办法站起来。大火过后,我变得喜欢水。在坎佩尔,我安静地看着每一处有水的地方,体会它的温润与澄凉。我发现它和时间一样,也会成长。时间涉夏历秋:九月、十月,霜冷了庭前老槲树坎坷的梦,十一月的寒冷把洗礼池的水冻出冰花,它就有了度过冬天的坚强。
最初的小宇宙就在那时开始涌动。有一年,我手掌上波乱着冰冷的气息,飞白如霰。我带着它去拍打院子里的灌木丛,接骨木的叶子凝结成冰,跌碎在地上,连槲寄生也现出灰沉沉的死色。那年的深秋是我带来的。
以后这股力量会变得更强大,掀起一海的风,撕碎巨浪,把滂沱的水冻成凝固的交响,让生命领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