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第三卷 茫茫大地 蝇营意奸奴贿苞苴 怜儿心孤萱散青蚨 蝇营意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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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本朝律度，除中宫及殉人外，妃嫔不得附葬帝陵。如今从茔在孝慈县伏岷山上，京城来回大约十日路程。贾府人等仍赁了上回居住的那座家庙，随祭供奉处，自比别府加意用心。
忽一日贾母头昏眼胀，卧床不得起身。报入都中，圣上知是贵妃祖母，且年高怯热，体不胜悲，于是降下恩旨，命家人护送先回。一月半后，贾母渐渐调息痊愈。这时众人俱已回府，每日晨昏定省，温言宽慰，贾母稍散胸怀，偶尔也肯说笑几句。
这天姐妹们聚在藕香榭看画儿，提起装裱，有说衬锦缎的，有说衬绢绫的，有说隔水要宽的，有说题跋要大的。正议论，忽听回：“宝二奶奶来了。”大家听了吃惊，都迎道：“我们知道你事忙，所以没有相邀。怎么你消息这样灵，画才得，你就长腿子跑来了。”
原来宝钗打发薛蟠出去，想一想，还是寻出对赤金臂钏，命人悄悄当了钱，寻思薛蟠下回再借，就拿去给他应急。及到议事厅理一回事，吩咐文杏道：“太太若叫，就说我进园办事，过会子来。”言毕也不带人，独个进园寻到这里。
众人正在屋里取笑，就见李绮进来，笑对宝琴道：“妹妹惠赠，我却不敢夺爱。今儿个书抄好了，这会子来一为道谢，二向姐姐们请辞。”
宝琴接过书，笑道：“姐姐太客气了，究竟这算什么，昨儿还送扇子给我，我该道谢才是。”探春看门口婆子拿着包袱，知道李绮这便要家去，遂笑着挽留几句。李绮也笑着道扰，又谢款待之情。
众人皆知她姐妹俱已定亲，不过今年明年就要出阁，于是也不深留，送出暖香邬，便都转身回来。
宝钗不解其意，因问宝琴，宝琴道：“这本《西国译语》我原送给绮姐姐，她不要，抄了一份又把原书还我。”惜春笑道：“那蝌蚪文难为你们读，我瞧着就头晕，别说读它了。”
探春拿过书，正一页一页翻看，闻言道：“可惜我是女子，出不去。不然我也学几样番语，周游列国，立我一番事业。”
宝钗笑道：“不用你做男人，现有榜样在此——你问邢妹妹，蝌儿出门是吃苦多还是潇洒快意多，更别提什么事业，你当游山玩水呢。”
岫烟道：“吃苦多，潇洒快意也多。可快意不在山水，在建业的时机。”惜春笑道：“这话有些意思，不知从何见来？”
岫烟道：“譬如那黄春桃罢【注1】，中状元授参军，比多少男子都强。可就为周丞相招婿，不得已儿，借诗自露身份，生生把前程断送了。”
探春道：“正是。不如假推隐疾，一辈子不婚不嫁，做到宰相将军才好。”迎春道：“她后来配了男状元，也不算辱没了。”
岫烟笑道：“虽不辱没，可她‘自着蓝衫为郡掾，永抛鸾镜画蛾眉’，终究坠了志向。”
宝钗笑道：“罢，罢！一句闲话儿，就惹出这长篇大套子。”因推岫烟道：“我说你‘这山望见那山高’ 。如今嫁了人，你就羡慕扮男人做官儿，果然做了女参军，必反思嫁人的好处了。
我常说蝌儿，原本书读得好好的，谁知出两趟海，就满口‘妇人见识不下男子’，‘妇人家该有私房’，‘顶好自己挣钱’，这可不是疯了？前两句还罢，只这‘妇人自己挣钱’，真真儿‘放诞诡癖’，如今你也得了他的真传。”说着捂嘴暗笑。
大家听说，都称罕异。宝琴笑道：“姐姐们不知道，这里头有个缘故。旧年时节，我母亲曾随船出海。其中衣饰脂粉、瓷器刺绣诸项都归她管，凡她销出之货，或买来于中国销出之货，都按例结算一份钱，归入她的私账。
因她精通数种番语，偶然那国里也有夫人小姐请去，或堂会上做个通官，或大家谈讲风物，彼此赠仪亦俱从她私库出入。
母亲得了钱，头一件定买新鲜书籍土物，再就带哥哥和我各处逛。父亲瞧着高兴，叹说，若母亲是个男子，定和她八拜结交，共创一番事业。”
众人鼓掌道：“我说他豪放，原来有本可张。”宝钗笑指宝琴道：“瞧把你能的，有这里说嘴，怎么包首用织金锦还是天华绫也不知道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一时迎春又向宝琴借书，言道贾琮十二岁了，预备后年下场。贾赦见他素喜机棙营造，便有心等他中举，在营缮司或文撰司谋个所副所丞，十几年后，松松能做个主事、员外郎。
宝琴因道：“昨日收拾箱子，恰找出几本来。我还说这些书用不上，叫归拢了抬到家里去。赶巧儿姐姐就借书，可见这书合该给琮哥儿看的。”
迎春忙道：“即这样，过会子就去拿罢，迟了倒耽误你收拾。”众人闻言道：“我们也该散了，二位先去无妨。”
说时二人辞出，余下探春几人吃一回茶，也都告辞。惜春送出门来，正要转回，忽听游廊拐角处有人吵嚷，又说道：“奶奶姑娘们出来了，好臭肉儿的，只管叫唤什么！”众人冷不防见这个，都刹住脚往那边看，只见墙角下跑出两个媳妇，到跟前都跪下了。
宝钗先命：“叫林之孝家的来。”又问她们名姓，因何吵闹，那两个媳妇你瞟我，我瞅你，却都不肯言语。半日一个道：“奴才当家的姓姜，她男人姓谢。我们挨了别人骂，气不忿抱怨两句，谁知惊扰奶奶姑娘们。”
宝钗还要问，这时林家的赶到，回说：“姜家的是入画婶娘，现种着思恩观后那片菜地。谢家的是彩儿的娘，专管在凹晶池上夹泥种藕。”
原来谢家的因言语刻薄，得罪人，几年前被林之孝家的撵出园。后来府里配丫头小厮，园里添出许多空位儿，她趁机巴结上赵姨娘表嫂钱庭媳妇，孝敬五十两银子才又进园。
这媳妇深恨林之孝家的，今日一见，不禁想起白丢的那份传话送东西好差事，心里怨，又怕惹恼宝钗等人，连种藕的差使也保不住。
遂伏地哭道：“才遇见白家媳妇，我们好心向她道喜，谁知她反生气，脸拉得瓠子一样，把我们狠骂了一顿....我们没回嘴，让她去了。不过自己想想生气，背地里议论几句。”姜家的也道：“谁不知她女儿要嫁给王管事，怎么说一句，她就要骂 ‘长舌头搅事精’。”
宝钗原怕王夫人啰唣，催问王福玉钏之事，所以进园躲清净。谁知偏撞见这事。如今明知瞒不过人，便顺势将前后原委说了，又道：“如今事虽出来，究竟上头没放准话，你们一嚷破，等太太放恩典时，十分喜也只五六分了。人家生气也在情理中。”
惜春听见这话，皱眉道：“她两个女儿都在藕香榭，她们算半个藕香榭的人。如今入画虽出去，别人看来却还是一样。她们又在我院子外抱怨，我更说不清了，一发彩儿也说不清。
嫂子定夺着，若叫白家的来，她两个给她赔不是也使得，白家的给她们赔不是也使得，只别拉扯上我。”
宝钗亦欲息事宁人，闻言点点头，正要开口，探春岫烟都道：“既然没过明路，白家的和她两个再说什么，叨登得越发事大了。万一有个波折，姑娘家如何自处？那时反辜负了妹妹好心。”
惜春年小几岁，深怕无辜卷入是非，但平息事故的心是真的，所以那样说的，此刻想通关隘，便也含笑应承了。
姐妹们各自别过，宝钗打发走姜谢三人，回到鹊栖堂，就看袭人莺儿在里间收拾东西，见她都笑道：“我们正说呢，玉钏是个散财龙女，她一议婚，我们就发笔小财。”
说着一件件拣给宝钗看，也有一封一封雪白银子，少则五十两，多有一二百两；也有实金镯子发簪，各色尺头衣履，堆了满满一桌子。宝钗道：“这也奇了，不年不节的，谁送这些东西？”
袭人笑道：“奶奶聪慧，怎么忘太太院里那笔账。”宝钗转眸一笑，道：“那果真乱得很了，你明白，讲给我听听。”
袭人一根根竖起手指，道：“太太原有金钏玉钏，彩云彩霞四个大丫头；彩鸾彩凤，绣鸾绣凤四个二等，彩月彩星，绣月绣星几个三等。自打金钏去了，玉钏占了两个名头，两份月例。
如今彩霞嫁了人，彩凤升做一等，又提彩星做二等。趟若玉钏出嫁，一下子空出两个一等。二等的补一等空儿，三等的又补二等空儿，所以她们的老子娘都削尖脑袋钻呢。”
宝钗笑道：“难为你算得清楚。按理儿，两个大丫头要从彩鸾，绣鸾绣凤三个里头选，两个二等要从彩月，绣月绣星三个里头选，再有那些小丫头盼望升三等的....僧多粥少，所以难办了。”
莺儿道：“他们鼻子也灵，抱琴提亲不到两个时辰，怎么都知道了。”宝钗冷笑一声，道：“有人推波助澜，把白家架起来烤。白老媳妇还想硬挣，可她挣得过谁，她不答应，不用王家出手，那些人可就把她撕了。哼，倒是好算计。”又想到抱琴“既入空门，管不了尘寰俗事，只求替哥哥寻门好亲”等语，越发鄙薄王家无耻，又怪白家贪心。
正闷坐叹气，忽听袭人道：“王管事是老爷身边第一人，纵然大几岁，也是上好姻缘。白婶子一时想左了，明日奶奶细和她分说，那些旧闻传言信不得的。”
宝钗听得话里有因，忙细问端的，袭人道：“王管事先头两任娘子死得早....”宝钗听这一句，拧眉道：“我知道了，必定又是什么‘克夫’ ‘克妻’ 无稽之谈。”
袭人笑道：“克妻没有。不过少年人脾性大，两口子拌嘴，那两位心窄吞药死了。”莺儿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两个都吃药？”袭人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恍惚一个吃药，一个吞金。”
宝钗刚想出几个说合之计，却都不太妥当，又不敢逼迫白家。及听见这话，心内一动，笑向袭人道：“这几日你们留意，有送礼的暂且收下，若请安就说我不在。”说着大家将礼物收起，次日无人时，宝钗命莺儿赎回臂钏，仍收回嫁妆箱子不提。
一日，薛姨妈叫过薛蟠，问他道：“你做的沧州那笔生意，现在怎么样了？”薛蟠原骨碌着嘴站在一旁的，听见这话，忙扑在薛姨妈跟前，一面给她捏肩，笑道：“不出半月，已生出五百两的利了。妈再给我些本钱，管保拿三千银子回来。”
薛姨妈“嗤”地一笑，推他道：“这会子叫你媳妇来，我听听你们的账，若妥当就给你。”薛蟠满口答应，转头叫宝蟾道：“快去请奶奶，路上扶着些儿，磕碰一点仔细你的皮！”
那宝蟾自幼跟随金桂，何事不知，何事不曾经历。被薛蟠冷淡几日，自慢慢品出味来。去金桂镜奁一翻找，夹层中两包密药果然都没了。
宝蟾冷笑几声，意欲也寻些助兴之物，苦于没有门路，只好罢手。过后越想越不甘，盘算向薛姨妈告发，一则无实证，且又怕金桂倒了，自己跟着吃亏。故寻空往上院走了几遭，却总犹豫没开口。
今日缠住薛蟠上来，原为伺机而动，谁知又被他打发请金桂，宝蟾只得忍恨听命。不久金桂来到，见问起生意之事，笑说：“那些都是十几年的老主顾，最是稳妥的。您老不信我，还不信亲儿子不成？”
说着，便将沧州城几家官户，几家大贾，每年每节用什么花儿，多少数目，以及本金、损耗、收益一一讲明，又拿出许多文约契书，并许多银铺通票。
薛姨妈本不惯算银钱账，想一想，道：“我的私房不多，若从柜上兑些就更好了。”
金桂此举原为收刮薛姨妈私产，闻言忙道：“虽然自家铺子，也要分个内外。大爷使了太太的钱，再赚就是太太的。若支了柜上银子，这一项公私就不分明。若一半时周转不灵，太太自不会催逼着要，可公中的银子挂着生意，又挂着伙计工钱，众人岂有不抱怨的？那时太太大爷两头为难，倒值得多了！”
薛姨妈先不松口，皆因薛蟠要投夏家而非薛家生意，这会子看了那些东西，金桂又这样为自己着想，且又听每年三四千银子进项，心头发热，拉住金桂笑道：“好孩子，终究你看得真。我如今手上只有四千两，我便留一千，剩下都给你们罢。”
薛蟠听说喜出望外，又听薛姨妈道：“你们拿走就好，先别告诉宝儿。等年底会账，利银给我一半儿，下剩再投次年买卖罢。”
薛蟠正算计先还几处旧账，再买付好头面送给“小春香”，因此这些话总没听往心里去。再坐半刻，薛姨妈便让金桂先回，因叫薛蟠道：“跟我里头来，有话问你。”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第三卷 茫茫大地 蝇营意奸奴贿苞苴 怜儿心孤萱散青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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