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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他甚至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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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房间似乎格外温暖。
梅夕走进熟悉的诊所后,照例站在门口擦了擦蒙上雾气的眼镜。
负责接待病人的姑娘愉快地同他打招呼:“梅医生,今天这么早啊。”
梅夕重新戴上眼镜,笑了笑:“嗯,今天有几个预约?”
姑娘查了查,说道:“上午三位,其余的都延期到明天了。这是您的信件。”
说着,她便拿出一叠信来。梅夕接过,顺手将公文包夹在臂弯里,边往办公室走边快速翻看。多半是些缴费单和广告之类的东西。
直到翻出最后一封,他才将其拆开。
是已经寄来过很多次的师范大学讲座邀请函。
北京。
那个地名静静印在纸上,仿佛带着与北方冬日截然不同的温度。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梅夕却停下脚步,许久都没有把目光移开,心里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
转而,他又叹自己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傻瓜,只因一幅画便变得如此忐忑。
韩扬……那个在记忆中总是叛逆无比的孩子,又能带来什么改变呢?
他甚至已经想不起对方的模样了。
或者说,打动他的并不是韩扬这个人,而是那十年无悔的漫长时光。
这让梅夕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想到程然。
然后,想到爱情。
工作中,他依然耐心而温和地听着别人诉说自己的不快乐。心理医生这份工作,早已脱离了最初的神圣与神秘,变成一种最朴实也最诚恳的职业。
无非是一间安静的房间,两把相对而放的椅子,以及一段不被打断的倾听。
那些无法向亲人朋友坦白的秘密,总会在这里化作眼泪、沉默或迟疑的诉说。
梅夕永远都能微笑出来,不管面对的是何种痛苦,也不管他自己是否幸福。
这天临近中午时,最后一位预约的病人也到了离开的时间。
梅夕朝那位正面临婚姻危机的中年女人弯了弯嘴角:“如果有需要,你还可以来找我。但我想,你现在已经能够面对自己的生活了。”
女人很感激地看着他,从包里取出一本包装精美的书,说道:“梅医生,听说你从来不收礼物,可我还是希望你能读一读这本小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但愿能与你分享。”
梅夕接过来,笑道:“谢谢你。”
女人站起身说:“那再见。”
梅夕温柔地点头:“再见。”
而后,他目送着她出了门,又走了片刻神,才低头从礼盒里把书取出来。
《你的样子》……
梅夕的手指在封面上僵了片刻,慢慢滑向作者的名字。他无奈地垂下眼眸。
书的封面设计得简洁素净,那个曾被他刻意遗忘的名字却印得格外清晰。
原本遥远得似乎再无关系的人,怎么会在这两日变得如此无孔不入?
韩扬,韩扬……
梅夕默默地盯着那个名字,不由得在心里悲哀地问:小男孩,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么样子吗?
他微微叹息,随意翻开了书。
却没想到,扉页上赫然写着四个字,醒目而孤独,刺得人眼睛发疼——
献给MX。
正午灿烂的阳光已经洒满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空气安静得近乎沉重。
梅夕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脑海中一片茫然。
因为自己过得并不好,他总会希望别人能过得好一些。
但是,对于这个爱着自己的、熟悉的陌生人,梅夕却忽然不知道该表达些什么。
在刹那间纷乱的思绪中,他甚至已经生出了搬家、换工作之类的冲动。可转念一想,梅夕又抛开了所有胆怯的顾虑,痛快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昨日名片上的那个号码。
他是医生,明白所有疾病,无论好坏,迟早都要面对。
他也是个中年人,懂得人的所有幻想,只有在遭遇粉碎之后,才能彻底摆脱、继续向前。
等待音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通。
那边轻轻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睡意:“喂?”
梅夕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地说:“是我。”
说完,电话彼端便陷入了死寂。
梅夕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的办公室,接着说道:“你的礼物我昨天收到了,谢谢。”
韩扬仍旧没有说话。
梅夕道:“那……”
这次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被掺杂着激动与喜悦的喃喃自语打断:“梅夕、梅夕……我的天,真的是你。”
梅夕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也不自觉地温柔了许多:“几点了,怎么还在睡觉?”
韩扬顿了一下,而后声音清晰地说:“昨天过圣诞,玩得晚了些。”
那是谁给公共电话亭打了整夜的电话?看来依然是爱面子的老毛病。
梅夕也不想戳破他做的傻事,只温和地说:“你的信我也看了,但是很抱歉,我不能给你想要的答案。”
韩扬顷刻间便问:“为什么?”
梅夕的脑海里有千万种谎言,但他尚未讲出半句,韩扬又十分自然地说道:“我不管为什么,我已经后悔写那封信了。我现在只想见到你。我不在乎你和谁在一起,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不想让你打扰我的生活,懂吗?!”梅夕忽然语气生硬地说道,而后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本以为韩扬已经成熟了许多,可接触还不到三分钟,记忆中那个任性妄为的少年又开始变得活灵活现。
是的,记忆。
梅夕渐渐从那已变得磁性的嗓音中,找回了韩扬的的所有细枝末节,他高兴时扬起的眉,沉默时垂下的眼眸,愤怒时的大吼大叫。他已经想起了有关韩扬的一切细节。
电话又在手中响了起来。
梅夕皱着眉头把它塞到靠枕下面,流露出少见的烦闷与苦恼,沉默不语。
因为他同时想起来的,还有自己身为医生时的荒唐与失败,以及韩扬曾给他带来的所有麻烦。
仿佛只要认识了这个人,就再也没有办法将他轻易甩掉,彻底摆脱。
不要以为写一封信,用上几个优美的词句,就能抹去所有过去。梅夕清醒地意识到:相信韩扬能够变得通情达理,那才是无可救药的愚蠢。
手机响个不停。
如果不接,恐怕接下来就不只是一夜的吵闹了。以那个人的毅力来看,这一点毋庸置疑。
梅夕终于勉强平复了心情,重新接通电话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韩扬宣布:“我去看你,晚上就到。”
想必他已经在一边打电话,一边收拾起了行李。
梅夕有些慌张:“不,你别来。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韩扬说:“我听懂了,所以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鲁莽。我应该先了解一下你现在的生活和状态,再说那些话。”
梅夕完全不想让他再回到这座熟悉的冰城,更不想重新牵扯上他那个可怕的母亲,让曾经的悲剧再度上演。
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哪里还经得起他们瞎折腾。
韩扬又说:“那就这样。”
梅夕脱口而出:“等下!你别回来。我春天要去北京,到时候我去找你。”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只觉得头晕脑涨,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手忙脚乱的家伙。
韩扬有两秒钟没有出声,而后温柔地笑道:“我就知道,只有这样你才肯见我。”
非常得意的语气。
梅夕一时无言,愤懑地挂断电话,把手机毫不爱惜地摔在桌上。
而韩扬却在遥远的北京,静静地趴在床边,拿着手机,很郑重地吻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道梅夕的不甘与拒绝。
但他更舍不得。
舍不得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