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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灭冯之战(七):北相郭皖 他瞄了我手 ...

  •   从武斗场回到南朝皇宫之后,我突然不想先去正殿,而是先将身边人都遣走,只身回到我的长乐宫门外。
      我想回去睡一觉,因为刚才打得实在有些累了。带着困意回到自己的宫外,临到门前,突然在抬头的那一刻又想起来,刚才冯天骄同我说的那些话。
      我还是我吗?我还是姬深杨吗?
      正想着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哲学问题,我听到背后的宫门里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响声。
      我转过头,看着未央宫的宫门,等了一会儿,里面也没有人要出来的意思,我就撸起袖子,上前敲了敲门。
      宫门“吱啊”一声被打开,开门的刚好是张贵妃。我连续几个月在外打仗,没看见他,现在这猛然一见,倒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干嘛?”
      “我回来了。”
      “哦。”他答应一声,还想马上把门关上,我抬手拉住他的胳膊。
      “你......这两个月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你......看我变了吗?”
      “什么?”他好像是不明白我在问什么,再接着我疑问的语气又问了一遍,这回他把身子靠在门上,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看。
      “我说......我有没有变得不一样?”
      他四下打量我,摇摇头,“我看没有。”
      “那就好......”我点点头,看着地上的小青苔,正努力地往上生长,避开太阳,朝着阴凉潮湿的地方长去。
      “你到底要干嘛?”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烦,这倒让我又回忆起剑舞比赛前的那个月,我问他如果能从北朝给他带过来三个人,他希望谁来。那时的他也是这样不耐烦的语气。
      怎么恍然之间,会有些沧桑的感觉呢?
      “没事......不聊这个了。”我低下头,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绿色的小东西,是那个从暗室中顺来的绿色扳指。
      “你试着戴一戴这个,好吗?”我把扳指往他的大拇指上推了推,他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之后,开始更加不耐烦地挣脱起来。
      “我不要这个,我不喜欢。”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这扳指是杭家只给三代单传家主的宝物,按照十六岁成年礼时拇指骨节的尺寸,请全天下最好的工匠预测打造的,等到二十岁及冠时再和家业一同传给那个幸运的少年。
      可是他是和我缔下的婚约,这么多年以来我总觉得对不起他,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我带给他的是幸运。
      我抓着他的手,脑子里全是我那没见面就离我而去的皇后。贵妃这样像已经死去的皇后,从没有一刻不像他,如今他又不肯戴一戴这个翠玉扳指,让我确认一下是不是他回来了,我多年以来的委屈和惭愧一下子就从心底全部翻涌出来,如同一大片深沉的汪洋。
      我在泪眼朦胧中不断自己跟自己抹眼泪,张贵妃很奇怪地看着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此刻又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就像大中午没事来这儿碰瓷一样。
      我在抹泪时看到他背后的未央宫内,突然有几个不太寻常的人影闪过,就下意识问,“那是谁啊?”
      他听我这么问,立马有些不自然地将门掩得更加严实,然后看着还在流眼泪的我,把我这个比他矮两个头的家伙抱进怀里。
      “没谁。你......别哭了,再哭都哭出幻觉了。”
      “呜——”我还在哭,而他的嗓音中有一种无奈的温柔,看我的脑袋在他的胸口哭得抖来抖去,就伸手摸一摸我的头发,帮我把头上的簪子弄得松一点。
      “你弄这么紧,会不舒服的。”他抬手做完这个动作,拿过我手上的翠玉扳指,“你不就是想把这玩意儿送我吗?我收下了,你回去睡一觉吧,别瞎想了。”
      他把我连人带袍地送到长乐宫里,然后在关上宫门时给了我一个露齿笑,看上去非常开朗。
      贵妃......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管了,好困,先睡一觉,还有人要审呢。
      等到我躺倒床上,困意却全部消失了,翠玉扳指留下来的冰凉触感还在指间。
      我坐起来,自己对着自己说话,说完就笑,觉得天下没有比我还傻的人。
      “他在搞些什么名堂,你不知道吗?”
      我悄悄走出未央宫,只身来到正殿后的内室。卢驻守已经在此处等了我一个时辰,我本来叫他正午时分就等在那里,如今我自己倒是才过来,他也不知道我刚才去了哪里。
      “卢驻守,你说说看。”
      “陛下从北宫城武斗场离开之后,大鸢上下就传开了冯天骄的死讯。”
      “尸体在哪?”
      “刚才卑职派人在第一时间去尽力寻找,不想北朝皇室收尸的速度巨快,此刻已经放入棺木、进皇宫的灵堂了。”
      “也就是说还没见到尸体。”
      “是。”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下去吧。”
      “陛下,还有一事。北朝的遗属......正在北宫城聚集吊孝。”
      “这不很正常么?”我不以为然,“反正念姑已经派人传话,给她们半个月的时间,只要在这期间搬退至山海关以北,便不作追杀。”
      “您还记得冯孝全新娶的那个夫人吗?卑职听松娥说,你们还在一起说过话。”
      “记得啊。”
      “我的手下报来的原话是,在刚才吊孝的末尾时段,传出来这样一道圣旨,‘尊子嫔方氏为北朝太后,垂帘听政’。”
      “太后?那还有皇帝?”
      “想必是的......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新皇,是男孩,才两岁大。”
      “这么小就当了傀儡了?”
      “是啊......”
      卢驻守报告完这事,就先出宫继续帮我盯梢了,我自己思考起来,叫人去传那个从乙昭城带回来的重犯。
      刚才经卢驻守这么一提起冯孝全,倒是引我回忆起在幽州城天然坊那日当“仵作”的经历。
      我回忆了一会子,想起当时那口井里冯孝全尸体的惨状,逐渐又陷入了思考。
      这人,肯定不是冯天骄杀的。如今冯天骄已死,死之前那模样奇特。她背后茫茫的北宫城中所有的那些人,也定非完全无辜,她是否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死对头?那人因何要她性命?若真是为了在此战结之时把她的死嫁祸于我,那人的目的也与我有关吗?还有,如果不是冯天骄杀了冯孝全,那么,又会是谁杀的呢?因为什么呢?
      “陛下,您要审的人带到了。”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打乱了我逐渐飘远的思绪。
      我看着面前经过了十余天再次见面,胡子和头发都变得更加斑白的北朝宰相,郭皖。
      他从前是大周最富盛名、儒学“三杰”之一的礼部尚书,如果没有这世上的许多破事,我对他的印象应该只停留在他在前朝上书,请求把我娘堂堂一个郡主从淮水之阴下嫁给我爹这个外姓男子。照这么说,我还应该好好谢谢他,没有他当时费的这些心思,我甚至都不会出生。
      “郭相,说吧。”我坐在座椅上,轻轻地发话。
      “陛下要我说什么?”他懒洋洋地仰着头,也想看看,我到底要对他搞什么名堂。
      “说你做过的,和我相关的。”
      “我哪敢得罪陛下啊?郭某是文化人,自然不敢冒犯龙脉——何况陛下您才是正统,说实话,我早就想来南朝辅佐您了,冯家实在太糟心了……”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手上攥着另一个翠玉扳指。刚才我把真的那个留给了张贵妃,如今为了审人换了一个过来充数。
      他瞄了我手上的东西一眼,这才慢慢坐正,意识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和他之间可远不是像他想的那样无冤无仇。
      “陛下……您说的不会是……”他小心地看我眼色,在我猛一拍桌发出沉闷的响声后激灵一下,赶紧低下头,装出一副要老泪纵横的样子。
      “给,我,说。”我面无表情,声音冷到冰点。
      “陛下……这不可能啊……您又没见过杭家小君,虽然他本来确实是您的皇后,当然现在也是……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何苦执着一个死人呢?您看您的后宫,哪里不是姿色遍地,哪里没有倾国倾城的美男子……”
      “这话轮得到你来劝我?!赶紧说!”
      我眼睛朝他瞪得血红,他看我这幅样子,大约也是想明白了,就算是因为这事,我也不可能放过他。他便耷拉下脑袋,看上去有些无从谈起,却又不得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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