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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月初表弟,”王权富贵喊他,“我要回王权家一趟。这段时间……请你帮我照顾好清瞳。”

      东方月初震惊地看着他,嘴里的糖葫芦差点没叼住,心想王权富贵莫不是受伤过重神志不太清醒:“你没开玩笑吧?我才刚把你从那里带出来,你就要回去?回去做什么?”送死吗?

      最后那半句话被他和糖葫芦一起咽了下去,没说出来——毕竟以王权富贵的实力,只要一剑在手,没什么地方是去不得的。

      但这位道门兵人才重伤初愈,几天前还动用燃命之技烧去不少阳寿,这种时候突然要回王权家……总不能是突然想开了决定去拿王权剑了?

      “是我把你背出来的,而且应当说是山庄外那位红衣女子救了我们。”王权富贵先纠正了他的说法,然后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封信,递给东方月初:“师妹方才来了信。”

      东方月初伸手接过,刚想打趣他还会背着清瞳和师妹来往,可当他的视线落到信上时,立刻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凌乱,明显是匆忙写成的:

      “师父中毒,恐时日无多,望速归。”

      师父指的当然只能是王权家主,王权霸业。

      王权霸业快死了?

      东方月初愣了一下,他原本就对对方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行为没有一分钱的好感,又亲眼看见王权霸业放任自己的儿子被围攻,最后还被他捅了一剑……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实在没法为对方生出半点悲伤之情。

      但王权霸业好歹是道盟盟主,位高权重,实力高强,突然就快要死了,还是不得不让人感慨一句世事无常。

      更何况不久前才刚发生过王权富贵出走一事,不说王权家,整个一气道盟恐怕都会动荡一段时间吧。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王权富贵的眼睛。

      道门兵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声说:“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从小到大,也是他指点我修炼,教我剑法。”

      东方月初长长地叹气,他和王权富贵真要算起来认识可能不到两个月,但对这便宜表哥的一根筋性格可是深有体会,他既然作出决定,就不会动摇。

      虽然王权霸业干了不少混账事,但这毕竟是他亲儿子的意愿,东方月初如果要拦着人不让见自己快死的爹,怎么想也很混账。

      “诶,等等。”他叫住正要转身出门的王权富贵,“你内伤初愈,就这样回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让为了救你勇闯王权山庄还被捅了一剑的我怎么办?还有你家那小蜘蛛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王权富贵愣了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东方月初吃完最后一个糖葫芦,“清瞳可以留在这里,我布下了阵法,你又对那毒夫子夫妻二人有恩,可以让他们帮忙照看一些时日。”

      王权富贵知他是好意,没多说什么,点头同意了。

      他们安顿好清瞳(东方月初又加了一层阵法),小姑娘知道事情轻重,只是担忧地看着王权富贵。东方月初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有我在,表哥出不了事。”

      二人法力高强,不出几日就到了王权山庄外。但东方月初刚刚强闯过这里,王权富贵还顶着和妖怪勾结的名头,只能在附近的镇子里等到夜晚,由风庭云领着他们走王权山庄的后门。

      后门离家主的书房倒是很近,只需穿过一片竹林就能到达,而且位置偏僻,少有人经过。

      在竹林里行走时,王权富贵突然扭头,看向某个方向。

      东方月初正优哉游哉地拿着一串糖葫芦啃,被他的动作惊到,问:“怎么了?”

      “……无事。”王权富贵迟疑道,“许是我看错了。”

      在前面引路的风庭云步伐匆匆,说道:“师父平时从不让人进入这里,也许有什么王权家的不传之秘吧。”

      只是刚才借着月光,王权富贵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形状,似乎是……一座坟墓。

      三人来到书房门前,房门紧闭,风庭云敲了敲门,道:“师父,我有一事相告。”然后退到一边。

      东方月初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按说如果是老家主临死前想见自己的儿子也就罢了,却未必会愿意见他……而且听王权师妹这个语焉不详的说法,该不会王权霸业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来吧?

      但他还没细想,房门就打开了。然后,他和王权富贵都愣在了原地。

      出乎他们的意料,开门的既不是侍候的仆人,也不是中毒濒死的王权家主,而是……一位少年。

      此人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看起来与他们年纪相仿,却生了满头华发。但让两人惊讶的倒不是这个,而是这位少年实在有点面熟。

      是谁呢……这少年身穿一气道盟的黄色道袍,又能随意出入家主书房,应是王权家哪位年轻一代的人才,但东方月初在脑海里搜寻一圈,愣是没想起来是谁。

      乍见东方月初与王权富贵,少年也显得很是震惊,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会来?”

      说着,他转头看向风庭云,皱眉道:“不是交代过么?我中毒一事,知晓之人越少越好。”

      “可是,师父……”

      师,父?

      东方月初感觉自己好像又被捅了一剑,让他很想吐血——这到底是什么展开啊!!!

      他扭头去看王权富贵,发现自己一向淡然的表哥此时也是一副五雷轰顶的表情。

      但是这么一看,他算是想起来为何这白发“少年”眼熟了,对方容貌身形都与王权富贵相像,只不过二人气质相去甚远。与王权富贵的平静漠然甚至有些冰冷不同,“少年”眉宇间有着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还有些沧桑之感。而且王权富贵的五官显得更为柔和一些,大概是遗传了他母亲……

      东方月初的思绪越跑越远,只觉得这已经不是世事无常,而是世事奇诡了。他看着王权富贵保持着被雷劈的表情,试探地喊道:“父亲?”

      然后他们看着白发“少年”点了点头,道:“进来说吧。”

      点了点头。

      点,了,点,头。

      东方月初怀疑自己彻底死机了,不过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有王权富贵陪他一起死机。

      他们进了书房,年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王权霸业看向风庭云,道:“此事一旦外传,难免被有心人利用。王权家刚刚受过打击,眼下我的事再走漏……罢了,你也是好意。”他看着风庭云犹豫的神情,又叹气,“你若想留,就留下吧。”

      风庭云连忙将门关上。王权富贵这时总算是平复了心情,问:“父亲,您这是?”

      “应当是南国的返雏之毒。”东方月初想起信上所写,再结合眼下的情形,大致判断出了原因。“妖将这种毒液注入自己体内,可以让身体形态和妖力恢复到从前的水平。但作用到人类身上,则会让修为持续倒退,肉身‘返老还童’回到刚出生的状态,最后死去。”

      只是据他的了解,返雏之毒在人类身上起效缓慢,整个过程起码要几月时间。谁能想到不久前还满脸皱纹凶神恶煞的老头,就这样变成英俊少年了啊!这转变也太离谱了!

      “不错,师父所中正是返雏之毒。”风庭云道,“虽然道盟典籍中曾记载过这种毒药,但师父毒发的速度却比典籍记载迅猛得多,短短一两日就倒退到这种地步,所以我才……”

      果然。东方月初摸摸下巴,王权家主出了这么大的事,风庭云会想办法联系王权富贵也正常……毕竟这变化实在是够惊人的。

      王权霸业倒好像对自己修为倒退一事没什么反应,淡淡地说:“不过道盟中不乏医术精湛之人,我秘密联系他们,现下已经压制了毒素,暂时无恙。只不过现在的模样不能露面罢了。”

      毕竟这张脸很容易被当成王权家的私生子之类的吧?东方月初幸灾乐祸地想。他毫不客气地问道:“‘压制’和‘解毒’可相差太多了,听你的意思是,没能找到解毒之法?”

      王权霸业居然没计较他的态度,点头道;“对。”

      “那能压制多久?”

      “大概……两个月左右。”

      “也就是说,到那时还没能解毒的话……你会死吧?”

      “当然。”王权霸业神情平静,看起来一点不觉得东方月初这么问有多失礼。

      他说完这两个字后,房间里顿时陷入了寂静。

      但下一秒,东方月初笑着说:“不过王权家主的运气倒真不错,我恰巧知道谁能解此毒。”

      “谁?”

      “蛭妖之王,翠玉灵。”东方月初笑眯眯地道,“我从小在涂山长大,如果王权家主愿意和我走这一趟,我倒是有把握说动她。”当然,解毒肯定要收费的……不过王权家要是连这笔钱都拿不出来,整个人族都可以趁早埋了。

      东方月初对王权霸业的印象主要来自于母亲的教诲,在道盟中的些许见闻和强闯王权山庄那日短暂的交锋,差得可以。他这么说,主要就是为了恶心一把对方,同时有点好奇——既然王权霸业对妖怪如此冷酷,“铁面无私”,那他会为了活命同意自己的建议吗?

      平心而论,他虽然抱着看热闹给母亲出气的心态,但还是希望王权霸业能同意的。毕竟如果翠玉灵解了他的毒,就是妖怪救了道盟盟主一命,就算不足以让他对妖改观,也能让他欠下一个救命之恩。对东方月初实现人妖和平的梦想来说,绝对是非常有利的。

      而且王权霸业要是真死了,道盟必然会乱,王权家接连遭到两次打击,整个人族势力都会元气大伤,简直是让原本就遥不可及的目标又远了许多。

      他本以为对方会严词拒绝以显自己宁死不屈的高洁情操,或是故作为难最终忍辱负重地答应,但是……

      “好。”

      王权霸业在他说完后直接果断地答应了,连表情都没变,没有丝毫犹豫。

      东方月初语塞了一下,很想诚恳地问问旁边的王权富贵:你确定这真是你爹吗?

      王权富贵显然也很惊讶,但还没到一开始突然发现自己的爹变得和自己一样年轻时那种仿佛被雷劈过的程度。

      “师父……”风庭云想说什么,又不能违逆师父的决定,最终还是住了口。

      “既然要死,试试也无妨。”王权霸业倒是看出了她的担忧,说道,“夜色已深,庭云你先带他们去歇息吧,明日再走。”

      东方月初其实不太想留宿王权家,毕竟他对王权家主没有好感,他相信不久前刚被他砸过场子的王权山庄也不会欢迎他。

      他正在考虑如何拒绝,就见王权富贵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答应了。

      ……能怎么办呢,表哥都表态了。

      原本东方月初应该睡客房,但在他的强烈要求之下以及王权富贵本人点头同意之后,也没人在意这点细节。最终他顺利地和王权富贵来到了道门兵人以前住的房间。

      床不大,但塞下他们两个还是够的。

      东方月初躺了一会儿,没控制住自己八卦的心,问道:“表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接到信急匆匆地赶回来,见到父亲却基本没说话,最后又出人意料地同意留下来——这父子关系实在是……

      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不过要是有这么一个爹,能忍着一直不翻脸也是奇事。

      王权富贵嗯了一声,就在东方月初以为没有下文的时候,他突然说:“今天见到父亲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

      “修道之人灵力强大,能延缓衰老,但他却老得很快。”

      这倒是……东方月初情不自禁地吐槽:“那天我来救你时第一次见他,感觉都可以当你爷爷了,没想到还能看到他年轻的样子。而且尽管他中了返雏之毒,却依旧是白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少白头?”

      “也许和我先前悟出的王权剑意有关。”王权富贵说道,“此乃燃命之技,会减损阳寿。但他王权剑在手,又为何会需要使用这招?”

      在剑的事情上东方月初很有自知之明,王权富贵都想不明白的事,他就更没必要纠结了。而且他更好奇另一件事:“说到这个,你能不能看出他现在实力如何?”

      王权富贵沉思片刻:“应该与我伯仲之间,但要稍逊于我。”

      “嚯!”东方月初一听这话就乐了,“没想到啊——”他也有今天!

      不过他想到剩下那半句话当着王权富贵的面说出来不太好,又收了声。

      王权富贵倒是没计较那么多,又说:“但那天如果他认真出手,即使没有别人阻挠,我们也走不了。”

      东方月初事后想想,也确实觉得那天的自己有些托大。

      “这么说来,我们能顺利离开,还是承了一部分大姨的情啊。”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王权富贵又不说话了,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开口,问道:“你当日说,我母亲……”

      话说到一半,又沉默了。

      东方月初却体会到了他的未尽之言。如果东方月初说的是真的,那王权富贵的母亲和他自己,都不过是王权家的工具。

      他正在绞尽脑汁地思索怎么安慰表哥时,往事忽然浮上心头——如果王权霸业当真冷血到这份上,在他眼中东方淮竹不过是诞下灵胎的工具,那又为何会对一件工具怀有愧疚之情呢?

      “这个,是我母亲告诉我她亲眼所见的,但我想他对你们母子,应当也是有几分情谊的……”东方月初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帮仇敌说话的一天,在心里暗自祈祷母亲不要半夜入梦来骂他。

      不过为了他和妖仙姐姐共同的梦想,他必须救王权霸业,不能让道盟盟主就这么死了。看在自己给娘找了个这么优秀的儿媳的份上,她应该不会介意,毕竟妖仙姐姐又美丽又强大又善良……

      东方月初莫名觉得有点心虚,也就忽略了先前想到东方淮竹一事时浮上心头的那点疑惑。

      “也许吧。”他听见王权富贵这么说,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了,于是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权富贵闭上眼睛,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他想起清瞳,小姑娘带着点羞怯地朝他微笑,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景色;他又想起母亲的坟墓,无人打理也无人惦记;最后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练剑的身影,王权霸业看着他,说:“好好修炼。”

      其实和东方月初想象得不太一样,他并不觉得每天修炼八个时辰的道法有多辛苦,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大概是因为有个以身作则的爹。

      王权霸业也很少责骂他,除了他放过妖怪的那次。他知道父亲对他应该是很满意的……可这满意究竟是对自己修炼有成的儿子,还是对一气道盟的终极兵器呢?

      王权富贵不知道。回想起来,他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极长,他练剑时,父亲总会在旁指点。即使后来他的剑法已经无可挑剔,王权霸业仍然会来看他练剑。但他们之间的交流却少的可怜。即使他试图回忆,能想起来的也只有一句“好好修炼”。

      即使王权富贵根本不是那种需要父母谆谆教诲才会去修炼的孩子,王权霸业依然不厌其烦地这样叮嘱他,就像他日复一日地看他练剑一样。

      父亲,你对我和母亲,究竟……

      想太多的后果就是两人都一夜无眠。王权富贵还好,东方月初爬起来的时候哈欠连天,一副能随时随地睡过去的样子。

      王权富贵不由得问他:“要我扶你吗?”

      “不不不不不用了!”东方月初连忙打起精神。开什么玩笑,怎么能在仇敌面前掉链子,一定要展现他帅气强大宽容又可靠的形象,让王权霸业自惭形秽!

      王权霸业大概也不会想到某人因为想到要回涂山而紧张激动又心虚了一晚上,所以见到他们时只是说:“王权家的事务我已经和庭云交代完毕,这段时间她会对外称我闭关修炼,可以离开了。”

      “诶,等等。”东方月初道,“你就这样去涂山?”

      回应他的是王权父子疑惑的眼神。

      “拜托,你们俩可是长了张一看就有血缘关系的脸!”东方月初气不打一处来,指指王权富贵,又指指王权霸业,”说好的中毒一事不能外传呢?要隐瞒身份啊!道门兵人又没有亲兄弟,不做点伪装是想让王权家多出来一个私生子吗!”

      说完他才察觉到哪里不对。以往他虽然对王权霸业很有敌意,但好歹还是要端着点,最多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几句,可是对着这张年轻的脸,他不由自主就“放肆”了不少……

      不过王权霸业从昨晚到现在表现得也实在不像那个严肃苛刻的老头子就是了……听到东方月初如此“出言不逊”,他什么都没说,回书房拿出一物戴在脸上:“是我的疏忽,这下应当没有问题了。”

      东方月初定睛一看,王权霸业居然戴了个无比奇葩的微笑面具,似乎还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他又想起王权富贵吃下清瞳的黑暗料理时一脸淡定,情不自禁地开始怀疑王权家的基因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

      “咳咳,还有,现在我总不能再叫你盟主了吧?”东方月初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要隐瞒身份,肯定得想个代号,让我想想叫什么好呢……”

      他正在脑中肆意发挥自己的才华,暗自决定一定要狠狠损王权霸业一把,王权霸业却先开口了:

      “就叫我剑先生吧。这是年轻时朋友起的外号,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东方月初的想法没能得逞,分外遗憾。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折腾折腾王权霸业那他就不是东方月初了。他假意思索了一会儿,道:“不错不错,但你要隐藏身份,肯定也不能再摆盟主的架子,说话做事要符合你此时年轻人的形象……”

      王权霸业的脸被面具遮着,东方月初只看见一个微妙的笑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幽幽地道:“东方兄所言甚是。”

      “东方兄”目瞪口呆,心说这下可真是太折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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