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们是来替天行道的》飒樱

64、来回拉锯

　　是的，这个无声无息地混入仪典之中，且以一人之力逼停大阵、质问洛霞天的人，正是梅轻芫的第三个徒弟，千人千面的幕后游走者，微生许。

　　大约是不想错过这场最后的大戏，甚少以真面目示人的青年在出声时便已经撤去了伪装，第一次大大方方地站到了台前，直面这个早已将他们忘却的罪魁祸首。

　　但这个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他认出的男人，显然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洛霞天并没有直接点明微生许的身份，只徉作不知，但一改之前的愠怒，回应说得很是心平气和，仿佛带着一种不愿与无知之辈一般见识的披着宽容外衣的傲慢：

　　“小友，你似乎对洛某颇有怨气呢……虽不知这误会从何而来，但眼下的仪典成败事关天下民生，你就不要在此胡闹了。

　　“我虽已步入破虚境五重，但离先师当年的巅峰境界还是有些差距的，若失去诸位协助的话，只怕最终也还是个草草收尾的结局。

　　“况且，昔年大阵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意外，情况刻不容缓，先师这才不得不以身殉道。而现下，是你故意在大阵上做了手脚，将原本大好的局面硬生生地逼入险境后，又反过来指责我贪生怕死……

　　“这位小友，你不觉得你此刻所为，才是自私荒唐得有些过分吗？”

　　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嗓音有理有据地陈述着微生许的种种不妥，三言两语便将他定性为“莫名其妙出来破坏仪典的狂徒”，本就不明情况的一众小门派越发不满，已经人多嘴杂地闹了起来。

　　“大阵停下来就是因为这人吗？这人谁啊？”

　　“不知道啊，虽然穿着弘靖门的法衣……但听洛掌门的话里，似乎不认识他的样子……”

　　“喂，你怎么回事！大阵强行停下来很危险的你不知道吗？你做了什么手脚，快点让开啊！”

　　“什么让开！——这种居心叵测的人，就该把他抓起来好好审问一下才是啊，万一他还在别处动过手脚，那我们岂不是太危险了？！”

　　眼见那些外围的与会者开始群情激奋，洛霞天暗暗冷笑，心道这些废物无论何时都是这么好糊弄。

　　其实他对微生许的生死并不很上心，无论这臭小子是死是活，无论他是从哪儿得来的这种本事，冷静下来细查之后，也不过尔尔罢了。

　　大阵出了问题的地方就在协助者断联的那一块……与他当年悄然改动的部分，几乎完全重叠。

　　哼，看来这小子似乎确实查到了些什么……想用这种方法来嘲讽他，并让他如先师了悟真人那般力竭而亡吗？

　　真的是太天真了。

　　若真想要学他当年的做法，怎么也不学得细致些呢？

　　要等到仪式更深入推进一些的再动手，主阵之人才会越加骑虎难下，甚至根本没有思考并采取其他手段的时间，才更好得手。

　　如今进程尚早，他不仅能将大阵的运转暂且中止，甚至还能空出手来，等这臭小子被众人拿下之后，大摇大摆地过去将阵法重新修复如初。

　　呵……乳臭未干，就想跑出来复仇了？

　　连修为在他之上的师父和爱侣他都能撂倒，就凭这破虚境都还未抵达的小鬼，难道还妄想翻天不成？！

　　在远远瞅见洛霞天眼中那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神色后，面对着向自己迅速逼来、被人当枪使了还浑然不觉的一众修士，微生许不仅毫无惧色，甚至还老神在在地掸了掸衣摆，任凭手上的血污沾到了法衣的灵鹤祥云纹上。

　　他可不像自己当年的师父般吐血昏迷，只能一无所知地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任凭洛霞天肆意摆弄和陷害。

　　最终的决战，他当然是有备而来的。

　　动手的时机没有选好？

　　不，恰恰相反——此时这个一切尚可转圜的当口，才正是微生许精挑细选后才终于定下来的。

　　只有一切尚有余地，洛霞天才不会一上来就狗急跳墙，而是自认为游刃有余地与他们周旋，让他们有时间摆出证据，扭转人心，并在不知不觉中消耗敌人的战力。

　　——毕竟这个大阵，也不可能就这样一直中止下去。

　　九天祛魔除诡阵一旦开启便不可逆转，只有将其完成才能彻底停止。

　　如今异诡已被尽数吸引而来，也亏得洛霞天已到了破虚境五重，才有能力像现在这样将阵法暂且停止——而每拖延一刻，他的力量，便会实打实地被消耗掉一点。

　　现在或许他还觉得自己尚有余力……等再过一阵子，可就不好说了。

　　而且，微生许又不是真的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这边，可也是有盟友在的。

　　就在快要被冲上来的修士们包围之际，一队隶属篁灵阁冷傀轩的修士突然闪身而来，齐齐地拦在了微生许身边，庇护之意可谓相当明显。

　　那些人莫名其妙，不知道篁灵阁为何要出手阻拦，但毕竟对方是大仙门，他们也不敢真的与他们动手，只能扯着嗓子遥遥问去：

　　“云阁主，这是何意啊？此人扰乱仪典，居心不良，你们为何要庇护于他？”

　　随着问询出口，众人往某个方向依次排开，让出了云离镜身着黑衣的修长身影。

　　这个俊雅如女子的男人并没有应声，倒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少女忽然掀开了掩面的风帽，瞥了一眼发问之人后，反而转向了洛霞天的方向，一字一句地宣言道：

　　“因为他此刻所为，反倒救了在场所有人的性命——若照先前的阵法一路运转下去的话，今天站在大阵里的所有人，除了洛霞天之外，恐怕统统都难逃一死！”

　　这发言，可比微生许之前那几句阴阳怪气的质问重磅多了。

　　众人闻言不禁一惊，原本慷慨激昂的氛围也一下子降温大半——虽然大多数人也还是半信半疑，但毕竟事关自己的生死，涉及相关利益后，倒也开始逐个地踌躇冷静下来。

　　“最先在这个阵法上动手脚的人，恰恰就是洛霞天自己！”

　　摘下风帽的沈鸢鸢面容俏丽，眼神却极冷，目光里满是看到了垃圾一般的厌恶。

　　面对这个可称得上是自家长辈的人，她的称呼不带任何敬语，且毫不顾忌地用指认凶犯般的手势指向那个主阵之上的男人，仍然继续着自己的指控：

　　“我不知道现场有没有上一次清诡仪典的亲历者，你们或许有所察觉，或许懵懂不知，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这点子伎俩，洛霞天早在当初的仪典之上就已经用过了！”

　　“一派胡言！”

　　比起先前微生许夹枪带棒的试探，如此直击核心的控诉显然要更加戳心戳肺。

　　难以置信的神色在眼中一闪而过，洛霞天强行压下了想要立刻将少女毙于掌下的念头，用上了极大的忍耐力，才将自己脸上的怒容控制在了较为正常的范围里。

　　怎么还有一个人？！

　　这人是谁？难道也是当年阿芫的某个弟子？

　　这么多年来都渺无音讯，他也一直都遍寻不着，想着这些小鬼受了阿芫的声名连累，处处碰壁之下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成就，也就一直没怎么太放在心上……

　　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么多年，又一直都躲在哪儿？！

　　“我可没有胡言——有关阵法上的异动，相信在座的诸位掌门，应该都已经隐隐地有所察觉了吧？”

　　沈鸢鸢昂起头颅，没有在洛霞天刻意放出的威压之下有丝毫退缩。

　　而这话也确实算不上事先串供……毕竟，早就知晓是一回事，真的站到了阵内坐实了这个陷阱，又是另一回事了。

　　“确实如此。”

　　率先出声的是云离镜，他瞥了一眼脚下光芒明灭的阵法符文，冷声道：“明明应该是由我们控制输送的力量，却逐渐开始不听使唤，自说自话地离体而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能请洛掌门解释一下吗？”

　　这话一出，阵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洛霞天的方向，震惊、不解、疑惑……但无论何种神情，都预示着之前他们对洛霞天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已经出现了一些动摇。

　　篁灵阁与弘靖门素无旧怨，且本身就在灵力的细微操控方面很有权威，由他口中提出的质疑，其分量可就不是两个陌生的无名小卒可比的了。

　　“如此说来，倒确实有些不对劲。”

　　“我也觉得。”

　　“附议。”

　　就在这时，一直都没有作声的其余几位仙门之长也纷纷出声，竟接二连三地肯定了这个说法。

　　望着犹如说好一般正目光炯炯地瞪视着自己的这么一群人，若洛霞天此刻还未察觉有异，那就实在是太愚笨了。

　　如此地众口一词，难道这些人……一早便已经被收买了吗？

　　可是为什么？

　　像这种在修真界毫无根基的小鬼，即便暗中耕耘，也不可能给得出什么像样的条件来才对……

　　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他们早就知道了这场仪典是个局，那他们为什么要来？

　　就算同为破虚境，可每一重之间的差距也是十分巨大的……他们不会觉得只要聚到一起，便能在实力上与他强行碰一碰了吧？

　　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会被这两个小鬼说动，然后跟他们一起跑来送死，洛霞天眸光闪动，一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在片刻之后，似乎是想要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和坦荡，他上前一步，用无辜又有些不解的被害者姿态解释道：

　　“诸位道友，这可真的是个误会。九天祛魔除诡阵的辅助部分运转之时，确实会有种灵力仿佛被强行抽走般的感觉，但实际上那真的只是某种近乎脱力的错觉，并不存在任何问题！诸位若是不信的话，只要……”

　　“只要让你修复阵法，再试一次便知分晓是吗？”

　　一旁的微生许突然抢过了他的话头，一脸玩味，说出的话也是相当的意味深长：“你打量着在场的都是傻瓜是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改动阵法，也不过是为了害你一个；但如果我说的才是真的……

　　“那你现在，是打算把我们都哄进阵里，然后好一起收拾掉吗？”

　　虽有些耸人听闻，但疑心一旦种下，就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消去的了——

　　那些被煽动的拥护者们这次的反应可就冷静多了，他们在二者之间来回观望了一番后，并没有立刻选择站边，而是默默地回到了各自的门人身边，一副打算两不相帮、静观其变的样子。

　　哼，两不相帮？

　　都已经踏进了他的阵内，难道还想着能全身而退吗？

　　洛霞天不着痕迹地冷笑了一下，顺便在心底默默地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失误。

　　确实是大意了……以为这次铁定十拿九稳，便没像上次那样在人群里安排些应和的托儿，结果这才没几番口舌呢，自己的场子就已经冷下来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届时他尚需隐藏自己，可如今……就算这群人拒绝配合，他也照样有本事让他们乖乖听话。

　　当然，能省点力气就还是省点吧，毕竟之后运转大阵，也着实是件力气活儿呢。

　　“诸位，莫要听此人危言耸听。”

　　洛霞天衣袖一甩，背过手气，气度高华身姿超然，似乎全然没将那些言之凿凿的指控放在眼里：

　　“如今大家齐聚一堂，完全是为了齐心协力完成清诡仪典，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罢了……而洛某一抵达五重境便迫不及待地开启阵法，甚至不得不因此借助大家的力量，不也正是因为我们早一日成功，天下的生灵便能够早一日从异诡的威胁中解脱吗？

　　“你们倒是说说，洛某有什么理由要在阵法上动手脚，又因何缘由要害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呢？这对我完全没有好处啊！——倒是这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出来干扰仪典，还在这里信口雌黄，难道不才是真的其心可诛吗？

　　“依我看，此二人如此费尽心思地想要阻止仪典的进行，说是邪修派出的奸细，只怕也不为过吧！”

　　见对方转眼间又把皮球给踢了回来，沈鸢鸢眼色深沉，看得出已在极力地压制自己的怒气。

　　而微生许望着洛霞天那张趾高气昂的脸，咧嘴一笑，仍然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你这话我还真是不好回啊，毕竟这里是家师的殒身之所，我要是说我跟邪修半点不沾边，倒还有点信口开河的味道了……不过，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对你没有好处？”

　　踩了踩脚下还沾着自己血迹的被篡改的符文，微生许歪了歪头，一脸不敢相信地反问道：

　　“要不是我半路给你停下来，这满场的灵力都到了你身上，不说直接飞升，至少也足以让你摸到堪破大道的门槛了吧？——还没有好处，看不起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