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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因为这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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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冬日有种近乎残酷的寒冷,容不得人在街边流连徘徊、扭捏作态,更容不得人摆出从容的姿势行走。冷风裹挟着大雪,瞬间便能穿透衣物,彻彻底底地冻进骨头里。所以,低着头、埋住下巴、步履匆匆地沿着斑马线前行,是大自然逼着我们显露出的、面对严寒时最真实的模样。
那么,当灵魂遭遇如□□所承受的严寒一般的冷寂时,是否也会显露出同样狼狈不堪的姿态?又或许,那是一种更为严酷的体验,因为身体尚能回到温暖的家或驿站,心灵却无处是归乡。
这辈子,或者更确切地说,在已经过去的三十几年时光中,梅夕曾听无数人诉说过绝望的精神世界与灰暗沉重的生活。他总是试图以最有力量的乐观帮助他们击退黑暗,也曾因此误以为自己拥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内心。可是,随着挚爱之人远赴巴黎,母亲又忽然辞世,这半年来,他还是消沉了许多。那感觉就像与这个世界所有牢固而真挚的联结忽然全部断裂,让人在悲哀之后陷入无所适从的空虚。
红绿相间的圣诞贴纸被金色丝带挂在店门口,伴着优美的音乐,在纷扬的大雪中透出温暖的微光。
梅夕从心理诊所开车回家的路上,无意间发现了这家甜品店。
恰逢前方红灯,他伸了伸有些僵硬的手指,便打了转向灯,朝那边开了过去。
反正他已是孤身一人,再也不用忧心琐碎的时间问题。
沾着雪的短靴刚触到店内空调送出的暖风,鞋面上的雪便迅速化成了水珠。梅夕拉下围巾,朝店员笑了笑,而后才俯身观察起橱窗里造型可爱的蛋糕。
保持友好的态度,是他不知不觉间养成的习惯。一方面,他身为心理医生,总要给人留下舒服的印象;另一方面,他那张精致美丽的脸,也的确适合没有悲伤的表情。
微微遮住眉毛的斜刘海也因落雪而显得有些湿润。梅夕低着尖翘的下巴观察片刻,侧过头露齿笑道:“哪款比较好吃?我不喜欢太甜的味道。”
卖东西的姑娘显然对这位美男颇有好感,热情地介绍道:“那您可以选这款咖啡口味的,它……”
正在这时,梅夕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因为担心病患出事,他总是第一时间接听,顺便朝小姑娘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没想到,电话那头竟传来一个陌生人的询问:“请问是……梅夕先生吗?”
梅夕回答:“是的,您是……”
对方飞快地答道:“这里是宅急送快递公司,您有一个包裹预计六点半送到,您能签收吗?”
梅夕看了看表,有些疑惑地说:“能。”
工作人员痛快地应道:“那好,打扰了。”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寄过东西了。梅夕在外地根本没有朋友,今天又是圣诞节,因此不免感到好奇。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那给我两块咖啡蛋糕,谢谢。”
服务员熟练地替他打包、结账,梅夕很快便顶着寒风走了出去。
其实,他完全不喜欢吃这些女孩子热衷的东西,只是从前母亲看到了会高兴,便渐渐养成了购买的习惯。
梅夕的母亲是在程然离开的那个秋天去世的。他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便抛妻弃子、不告而别,所以梅夕对这唯一的亲人感情很深。虽然两人曾因为性向问题生出过许久的隔阂,但毕竟血浓于水,放弃彼此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老太太生前很健谈,这与年轻时独自带着梅夕抛头露面做生意有关。她说话总是掷地有声,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完全不像儿子这般温柔安静,能够捧着书在屋子里一整天不挪动地方。
母亲因急症去往另一个世界,梅夕的耳畔突兀地变得太过安静,安静得太适合发呆走神。
爱情上的不如意,本就使亲情显得愈发深重。
两者双双失去了,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梅夕的平静,不过是在极力自控罢了。
平日结缘无数,到了如此需要祝福的节日,手机除了那通电话,竟安静得近乎诡异。
梅夕熟门熟路地回到那个从中学起便一直独居的社区,远远看到快递公司的车停在楼下。
他顺手拿起刚买的蛋糕,又从诊所实习生分发的花束中抽出一朵玫瑰,而后才大步下车,走上前去。
快递员也被这寒冬冻得够呛。他正躲在驾驶室里取暖,见有人靠近,才探出脑袋问:“取包裹?叫什么名字?”
梅夕拿出证件给他看过,小伙子立刻跑出来,拉开后车门,拿出一个很大的扁平盒子,举着递给他:“请在单子上签字。”
被这快递突兀的形状吓了一跳,梅夕满腹疑惑地照做后,将盒子接了过来。
宅急送的车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之中。他只好艰难地抱着包裹、蛋糕和玫瑰花,侧着身子走进那扇颇有年头的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昏黄光线照过斑驳墙面。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连扶手上冰凉的触感,也与多年前母亲等他回家时一样。
猛地冲进温暖的屋子,梅夕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扔,飞快地关好门,而后才摘下围巾,俯身仔细看了看寄件人。
北京朝阳某社区,韩扬。
早已因漫长时光而显得生疏的名字,让梅夕的诧异升到了顶峰。
虽然距离上次与这个人见面过去十年有余,但记忆还在。
因为这是他的第一个病人。
迟疑地站直身子,梅夕先去衣柜前把风衣挂好,又利落地将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留在木地板上的衣服扔进垃圾桶。他茫然地在毫无人气的屋子里转了几圈,终于下定决心,坐到沙发上,将这份圣诞礼物打开。不知道为什么,梅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忐忑预感,强烈到足以引发内心的抵抗与恐惧。
礼物被包装得相当仔细,宅急送的包装里面,还有一层用塑料封条固定好的防撞泡沫纸。梅夕拿着剪刀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一封信笺轻飘飘地落到脚边。还没来得及捡起,梅夕的目光便已被手中展露出美丽真容的油画吸引过去。
深深浅浅的红色勾勒出海边落日的景色,在不知落成于何年的层层笔触中,显露出壮丽非凡的气质。而这壮丽又是模糊的、深邃的,内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整幅画都像是要燃烧起来似的,唯有最下方一角沾染着微微的宝石蓝,是荡漾的海水呈现出那般瑰丽无瑕的色泽。
他把画微微举高,借着落地灯的光重新端详。
颜料起伏的纹理投下细小阴影,仿佛那片海真的在暮色里缓慢起伏。
这无疑是一幅值得珍藏的美好作品。
梅夕轻轻抚过画框上侧韩扬的名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早已成为往事的只言片语。那些话一如那个过分特别的叛逆少年曾展现出的、令人心悸的激情,令他的心也随之激荡起来,隐隐作痛。
“天色渐晚,会有人来看我们吗?”
“嗯?”
“这是奥登的诗,是他死前的绝笔。你知道是怎样的天色渐晚吗?”
“应该很美丽,很宁静。”
“是壮阔,是濒死之前蔑视所有生的壮阔。不管美丽还是丑陋,不管宁静还是喧闹,它都会像暴风雨中咆哮的海洋一样,发出慑人的、夺去所有呼吸的完美色彩。”
“你很喜欢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那些精神强大的形象上。或许也试着可以摒弃掉这些崇拜,创造出自己的思想。只有如此,你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你的情感才是真实的,你自己才是最真实的。心灵上的偶像固然能提升我们的境界和品位,但它们也可能成为富有智慧的人继续前行的绊脚石。”
“……”
“怎么了?”
“梅夕,我爱上你了。”
“你只是找到了一个愿意与你沟通的对象,不要把它与爱情混为一谈。爱情很复杂,它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契合,也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拥有的东西……”
“你紧张?”
在片刻的沉默中,少年温柔的吻就这样落在他的唇上,带着羞涩,也带着为了掩饰羞涩而故作的大方。
那样突然,那样可爱。
“……喂,我在同你好好说话。”
“我也是。等着我长大,等着我爱你,等着我。”
他的手心如此温暖,他的笑颜宛若画卷。
梅夕怔怔地望着画,许久才弯腰拾起那封信。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因这片浓烈的夕阳生出久违的暖意。
他忽然不敢拆开信封,仿佛薄薄纸页后藏着的,并非迟到十年的问候,而是某段被岁月封存的人生,正等待他重新走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