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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请尽情地扔我吧 幸好啊,我 ...

  •   现在是元焱十八年,我是姬深杨,我的贵妃叫张晓茫。
      我应该是个保护他的角色,正如在这天下灵魔动乱即将迭起之时,在这即将先身进入最大混乱年代的南朝宫城之中。
      我回到长乐宫中,看见张晓茫正坐在桌旁,摆弄那把我送给他的乐器。轻水剑时而在他旁边晃悠,他早已经习惯这个会自己动来动去的家伙,看它调皮得很,就送它一个贵妃招牌的白眼。
      轻水剑喜欢待在贵妃身边晃悠,我想,它是不是也觉得面前这个人很美好、很善良呢?
      我走到他身边,佯装镇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入口时,苦味好似比起往常更为难忍。
      我转过头摆弄轻水剑,轻轻抚摸上面的两个古字,开口说,“要不,你试着回回北方?”
      他愣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原本弹弦的手停在半空之中,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你这是赶我走?”
      我做不出什么别的表情,他不懂,他从来都不懂,他也不需要懂这些,这些是属于我生命里的事情,和他原本并无关系。
      我想不出什么借口,就只能用最正常的语气告诉他,把即将发生的很多事实浓缩成简短的几句话告诉他,告诉他现在这里危险的严重性,告诉他那几条巨龙会随时过来把活人全部吃掉、明后天可能又会孵出一条,告诉他北方是相对安全的,不想死就应该快点离开这里。
      “我还想是我哪儿又惹到你了,你怎么这几日都不和我说话了。”他离得我近一些,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他已经三十多岁了,看上去还是和二十出头一样。
      “说来好笑,昨天晚上我睡到一半就惊醒过来,把我吓得够呛。”
      他看着我的眼睛,身体周围的温度和骨骼都是那么的令我熟悉,我想我永远忘不了他了。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我梦见你因为我死了。”
      我张了张口,但却也没说出话来。
      “我不想你为了我死,我一点儿都不想。”他继续说,“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过来的时候,会遇见这样的你。我是真的没想到。”
      他的语气异常平稳,就好像在说一切想要向我发出嘲笑之前的话。
      “我知道你有想去的地方是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我抬眼,看到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他眼中依然平静,和那日在幽州他原本可以走但是没有走的眼神一样——这眼神让我相信在这一刻他是诚实的、是很诚实很诚实的。
      我低下头,“我不会为了你死......不会的......你放心吧,我永远不会为了谁死的。”
      他眼神开始颤动,良久之后垂下眼眸。如果我是真的在做一场梦的话,我竟然希望他还能因为我有那么一点点难过,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距离这场对话过去三天后,我依然忍着没有见他,一眼都没有,虽然我总是会很想看他一眼。
      这天夜里,我实在惦记他,于是借着为长乐宫邻接宫道的围墙填补防御砖石,再次爬上自己用凳子垒的高台。
      上次我站在这里,还是担心他会被女相和贵妃冠了个细作的大名给抬走了去,如今他这几天总是大摇大摆地睡觉很早,听宫人说有时看上去就像好大个没事人一样,我想也是那日我竭尽全力想要保护他的功德到了。
      他嫁过来这许多个日子里,我总是容易这样地担心着他。在这些除了自己之外无法名状的担心中,我知道是我无比害怕终有一日会失去他。
      我低头怅神思索,没留意脚下高台边,不知何时开始伫立着一个人影。他抬头看着我,就好像也不在意我看到他之后产生的一切表情。
      他看着我,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再去做,详细地端详面前正在月光下思人发呆的我,是现在最不无聊的事了。
      想着想着,我的双目逐渐无神起来,自己先走下高台,想找个地方溜达溜达,醒醒神。
      我打开门之后也没看见贵妃,走着走着走到后花园的小桥流水处,不远之外就是上次我偷看到张晓茫洗澡的冷泉。
      心上一堆事堆着,流氓心思也不能立马提起。我在桥边找了个低矮的石头坐下来,把头深深地埋在盘起来的胳膊中。
      我差不多也想好了,只要不出意外,到时候这帮人打到北方去,我就像冯天骄一样,把灵魂抵押给魔界。大不了就是败坏一下周室帝王的声名吗,能保护好他就行。
      我突然抬头,想起来轻水剑还躺在我的卧榻之下,我这也太打上古灵器的脸了。
      我这么一抬头,面前突然扔过来两个我刚才垒在长乐宫围墙旁边的凳子,张晓茫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我,小桥周围有好几盏明晃晃的宫灯,照得他面若冠玉,让我暂时忽略这可能是因为我那几句话给他闹出的满脸苍白。
      他把两个凳子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有了些高度,指着它们。
      “你,站上去。”
      “你啥时候来的?这不是我的凳子吗?”
      “你站不站。”
      “啊?”
      “你站不站!”
      拗不过他,我双腿带着些犹豫地挪动,晃了两下,站稳在了这两个凳子叠起来的高度上。
      他一个正眼都不给我,看我站稳之后,弯腰从旁边的地上捡起小石头子儿,就开始往我脚下的凳子腿儿扔。
      小石子儿体积一点儿不大,即使扔得再狠也不会怎么动摇我脚下的两个实木凳子原本的位置,只是我看着面前张晓茫越扔越生气的样子,我才慌了神儿,差不点儿没站稳、这么着就要往下摔。
      他看我像是真的要摔了,把石头往旁边一扔,冲过来把我从凳子上抱下来,放在地上,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有点儿心疼地揉了两下——我最近压力大、吃饭多,可别把他累着。
      他感觉到我的动作,眼睛缓缓看向别处,抬起大白手把我的小圆手打掉。过了一会儿,他实在撑不住似地长叹一口气,作势像是想真切地给我来上一拳,“刚才怎么不摔死你!”
      我无言,原路返回回到刚才的矮石旁一屁股坐下。
      “你考虑地怎么样了?”
      “我什么想法都和你说了,你别给我装糊涂。”
      我也想啊。我低下头,面对他是我这辈子学过的最难的一件事。
      他见我良久也不说话,下意识想到我旁边坐下,但又没真的去这样做,只是在原地捏拳,有气也该自己承受。
      还是他先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这个人真是问题大了,他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句好话吗。
      我本来想告诉他我之前关于太后打到北方之后事情的所想,话到嘴边开口时却又变成:
      “我没有什么想法,我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就是这样的,时间过了多久我都是这样的。”
      我连变成怪魔邪物都不在乎,我却在乎他是不是真的能先走一步。
      他听完之后迟迟没有转头,然后只用了一会儿他就恢复平静,就像知道我说的长久以来一定如此一样。他应该早就明白了,通过很多事情他应该已经习惯了,我就是这么样一个人而已。
      我就是个废物,原本就不应该对我有什么期待。
      他往回走,而我竭尽全力摆出的面具在此刻即将近乎破败,我只能继续低下头,把头更深更深地埋进这世上只属于我自己一个人的臂弯里,我再也依靠不了任何人,从古至今每个人都是这样。
      这一天总要到来,我总要找到那个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以后,或许,我才能死得安心。
      或许现在,他的走,就标志着那天的将到来。
      我想起来这个人刚刚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想起来他活在这世上出现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我想起他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真诚的温柔,虽然表面总是火辣辣的、嘴里总是不饶人,但是他的内心就像一潭柔软的净水,安静包含着周身所有的一切,注视着它们,永远热烈地生存。就算有些时候因为种种事情不能见到他,他总是在我身边的。
      因为爱是温柔的,爱过的人会明白。
      他往外走,扭头的动作决绝、不带任何一丝留恋。看他这样痛快,我的心中竟然浮起一丝完全的侥幸来。
      幸好啊,我没在他的心底留下什么更多不可挽回的东西,他能就这样走掉,幸好。
      我这样想,主观能动性抑制着因为本能即将就要爆发出的失落。我想笑,最最真心的那种,因为这才是我应该为他做的事。
      他带给我的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事,那些翻涌的情感,那些爱着一个人的感觉。
      而我带给他的大抵全是一些污糟的破事。他真是倒了霉了,居然遇见我。
      “张晓茫,我舍不得你。”我在他走远之后,对着他我那最熟悉,现在又逐渐应该变成最陌生的背影,轻轻地念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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