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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来嫁你了 捷报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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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与青衣的死讯一起传到了盛京,下朝后的顾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他回家看到女儿期盼的神情,嘴唇几次抖动,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看到顾父这副模样,顾馨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只见她眼眶一刹通红,人便要往府外奔去,却在与顾父擦肩时被顾父死死拽住了手腕。
“父亲,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青衣!”顾馨努力挣扎,想要挣脱开顾父,可是她的力气哪里能比得上他呢,她依旧被他死死的禁锢在原地。
“馨儿,青衣已经为国捐躯,你……忘了她吧……”话一出口,饶是顾父这样历经年月沧桑的肱股之臣,也不禁语带哽咽。他也是真的,把青衣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般疼爱的啊……
“不!我不相信!她答应我会回来的,就一定会回来,她不可能食言!”顾馨的眼泪簌簌而落,一下跪倒在了顾父面前,她紧紧抓着顾父的衣襟恳求道,“父亲,你就让我去找她吧,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馨儿……她没有食言,再过三日她便会抵达盛京,只是……”顾父俯下身去按住顾馨的肩膀,沉痛道,“她无法再睁眼看看我们了……”
“呵,三日后吗……”顾馨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她擦干自己眼泪,目光定定地望向顾父,“父亲,三日后女儿想亲自去送送,可以吗?”
“好,三日后父亲与你一同去送青衣。”顾父抚着自己女儿的发梢,却未曾看到自家女儿垂眸时的决绝与歉意。
入夜,顾馨穿着一袭火红嫁衣独自策马奔驰在官道上,风声瑟瑟,残叶而凋,一泓清冷的月光洒在那妖艳明丽的身影之上,竟为她平添了几分凄绝之美。
曾经,她的青衣为她日夜兼程奔赴顾府,如今,换她策马扬鞭奔赴她的身边了。
青衣,再等等她,再等等她,不要走得那么快,曾经她让自己等了那么久,现在也该换她等着她了啊。
赶了一日的路程,终于在日落时分,顾馨迎到了护送青衣的军队。兵士们看着这个一袭嫁衣策马挡在他们路前的女子,不由又是好奇又是警惕。带队的将领刚想说什么时,他身侧的男孩却出声道:“你是顾馨姐姐?”
顾馨抬眸向男孩看去,哑声道:“是我。”
“我就知你会来的。”男孩点点头,眸中又染了几分湿意,他兀自按捺下来,转身对将领道,“将军,她是青衣姐姐未过门的妻子,请让她见青衣姐姐一面吧。”
青衣在殿上求娶顾馨之事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更何况此番运送青衣回京,也是为了能让这两个苦命人见上这最后一面,如今他又怎会阻拦呢。
将领挥挥手让兵士为顾馨让开了一条路,抬棺的士兵贴心的将木棺打开,露出了已被清理整洁的青衣尸身。
上天总归是眷顾青衣的,这么久的路程,却没有让她的尸身有一丝损毁,她一袭白衣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合十握紧一根红色锦缎,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仿若陷入了什么美梦一般。
顾馨一步一步向木棺走去,步调缓慢而沉重,明明一路狂奔加急而来,如今那人就再眼前,她却像没了力气一般,每一步,走的都那么无力且艰难。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是走到了青衣面前,看着棺中那嘴角含笑仿若睡去的女子,眼泪终于从顾馨眸中悄然坠落,一滴一滴,没入冰凉的泥土之中,转瞬不见。
“青衣,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会回来娶我的,怎可食言呢?”顾馨探出手去,温柔的抚过青衣的脸庞,她的动作是那般轻柔而小心翼翼,就好像怕弄疼棺中之人一般。
“顾姐姐,青衣姐姐有话让我转达给你。”男孩来到顾馨身旁,与她一起望着棺中的青衣,眸中闪烁几分,竟是欲言又止。
顾馨却未曾将目光从青衣身上移开,双手却移到了棺沿边紧握,只听得她轻声而应,“哦?是吗,她让你对我说些什么?”
“青衣姐姐说……”男孩犹豫稍许,却还是一声轻叹,如实道,“忘了她吧……”
听闻这句的顾馨倏而灿然而笑,那笑声清脆灵动,仿若黄鹂,“哈……哈哈哈哈哈……忘了她,好一个忘了她!”
顾馨突然恶狠狠地向青衣瞧去,握于棺沿处的指尖竟沁出点点血珠,只听她厉声道:“大家都叫我忘记,竟连你也如此,可承诺过的事情,只一句忘记,便可全都不作数了吗?解青衣,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顾馨仿佛气极一般,止不住的颤动,男孩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顾馨扫来的凌厉一眼震慑与一旁,再不敢动作。
男孩望着眼前这个容颜绝美却满面凄绝的女子,不由在心中一叹。青衣姐姐,你若看到她如今如此伤心的模样,可会后悔当初留在边城?
许久,顾馨忽而又卸了这满身的戾气,眸色重染温柔,只见她用染血的指尖握住了青衣的手,轻声道:“罢了,我又何苦在这里与你置气呢,青衣,黄泉路冷,你等等我可好?”
听到顾馨这话,男孩心觉不好,待他想有所动作时,顾馨却已然翻身跃入棺中,大红喜袍将两人覆盖其下,耀眼的红色映的两人脸上竟是都有了几分血色,好像她们只是相拥而眠,未曾生死相隔一般。
顾馨温柔地依偎在青衣怀中,忽而凑近青衣耳旁,低声含笑道:“青衣,我来嫁你了……”
语毕,顾馨嘴角缓缓留下一股黑血,她艰难地抬手覆上青衣冰凉的双手,而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气息断绝。那忍了许久的痛楚,也终是再感觉不到了。
庆年四月初十,解将军与其夫人共葬邱山,举国皆哀,满街素缟,世人皆敬其伉俪情深,再无一人讽其假凤虚凰。
话剧到此已是终结,可是演完的众人却无一人出声,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依旧相拥在一起的两人,眸中亦含了点点泪光,秦语歌最后那一句“青衣,我来嫁你了”实在太戳众人的心了,让他们久久不能回神,深深替这两个相爱却无法圆满的两人感到悲伤。
本来早就该出戏的秦语歌这次却怎么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悲伤,眼泪依旧滚滚而落在苏流音的衣襟前,她伏在苏流音的怀中,伴随着脑袋的阵阵抽痛,却是更大的悲伤汹涌而来,好像是积攒了数千年般的悲恸终于寻到了一个发泄口,如此倾泻而出,几乎快要将她淹没。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画面,一个身着火红嫁衣的女子,在漫天飞雪之中哭倒在一座坟前,她的额紧紧抵住那块石碑,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就在秦语歌想要抓住什么时,那个画面却瞬间破碎,让她再也看不真切。
她不由抬眸向苏流音看去,只见那人竟怔怔望着自己,眸中满是清泪,她望着自己,又不像是在望着自己,那一向温柔的眸子里此时盈满万千痛楚,那份她不知为何的伤心欲绝,竟让她止不住的心疼,比刚刚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歌儿……歌儿……
苏流音悲恸难当,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一天,那个飞雪漫天、万物俱寂的日子。
那是她下葬的第三天,闻讯而来的慕如歌身着一袭火红嫁衣,在漫天飞雪中仿若一株盛放的曼陀沙华,本就白皙的脸颊此时无一分血色,那妖冶绝艳之中竟有着一股破碎之美。
她徒步从山下走来,在深深浅浅的白雪之中留下一个个脚印,那席地摇曳的裙摆,覆上了片片晶莹作为点缀。
苏流音漂浮在虚空之中,心疼地看着所爱之人艰难地在雪地之中跋涉,她好像劝她回去,不要再如此折磨自己,可是如今的她只是一抹魂灵,她的歌儿,再也无法听到她说话了。
终于,慕如歌来到了苏流音的墓前,看着那刻着苏流音名字的新立石碑,慕如歌终是支撑不住般跌倒在地,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泪眼朦胧的望着石碑泣声道:“苏流音,你说过会来娶我的,你说过会来娶我的,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丢下我一人!”
慕如歌声声泣血,字字像重锤一般垂落在苏流音的心间,痛的她几乎神魂不稳,仿佛立马就要消散。
“歌儿……”苏流音降落在慕如歌身边,伸手想要将她从雪地上扶起,她怕在这天寒地冻之中,她的歌儿会着凉生病。可是当她的手穿过慕如歌的胳膊后,她才意识到,就算她与她的歌儿只有娥眉之距,却早已是阴阳相隔,她再也无法拥住她所渴望的温暖了。
什么都无法做的苏流音默默看着她的歌儿跪倒在雪地之中对着她的石碑失声痛哭几近昏厥,无力与心痛在苏流音心中织成绵延的网,似要将她网入其中再也不得挣脱。
就在苏流音似要沉沦其中灵魂渐渐变得透明之际,慕如歌却忽而止住了哭声,只见她一步步走到苏流音的碑旁,倚靠石碑坐了下来,无惧石碑冒着的丝丝寒意,她轻轻将头靠在上面,手指温柔的抚着碑身,仿若在抚着苏流音的脸庞。
“苏姐姐,我会好好活着的,但却不是因为你的嘱托,你言而无信将我抛下,我才不想听你的话呢。只是国师告诉我,自戕之人没有轮回,而且若病死之人无人虔心为她祈福,那下一世她依旧会病痛缠身不得善终,所以我决定,从此后便青灯古佛伴一生,希望佛祖可以保佑你,让你来世健康安然,福佑绵延。希望来世,我们可以再相遇。”
慕如歌的眼泪无声的从她眸中滑轮,一滴滴坠入雪中,悄无声息的融入那片苍茫之中,仿若未曾来过。这世间之大,竟再也寻不得它的踪迹。
“苏流音,你不守信约,我却不能。”慕如歌忽而抬手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痕,只见她分外虔诚的在苏流音的墓碑上落下深深一吻,“流音,我来嫁你了,下一世,记得早些来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