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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天若有情 他可能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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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乐宫中,有一封信一直静静地待在我已经许久没有翻开的画本子里。
是那天张晓茫替我打扫书架时,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
上面写着,贵妃殿下亲启。
这封信是桐娥给张贵妃写的,信上写道。
“贵妃好!从前在帮福佑堂巡演做杂事的时候就见过您,后来承蒙您的不弃,连着帮您扫了多年的地,也算有一份特别的缘分吧?
其实,您不知道的事有很多,就比如您看她平时大大咧咧,非常好相处,您说什么她都应和,您想她干什么她基本都带着善意不会拒绝……但她其实是个极度缺少安全感、容易敏感、容易多想、重感情、还容易眼红心软的孩子而已……”
桐娥还写着,“松娥在旁边看我写到这也难受了,这丫头的眼泪直直地就落下来,抓着我的衣角和我说,‘其实内里的他们俩,一直都是很像的呀……我们一直都看在眼里,呜呜……’”
我想,桐娥这是肯定也红了眼眶,但她依然在继续写给张贵妃、写这些接下来所有为了我写下的话。
“她总跟我们说她没能在之前的日子里陪伴过你,哪怕一秒也好,可我们觉得其实你也没见过她经历过什么,你也不懂她一直在心底怎样压抑地期待着你……她一直因为你在改变,从遇见你那一刻她就在改变,或许她觉得强大都是你给她的……”
“但其实你真的还能为她做多少呢?现在剩下的路或许就只能让她一个人走完……”我能想象她叹了口气,这大概会是我第一次看她叹的、这么深的气。
“或许你只能再多对她笑笑,让她继续明白、继续坚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最后她这样写道,让我明白她和一切曾经陪伴在我身边的人,都值得我为了她们去做任何一切。
“在她心里的你一直都有能让她这么去想的能力,只是你大概最近现在才知道而已。”
写下这封信的她们已经不在了,现在,我只剩下张晓茫一个人。
张晓茫的话变少了,但我知道以后有一天还会重新变多起来。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我知道他看完了,但他不知道我也看了这封信。
信的末尾是松娥歪歪扭扭的好丑的字,在最后一行写着,我看了之后,就像看到了她一样。
陛下不许自己偷看哦,偷看了不要哭鼻子哦。
“什么呀!”我笑着在空气中拍打一下,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才缓缓收回手。
好,我再也不哭了。
在张晓茫读了信后的第三天,我找了他很久,最后在马厩中看到他手中拿着只剩一根的粮草,正面对着柏渊,心里像有很多可以思考的事。
我看着他在柏渊身边失神,先行一步跨到柏渊上,“会骑马吗?”
他看我一眼,神思像是刚刚反应过来,然后摇摇头。我想,可能是他腰不好,就一直没学。
“手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将袖子里的手伸出。我拉住他,柏渊也很乖,知道稍微往下蹲一蹲,张贵妃就这样还算轻巧地坐上去了,就坐在我的身后。
柏渊刚开始起身时动了几步,抖了抖,本是寻常,但他却好像受到了些小惊吓,手碰到了我的肩,也没再离开。我侧头看他,他才收回手。
我摆正头,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把他的两只手拉过来,环过我的腰,叠在一起,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这样他害怕的时候就可以抱紧我的腰。
谁说他比我们这儿的人年纪都大,他分明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骑着骑着马,我问他,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低声轻轻地告诉我,“还行。”
我点头,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但说完我也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就把他的手圈得更紧一些。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他悄悄用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我腰间的肉肉。
我开始展开笑容,也捏了一下他的手,但是他的手太瘦了,我就在意思意思捏一下之后,再轻抚他手的表面,怕他万一被我捏疼。
我想你过得开心都要想疯了。我偷偷在心里说,本来我想在马上就说出这句话的,但是我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说不出话来了,我知道我是真的爱他。
能爱就很好,能爱就不易。
因为走过一场,因为爱过一次,所以明白了,生命就是来被燃烧的。
他对我来说,就像下雨天窗外飘进来的湿润水汽,将我的心狠狠浸润。
就比如现在,我以为他会对我很失望很失望、很生气很生气,但是现在他却依然还愿意和我说话,所以,我特别想告诉他。
你跟我说一句话,我能高兴一整天。
除了你别人做不到。
我看见,从他的袖管里掉落出来一朵小小的,已经枯黄的东西,我捡起来,定睛一看,是当年我去幽州接亲迎娶他到我身边的时候,放在他马车的窗框上的那朵小梨花。
几年的时间过去,小梨花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枯黄色。
我总是把我喜欢的东西暗悄悄地强加给他,比如他刚来时我就把未央宫种满了梨花树,但是我没有想过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希望这世间的一切都能按照我想象中的美好那样行走过来。
但我更希望呢,我和他之间,如果一定要有人难过,那也只能有一个人难过,而且那个人必须是我。
路原本难走,有了他其实真的好了很多。
所以不应该是他为了我难过,应该是我对他抱有最巨大的感谢。
是他让我明白,即使人生艰难,但是依旧也要拼了命地和自己喜欢的一切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几时也好。
所以我应该是那个保护他、防止他受到伤害的角色,在我们难以相拥的岁月里,在我为他再次打开的心门上,在一切我爱着他的时光里。
我会永远为他疯狂,我的情感永远对他翻涌,我的热爱与热血因为他的点燃而永无休止的可能。
这就是我的贵妃吧。
我想起方悦语变为魂神前对我说过的,“如果这辈子他还会承受一次比当时还要疼痛的记忆,你猜这记忆会是谁带给他的?”
于是,我想,现在是时候该替他寻找到,那不那么痛苦的方法啦。
我请还依然愿意为我随叫随到的神医悄悄地进宫来了一趟,告诉他,我需要一些能够帮助人完全遗忘过往的东西。
神医听了,沉默许久,逐渐摸着胡子说,“古书中记载过,天下唯有忘川之水,饮后即可遗忘前尘往事……如今大水冲彻,忘川早已流失于其他河湖之中。”
我低下头,慢慢地坐下,抬头无奈地望向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神医看我这样,是真的在认真一次,于是他深深地叹出一口长气,“陛下确定要这样做吗?”
“嗯,我不能再确定了。”
“好,在下的同门师弟于云贵之南开过一家‘天下奇药’,我曾听说过他曾使一名无数次科考落榜的老年书生遗忘了记忆……我亲自为您跑一趟,我想会有您想要的东西的。”
我绽开笑颜,握住神医的手,“谢谢神医,谢谢你。”
“不用谢,陛下。是臣谢谢您。”
又过了三日,我从神医手中拿到了名为“新忘川水”的万灵之药。我按照余下的女儿红,在御膳房剩下的瓦罐之中,亲自制了些许酒。
在制作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张晓茫,我想起他的温柔,我想有一天,我也要带给他这样带给过我的温柔。
择日不如撞日,于是我倒入了这灵药,据说一旦加入,这酒便会从无比辛辣变得一点儿也不辣。
因为别人都看到他的泼辣骄傲,我却知道他温柔时候的样子。
这个秘密让我特别自豪。
我缓步前行,越过一个又一个的宫墙,来到他的未央宫里,沿着走廊往前走,日光徐徐洒在我脚下青灰色的地砖上,满院梨花开的正盛,洁白中夹杂几瓣粉红,徐徐飘落。他穿着一袭橘衣坐在秋千上,读着一卷和戏曲有关的书。
我走到他身边,一步一步中尽是他美好的模样,我会把它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就像他原本低垂的眼眸,在此刻缓缓抬起,把我的身影收进他细长宛转的眼中。
我轻轻地躺下,把头放在他温暖细瘦的怀里,枕在他的腿上,他用他好看而又修长细腻的手抱住我的头。
我突然觉得万事都实在不易,他所经历的,我所经历的。
我的眼泪轻轻地落下来,不出声音,我的哭泣从来都没有声音。
“哭什么呀。”他说,低头看我,我听着他对我说话,想起来我们从来都很少有能这样安静地在一起待一会儿的时光。
“如果走不了的话,我陪着你。我们谁都别走......还有,就算世界一直都是这样,我还在这里。”他告诉我他想对我说的话,好像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内心想法,只是因为什么一直没能如此坦率地说出来,他原本不擅长遮掩。他还保持着抱着我的动作,轻轻地拍拍我的后背,就像哄孩子一样。
我不想说话,突然在觉得万事不易后,心底里又翻涌起了无尽的悲哀。
我知道我流完这些泪,还能继续去乐观坚强地生活下去,人生就是这样的,底色总不是太明亮,但每个人都在尽量去改变,甚至影响他人的人生。
以后,或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我依然会记得他,就像记得一处很美很美的风光,就像记得一个上辈子就见过的人。
我多想一直这样听他和我说话,知道他眼里有我。虽然我没有什么再可付出的了,但是他让我原本其实并不热闹的人生,多了几分念想的喧嚣。
我一直努力地,也孤独地往前行走,人生的艰难太多,好多事,好多人,都让我觉得疲乏,很少让我满意,满足的时刻都是我自己偷来的。
我这么奇怪的个体,生命富足的是对于这人世间独立而多余的时刻。我总记得身边发生的很多事,我知道只有我能一直带着自己走出去。
我喜欢替自己多想一想,喜欢一个人去感受这天地的一切,学着找到所有一直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和事。
他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发,别人家的男男女女在此时大约都还会由男孩低头闻一闻女孩的头发,体会生命更多的纯良瞬间,而现在的我觉得能够感知到他的手掌温度,活着也很值得了。
我还是习惯一个人行走,我不习惯有别人的跟随。如果生命再优越一些,能够选择一次想经历的事情,我希望从开始就要遇见他,因为即使其他都没有,我还是喜欢,我还是期待,我喜欢和期待他和我以任何形式在一起的一切时光。
他可能以为我睡着了,但其实他不知道,我是正在心里,无比认真地对他说,张晓茫,你真的很好,如果人真的只能够活一次,我再没有奢求了。
能遇见你,不管明天,不管结局,我再没有奢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