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影》悻衣

12、十二颗星 优秀的人是

　　十二月上旬，警方给乔影回了消息，说是李女士为了整蛊她在岑水的网红朋友，在长陵一家万圣节饰品店给她寄了东西，调查过了以后说是填错了信息，巧合的是收件人都叫“小隐”，快递员直接就吧这九样快递归为了乔影的。

　　那些快递不只是恐吓玩具，还有玩偶图书之类的小礼物。
　　乔影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不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组织。

　　当天晚上回到家乔影手机里收到一条夏恩昱发来的消息。
　　夏恩昱：【在吗小影姐】
　　夏恩昱：【是这样的，我们要交人体静物绘画作业，我抽到的捧花女郎，需要找个小姐姐来我们学校当模特，你看你明天三点有空来当个小模特吗小影姐？】
　　夏恩昱：【眨眼.JPG】

　　乔影：【哦有的】
　　乔影：【就在岑美那边对吧，衣服有要求吗？】
　　夏恩昱一蹦三尺高：【谢谢小影姐！！！】
　　夏恩昱：【衣服穿件白色或者浅色长裙就成，头发扎和披都可以】
　　夏恩昱：【定位：岑水美术学院西门】
　　夏恩昱：【你到时候直接过去，我在西门外接你】
　　......

　　乔影翻箱倒柜找了一件纯白色的长款连衣裙换上站在镜子面前照了照，泡泡袖的设计显得有些俏皮。
　　手机提示音又发来一条消息，乔影点进去看。

　　夏州翊：【那小子找你去当模特了？】
　　乔影低头回：【嗯】
　　夏州翊：【你答应了吗？】
　　乔影：【嗯答应了，怎么了嘛？】
　　夏州翊：【没事，就是......】
　　夏州翊：【就是怕麻烦你，上次他死缠烂让我给他当模特，在画室站了一个下午，还挺辛苦】

　　乔影抿嘴笑了笑：【反正我也没事干，就当重新体验大学生活了】
　　......

　　第二天中午乔影睡了个午觉爬起来换衣服梳头，在镜子面前盯了半天还是决定把头发披下来，染的茶色掉的差不多了，只还余一点淡淡的颜色，混着黑发有点像乌青色。

　　她打着哈欠开门，刚准备打车，突然想起来自己年前买的那辆车好像没开过，她刚准备转身拿钥匙又顿住，托腮思忖片刻决定还是打车吧。

　　还是小命比较重要。
　　乔影拿到驾照是十九岁上大学那会儿，通过考试已经是勉勉强强，这几年基本没碰过车，要是今天开车过去保不齐头条上又要多一条“女网文作家化身马路杀手”的新闻。

　　她想想就寒颤，本来就一身毛病没治好，再加个车祸，以她的身体素质估计能直接死。

　　想到这乔影果断放弃了开车的念头。

　　下午天气很冷，阳光很充足，空气清新。
　　从云湾诗府打车到岑美大概二十分钟车程，等到车子停定，打开车门，冷气直往裙摆里钻，乔影裹紧了身上的毛绒外套，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她其实晕车，前排还好，坐后排会稍微有点头晕。
　　缓过神来乔影朝四周观望了会儿，夏恩昱穿着一身厚重的羽绒服站在大门边，看到乔影后眼睛亮了亮，小跑着朝她过去。

　　夏恩昱：“你来了小影姐，快跟我进去吧，外面冷。”
　　一股少年气息扑面而来，乔影朝他笑：“走吧。”
　　岑美的正门在靠东边，西门是相对正门来说小一点的一个入口。

　　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乔影左顾右盼，不禁感叹果然是美术学院，建筑布局、设计和风格都独具一格。教学楼主体为不规矩几何图形，四周大面积是是瓷砖拼凑出来的彩色涂鸦画，饱和度与分辨率极高，玻璃呈现镭射反光，现代化与艺术相结合，图形和色彩碰撞，入眼给人以强烈的冲击感。

　　进到主楼里，穿过大厅，她跟着夏恩昱上楼，进画室前途径条画廊，白墙两边挂满了历届学生的优秀作品，夏恩昱带着乔影参观了一下。

　　一路走过去，乔影停在了一幅名为《一梦敦煌》的画前，画面以橙棕为底色，主体为身着七彩霓裳的翩跹起舞的女人，她朝天边挥舞着双手，飘带和裙摆如云雾缭绕般轻盈，似静而动，鲜活可感。

　　乔影盯着画作边告示牌上学生名，朗读道：“油画毕业生优秀作业——谷眠。”
　　夏恩昱见状，忙解释道：“哦，这幅画是前几届学姐谷眠的毕业作业，也是油画专业的，厉害得要死，是当时美术艺考的全省第一。”

　　“她老是被我们老师拉出来当优秀学生的典范，光影和藏色真的用得太漂亮了，她现在网上的插画上万一张，”他叹气，“我要是有一天能画出来她这样的水平我就马上不读了，卖画去。”

　　乔影侧头：“我知道她的，微博上的“谷雨生眠”对吧。”
　　夏恩昱兴奋地转过头来：“对对对，就是她，是不是画的超厉害。”
　　“嗯，很漂亮，我上几本书的封面就是她画的，”乔影点头附和，“我不太懂美术也能看得出来每一张表现力都很强。”

　　夏恩昱闻言呆滞了两秒，眼睛瞪圆儿了一圈：“你说什么？谁给你画的封面？”
　　“谷眠啊，之前在公司谈过一次合约，她长得还很漂亮。”

　　少年眼睛直冒光：“小影姐那是你的书啊？”
　　乔影疑惑挠头：“怎......么了吗？”
　　“她的画真的很难约，之前有家挺大的公司找她约场景建筑插画图，单张稿图开价八万，她都拒绝了，前两年我看她微博发了给双影小说的封面，后面我看她就好像一直都在给她的书画封面和内插，都快成御用画师了，没想到是小影姐你啊？”

　　乔影微微讶然：“是......这样的吗？”
　　“对啊，我这两年还没怎么听说她又给别人画的。”
　　说着两人慢慢朝画室走去。

　　夏恩昱忍不住道：“小影姐你之前跟我说你就是一个没什么好说小网文作家，现在看来你跟谷眠学姐一样，都很优秀啊。”
　　乔影抬眼，诧异道：“真的吗，哪怕我，只是一个写网络小说的？”

　　“当然了，谷眠学姐能用她的画来把你小说诠释地那么好，说明她肯定也对你的能力十分赞同，才会一直合作啊。”夏恩昱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少年笑得明朗。

　　“因为优秀的人是会互相欣赏的。”

　　——

　　他们进到画室里，暖气开的很足，乔影脱了外面的毛绒外套，怀里捧着道具假花，坐在缠蔓藤蔓的高脚凳上，女人微卷的长发一部分披在胸前，一部分别在耳后，镁光灯的照耀下面庞白净无暇，眉眼柔静温和，颇有种天降瓷娃娃的感觉。

　　夏恩昱观察了一会儿，暗叹道：小影姐这么漂亮，难怪能让我哥惦记这么久，无可厚非的事罢了，我理解他了。

　　给人当模特不仅辛苦还很无聊，乔影盯着面前的画架发呆，思绪飘回了刚刚夏恩昱说的那句话中。
　　——优秀的人是会互相欣赏的。

　　她突然想起来高中时期的事。
　　那个时候她真的很喜欢语文和文学。

　　恰逢和乔军吵架，她就喜欢把自己情绪写进文章里，主角多半带有自己身上的缩影。

　　她忘了是哪一天，她在门外听见班上那群和她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的女生翻开她写小说的本子，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每读完一句，就会惹来一阵爆笑。
　　“她矫不矫情啊还写种东西。”

　　她站在门外，头一回觉得女生的笑声可以来是这么尖锐刺耳的，每一声都幻化作坚硬的钢针刺入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那一天她没有勇气推开门质问她们，因为甚至连她自己也觉得她们说得是对的，她矫情，写出来的东西被人笑话很正常。
　　她没有放弃热爱的事，只是她觉得她所喜欢的东西，似乎见不得天光。

　　乔影月考成绩下滑，她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心，她倔犟地不肯放弃写小说，态度惹怒了老师，她将水杯一砸，面部因愤怒而扭曲：“你要是这副死相你就给我滚回你家里去，真以为自己谁啊，公主吗？一副脸色摆给谁看，我这么好心好意地劝你是为什么啊乔影？”

　　乔影垂着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我给你爸打电话，就问他怎么办吧。”
　　当天晚上，乔军从公司赶到学校亲自把她接了回家。
　　一路两人相顾无言，回到家一开门，乔军照着少女面庞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别墅客厅内，屋里的人皆是被吓了一跳。

　　他嘴里骂道：“让你在学校里不好好读书给我搞这种事来丢我脸是吧？乔影你现在很能耐啊？”
　　乔影抬起头，右边脸通红一片，她无言地盯着乔军，目光空洞而呆滞。

　　乔军指着她的书包：“拿出来，那堆破烂。”
　　乔影仍旧一动不动。

　　“行，”乔军气的牙痒痒，“你不拿出来以为我就找不到？”
　　她打开乔影书包，轻车熟路地翻出了两本本子，举在少女面前。
　　霍绮月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脸戏谑地朝这边看过来，捏着尖细的声音假惺惺道：“哟，小影终于肯回家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我以为你都忘掉这个家喽。”

　　乔影转眼看她，女人勾起妩媚娇艳的红唇，朝她轻挑眉梢，像蛇蝎一般在示威。

　　“哎呀我看看这是干什么呀，又跟你爸爸闹矛盾啦，你说说你一天天都这么大了能不能懂事一点。”
　　乔军正在气头上，他板着脸命令她：“撕了，你自己嘶掉。”
　　乔影直视他的眼睛，从嘴里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来：“不撕。”

　　这短短两个反骨的字又是触怒了乔军的逆鳞，只见他又是一巴掌下去，打得少女脸向一边倾斜。

　　乔影强忍着泪水和痛意抬起脸，看见乔军身后霍绮月脸上讥诮眼神和得逞的笑意。
　　“你不撕那就我来。”
　　乔军翻开写满小字提纲正文的本子一页一页撕成碎片，整整两本，他撕了十分钟，乔影看了十分钟。

　　她没有哭，没有上前阻拦，甚至一句话也没有。
　　地上堆满了碎片，乔军转身叫了保姆收拾，让乔影滚回房间反思。
　　临走前，霍绮月凑近她，在她耳边说了句：“看到了吗，这就是没妈的野狗的下场。”

　　那一天，乔影带着那一地的碎纸片在双泠的墓地待了一晚上。
　　她把小说一片一片地烧给妈妈看。

　　最可笑得是，她宁愿在阴暗幽森的墓地与鬼魂做伴，也不想睡在温暖又体面的家里。
　　她嫌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