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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憎恶的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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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游仙城,篁灵阁阁主寝屋门前。
眼看已是黄昏将近,值守的弟子望向不远处的同伴,犹豫了一下后,终究还是悄声问道:
“……阁主今儿个一整天都没出房门,真的不用去问一声吗?”
“早上不是问过了吗。”
同样小心地压低了声音,同伴将脑袋略凑过去,嘀咕道:“既然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不要多问……阁主向来心有成算,不喜欢下面的人多话。”
问话的弟子顿了顿,回想往日里这位也确实是个特立独行的主儿,也不像是那种身体抱恙还硬撑的兢兢业业的类型,也就撇撇嘴不再多言了。
——万一他们问个没完或是私自闯入,结果发现阁主早就溜出去玩了,或是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画面,那可就难办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两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开始就换班之后打算去做什么展开了一番小声但热切的讨论。
当然,屋内的云离镜自然是听不到这些的。
他的寝室位置极高,有一扇非常大的窗户,几乎可以俯瞰全城,视野相当宽广。闲暇之时,他很喜欢坐在刻意加宽的窗台上,打开窗户,欣赏美景。
此时此刻,他也确实倚着软枕,坐在寻常的最佳观景位置上——但他的视线,却并没有投向窗外美丽壮阔的暮色,而是静静地凝视着手中那枚朝夕相伴的湘思铃。
在绚丽晚霞的勾勒下,身着宽松寝衣的男子容色惊人,如诗如画,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不见任何的轻松惬意,仿佛有什么不可言明的激烈情绪,正隐隐地潜伏在那面无表情的表象之下。
沉思之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云离镜眸中倏地闪过一道雪亮的光芒,原本在指间把玩的湘思铃,也骤然地被捏进了手掌之间。
***
就在今日,伸手不见五指的凌晨时分,他在那条暗巷之中,看到了一个怪物。
濒临破碎的少女用溢满了鲜血的唇角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没有说话,但却明明白白地用眼神传达出一个清晰的诉求——
放我下来吧,前辈。
云离镜甚少会将已经落网的猎物放走,但事关圣器的莫名异动,此人的身份似乎也不同寻常,他斟酌之下,最终还是轻勾手指,将沾满了少女鲜血的银弦都尽数收回了。
在长弦回归铃中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激荡感再度从圣器中传来,似哀恸又似激动,竟是久久都未能平静下来。
罢了,毕竟实力的差距摆在这里,就算杀不了她,横竖她也是跑不掉的……
注视着沈鸢鸢跌落地面,龇牙咧嘴的吃痛模样,早就在四下张开结界的云离镜不为所动,只抱着胳膊靠上了附近的墙壁,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散漫的样子。
喝下了一瓶明显品级不低的灵药后,沈鸢鸢身上各处断裂损伤的创口纷纷愈合,没一会儿的工夫便恢复如初。
见云离镜并没有任何阻拦的样子,沈鸢鸢又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给自己灌了其他各种各样的灵药。
什么恢复体力的、提升抗性的、加速的……一堆属性瞬间加满后,她又掏出了一件完好的新衣裳,一键换装之后,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礼貌地冲云离镜点了点头。
“谢谢前辈。”
——谢什么?谢他竟真的肯将她放下?还是谢他如此大方地让她把各种准备做足了?
不知为何,云离镜觉得眼前的少女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先前,她是在自己的网中挣扎求生的那一个,她的生路,完全取决于她是否能说服自己……
但此时此刻,她周身的氛围,已经悄无声息地产生了变化。
云离镜清楚地感觉到,此间事态的主导权已不像之前那般,稳稳地握于自己手中了——而沈鸢鸢之所以敢于出手争夺,其最大的底气,显然也正是来自于湘思铃的突然异变。
可观她之前的行动,似乎并不像是针对于此有备而来啊……若真是突发之下迅速改变的策略,那这应变能力也着实有些惊人了。
见云离镜没有应声,沈鸢鸢便自顾自地继续发言道:“这是真心话,没有任何讥讽之意——不思虑周全便随意行动的后果到底能有多可怕,从前辈给我上的这一课里,我已充分地体会到了。”
“所以……你这次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打算再挑战一次吗?”
说实话,即便沈鸢鸢靠灵药的力量将自己各方面的能力都往上提了一个档次,但在云离镜看来,也不过是输得不会那么难看的差别罢了。
“前辈,不要那么着急嘛……刚才差点就丢了性命,我可还后怕着呢,既然有话要问我,咱们就先休战好不好?”
做了个拱手拜托的动作后,沈鸢鸢竟大胆地走近了一步,伸手请求道:
“关于圣器的疑问,我想我应该可以回答……但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触碰一下您的湘思铃?”
听到这样的要求,云离镜不经意地立直了身子,但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她,不置可否。
“前辈,您不会觉得我能从您手中抢走它吧?——至于动什么手脚,那更是无稽之谈了,一旦我稍有异动,这么近的距离,即便不用丝弦,您应该也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要了我的命吧?”
如此分说着,沈鸢鸢竟又靠近了一步,距离云离镜仅剩了一步之遥,“我之所以现在还能在这儿喘气,不就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您来说相当重要吗?——让我碰一下它,就一下,我便能给出这个答案了。”
“……你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才闹出这一系列事端来的吗?”
云离镜双眸轻眯,面色不善,但沈鸢鸢笑了笑,坦荡地反驳道:
“当然不是啊,我来游仙城就是为了买清明露,来这儿的外乡人大多数不都是为了这个吗?但是无巧不成书啊,阁主大人——我偶遇故友是意外,遇见您是意外,您一言不合就要杀了我,也是意外……但这一连串的意外,最终却形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局面,您难道不觉得,这也是命运的有趣之处吗?”
确实,一成不变的东西往往无趣,但……意料之外的诸多变故,对喜欢掌握全局的人来说,是挑战,也是危机。
云离镜突然靠近沈鸢鸢,凑到了她耳边,低声地呢喃道:“……即便你为我解惑,也并不代表我会因此就放过你哦?你就不怕我得到答案之后过河拆桥吗?”
“我怕啊,刚刚还差点被肢解,我现在可是怕死得很……”
沈鸢鸢侧着脑袋摇了摇头,嘴角满是苦笑,而后提议道:“所以呢,我准备用一个情报,换前辈饶我一命。”
“哦,什么情报这么值钱?”
这有来有往的,云离镜倒是被她勾起了好奇心,连态度都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但沈鸢鸢接下来的提问,却将他脸上方才泛起的些许笑意瞬间冻结了——
“前辈,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先确认一下。世人皆知您因为令妹之死痛恨异诡,可究竟……令妹到底是如何出事的呢?”
***
很久很久以前,云离镜曾有过一个妹妹,名叫云湘湘。
无论容色还是天赋,她与自己得天独厚的兄长都几乎是云泥之别。
即便托了云离镜的福,得以一同进入篁灵阁,且被护短的哥哥明里暗里地被投喂了不少天材地宝,但妹妹的进境仍然前行缓慢,也就比一动不动好上那么一点。
“哎呀,哥哥,你就别在我身上浪费资源了,留着给自己用吧。一家子里面能出一个你这样的修士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哪还能个个都成才呀……
“再说了,跑腿有什么不好吗?后勤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嘛。而且,只要有你在,也没人会欺负我,这日子比起以前在村里,不知道多舒坦呢,我已经很知足啦!”
这是个知足简单的姑娘,安心地依靠着兄长,安心地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随心所欲地修行,根本无所谓成就或是地位。
反正兄长的荣耀便是她的荣耀,而她的身畔,也是云离镜无论何时都可以安然回归的港湾。
长久的岁月里,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云离镜甚至已经慢慢接受了妹妹会由于境界有限而先自己一步逝去的命运,只希望能好好地照应她直到到最后一刻——
可他没有想到,最后的最后,妹妹竟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他的。
本以为再不会出现的天灾重临世间之时,天下猝不及防,立时大乱。各地松懈多年,曾建立起的抵御体系早已松散,凡人也代代更迭,对此异象懵懂无知。
好在归元真净术未曾失传,各大仙门的弟子们紧急学习复习了一番后,奔赴各地平乱赈灾,别说云离镜这种栋梁之材了,连常年都在跑后勤的云湘湘等不出众的弟子也被编进了队伍,由专人指挥着,前往那些危险程度不那么高的地方参与了异诡的祛除工作。
出发前拉过云湘湘队伍里的领队千叮咛万嘱咐,直到连妹妹自己都听得不好意思,一脚把他踹开老远,他才依依不舍离开,还一步三回头地关照着要注意完全。
但事实上——无论你对某个人多么地投注感情,视若珍宝,也并不代表命运就会因此对她特别优待。
当妹妹的队伍失去联络的那一刻起,云离镜擅自离队,孤身追查,并最终在那座被异诡摧毁的村庄不远的山间,找到了一处邪修的隐蔽据点。
在那个地方,他看到了地狱。
在不由分说地解决了那些拦路的修士渣滓之后,他望着洞中那些被铁链或是阵法困住,已经变成或正在变成永暗者的昔日同门,终于无法承受,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他没有办法救他们,没有办法救任何一个……包括自己的妹妹。
在那些没有抗住侵蚀,已经腐烂溃败的零落尸骸中,他找到了一枚小小的手镯。
那是很久以前,他送给妹妹的礼物。
那时他们刚刚拜入篁灵阁,没什么钱,但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他费尽心思寻来了一块边角的玉料,做了一只简单的玉镯送给了云湘湘。
她一直非常爱惜,形影不离,无论以后见过多少好东西,都不肯把这只玉镯换下来。
一直到死……她都没有取下来。
凝望着这一摊早已辨不出形状,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云湘湘自己还是与旁人已混合在一起的腐败污浊,云离镜只觉得呼吸逐渐不畅,心中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并一点一点地将他焚烧殆尽。
从这一刻起,他这个人,他的一生,便尽数投入与异诡的搏斗之中了……而利用异诡,践踏人命的邪修,有一个算一个,他决不会放走任何一个!
***
“……你胆子不小。”
被骤然触碰了心中隐痛,本就有些喜怒无常的阁主沉下脸色,一股仿佛要吃人般的杀意拔地而起,腕间的湘思铃隐隐震动,似乎下一刻便要有漫天的丝弦破空而出。
“前辈,请相信我,听完我的话,比现在就杀了我更有价值——或许在听完之后,您就会意识到,那个真正应该被得而诛之的人,到底是谁。”
在如此近距离的威压之下,沈鸢鸢连正常开口都有些吃力。
但她没有后退,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镇定、坚定且执意地,再一次伸出了她的手。
云离镜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许久,眼神几经变化之后,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腕,将系在腕间绳结上的铃铛,直接垂放在了沈鸢鸢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