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清扬》迟霅

20、二〇

　　几天之后，云蝶清渐渐好起来，看到玉和勋一直那样衣不解带地日夜照顾自己，甚是过意不去。只觉得他这样一个粗枝大叶的大男人照顾病人，实在是太为难他了！而他性子又那样急躁，一定是极其不耐烦的吧？但看上去，玉和勋却似乎并没有不耐烦，想到他说过的受她差遣之类的话，不由又觉得这人难免会为这句话束缚，不仅于他自己不便，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负担。于是道：
　　“你真的是非受我差遣不可吗？现在你这样跟随我左右，就是你要做的事了？”
　　玉和勋自然也想好回答她会问及自己怎么不去办好自己的事了，想不到她倒比他先说出自己的意思。
　　“……是。”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我救了你一命吗？”
　　“……”玉和勋犹豫了一下，“不……”还有君臣义务啊！
　　云蝶清低下头，半晌不语。
　　玉和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探她，又不敢，忙缩回手，“你，怎么了？”
　　云蝶清抬头一笑，道：“没什么。我在想，究竟要差遣你做什么事好呢！”
　　“姑娘？”
　　“这会儿，我倒很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姑娘不相信在下？”
　　“是呀！”云蝶清干脆地道，“你也不能说大话呀！世上许多事，可不是什么都能做得到的呢！即使是天皇老子，也还有做不到的事呢！”
　　玉和勋立即敏锐地想到，她是在说那个皇帝，他难道曾经对她有食言之事，所以她这样怀疑？可是，他是一个一诺千金的人，只要她说了，他一定会为她办到的，哪怕要了他的性命！
　　云蝶清继续道：“我救你一命，你既然这样讲义气，非要接受我的差遣不可，我……但我觉得真要供一辈子驱使，我这样的小人物焉能有许多要你这样的大侠做的大事？我只差遣你做三件事吧！这三件事做完，我们两个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姑娘请说！”玉和勋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但还是恭敬地道。
　　“第一件事，你已经做过了，就是这几天救我的事。你算是把跟随我左右的事当作自己的事办好了！今后就不必再这样了吧——这是第二件。”
　　玉和勋吃了一惊，“姑娘你……”
　　“怎么？这件事很难么？你不听我差遣了吗？”
　　“可玉某总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
　　“其实，我救你一命，你也救了我一命；我照顾你几天，你也这样照顾了我几天，我们已经是互不相欠，两清了！而你是一个男子，很有些本事，可以这样报恩……我不过一个弱女子，却不能同样报答，却也是不喜欢欠人情的呢！虽然我并不想要什么……可你要说是我先救你的，没有我先救你，哪来你救我？”云蝶清替他说自己想说的话，又道，“不过，如果真的不让你做些实际的事，那你又该说我小瞧你了！这第三件事，自然有些难度了！”
　　“什么？”玉和勋屏息问。她究竟要他做什么呢？
　　云蝶清抬起眼皮，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那美丽的眼波流动着温柔之极的光彩。玉和勋只觉得这一瞬，纵然这位清妃娘娘让他自己杀死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
　　云蝶清却犹豫了很久。
　　玉和勋不知道她到底要自己做什么事，她会有什么样的难题要自己做呢？
　　“第三件事——散尽你现在所有的家财，将汾州战乱遗留下的孤儿寡母安置好吧！”
　　玉和勋倏地睁大眼，十分惊讶地看着她。
　　云蝶清忙道：“我是说，能安置多少，就安置多少，并不是全部都让你安置！使百姓安居乐业毕竟该是朝廷官府的事……而且，你看上去虽是有钱人，但恐怕……可能也是劫富济贫而来。倒也不必为此再去作……这样的事！今后你做什么，也自然与此无关……”
　　玉和勋喉咙里“咕咚”一声，嘶哑着声音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云蝶清眼里闪过一丝歉疚，是她的错吗？可别人为什么说是她的错呢？是她的错吧！可是，“因为我……也是孤儿……”
　　玉和勋捕捉到她眼里的歉疚，她竟然也认为那是她的错吗？可那些战乱谋逆牵扯到她身上实在是牵强得很！自己什么时候竟改变了原先的想法了呢？难道……
　　云蝶清扭过头，道：“只关乎你自己，做不到吗？并不要你改变那些……国家制度，并不要触动那些官僚体制，只要你自己出这份力……”
　　“不！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玉和勋大为触动！是呀！即使是皇帝，做事也都会为所谓的国家既定制度所束缚手脚，有时还会被朝臣利益所左右想法，而并不能随心所欲，想不到她竟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枉为所谓朝廷栋梁，一直以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自诩，可曾想过这样来为百姓尽自己的一份心力？可曾想过要用自己家产为民做事？一向只以为自己在战场上效命杀斗，就已经是报国有恩了呢！即使是那些文武大臣，恐怕也并无一人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吧！所谓的建功立业，打的旗号都说是为国为民，其实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吧！而她原来竟然是这样善良大度的一个女子！纵然她只为觉得这是她的错，她要补偿的这份心也值得赞扬！她即使作为一个后妃，却被严禁干涉朝政，又如何有能参与政事的机会？不能参与政事，而当朝政有失时，却又将责任推到她身上……这世道是多么不公平！
　　玉和勋为自己突然出现的这样的想法吃了一惊，忙收敛心神，看着她，轻声问：“那姑娘你呢？”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一定是一诺千金，我就不用去验看你做的结果啦！”云蝶清又恢复了轻松和淡定。好像她刚才那忧国忧民之心意，只不过是一时兴趣，闹着玩儿而已。
　　“我是说姑娘这一段时间会在哪里歇脚，不会再到处漂泊吧……”
　　云蝶清定定地看着玉和勋那不自觉流露出的关怀之情，眼里的淡定和宁静渐渐被一丝惆怅代替……随即扭过头，轻轻地叹息一声，道：“你放心，我自然有我的去处……”
　　“可……”是，也许等他为她办完这件事，她就该回宫了吧！只是，想到这个，他却没来由地一阵惆怅起来——虽然这样的感觉很少在他的人生中出现！他终于知道，她是真的不愿意回到那个牢笼的啊！可他能帮她这个忙让她永远自由快活吗？她虽然没有要求他为她做这件事，显然还是觉得这件事不是他能办到的吧，或许是不为难他？纵然她说的这第三件事，其实给他的弹性也是如此之大，她根本就不过是一个善良而纯真的人哪！做什么，都只是尽心，也只让他尽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