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深冬》沈浮青

29、第29章

　　京北。
　　五月细雨如绸丝，轻笼着整座城市。

　　车前水雾扑面，雨刮器摇啊摇，简烟修长的手指敲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路口绿灯亮，她踩了一脚油门穿过前沿大道。

　　她停好车，挽着西装外套，抄起手机发着语音往酒店大厅里走去：“青瞳姐，我马上到了，在大厅等你哦。”

　　简烟前两天借了徐青瞳的车陪老师去出差，今天才回来，听徐青瞳说在京宴酒店有工作，干脆顺道来接她回家。

　　酒店大厅富丽堂皇，抬头是如繁星坠落般的水晶吊灯，简烟刚走进，服务生迎上来递给她毛巾：“小姐，外面雨大，您擦一擦。”
　　简烟道了声谢：“我等人，您去忙吧。”

　　她找了角落坐下，轻轻擦着头发，大厅里时不时有西装革履的人们进出，不远处是活动入口的指示牌——投资者巅峰会入口处。

　　侧厅的大门敞开，有人往外走，她瞧着那人影眼熟，站起身招了招手。
　　徐青瞳快步走过来，接过车钥匙，把她浑身上下打量一番：“你怎么还淋了雨？”
　　“刚把老师送回家。”简烟说，“雨越下越大。”

　　简烟实习以来，常遇到些烦恼的事，总会朝徐青瞳倾诉，毕竟她回不了学校时只能找她借宿。
　　“怎么样？”
　　简烟靠在她身上，叹气：“怎么样？马上要上法庭了当事人和他老婆和解了，差点把我老师气吐血。”
　　“唉，你都不知道——”

　　她还想接着吐槽，突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唤起她的名字。
　　“……小烟？”
　　简烟的话声戛然而止，她机械性地循着声音看去，从那扇大门里走出的几个男人，打头的正是祁见山。

　　他站在那，身姿挺拔却不坚硬，西装外套搭在臂上，白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望见她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简烟怔愣着，陈年先一步走上来：“诶呦！简烟妹妹你也在这？好巧啊，让你们兄妹碰上咯。”
　　他的语气娴熟，仿佛她和祁见山只是一天没见，而不是几年未见。

　　“嗯。”简烟上前一步，朝祁见山扯出一点笑意，“哥，晚上好啊。”
　　“小烟。”祁见山走近，眉峰微蹙地看向她，又不自觉柔软了些，“你好吗？”

　　在旁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无比寻常的，恰好偶遇的好兄妹。陈年看兄妹俩这样，品不出半点不对劲，满腔热情道：“简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个饭？没客户的那种哦！”

　　简烟笑笑婉拒：“我就不去了，我得先回学校，有门禁。”
　　她回头和徐青瞳说了几句话，迈步正要离开，被祁见山叫住。

　　“小烟，和我聊聊好吗？”
　　这人对她讲话时总是这样，含带祈求意味，仿佛她是什么铁石心肠的恶人，明明心如冷铁的人是他才对。
　　“祁总，简烟是我的妹妹。”徐青瞳见简烟两难，将她拉至身后，“我想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先跟我聊？”

　　祁见山的视线从简烟身上又挪至徐青瞳，正欲开口，见简烟轻轻扯了下徐青瞳的衣摆。
　　“青瞳姐。”
　　简烟和她说了两句话，回过头朝祁见山笑着应下。

　　众人诧异，这兄妹俩聊天还要跑去外面。
　　郁青廷也在，他远远地望着两人背影离开，无声地叹了口气。

　　天还在下雨，阵风吹过，雨丝扑了一身。
　　酒店的外面有一道长廊，做了防雨措施，站在这处淋不到雨，只有被风潲进来的细细雨丝。

　　简烟在长廊站定，祁见山也跟着停下脚步。
　　“小烟……这两年还好吗？”祁见山问，“有好好吃饭吗？钱还够用吗？和沈淮的感情还好吗？”
　　“怎么不回家过——”

　　“哥。”简烟垂着的眼抬起，“我打个电话，你等我一下，好吗？”
　　祁见山神情柔软地看她：“好。”
　　她打电话时站的稍远，祁见山立在原地。

　　他在蒙蒙细雨中望向她纤细的背影，她穿了件轻薄的亚麻衬衫，配一条卡其色的西装短裤，长发轻轻挽着垂在身后，有几缕碎发疲惫的溜出来，侧脸略微苍白，有些疲态。

　　头发长了。
　　她瘦了很多，也长高了。
　　还跑了。

　　等等——
　　跑了？！

　　祁见山定睛一看，简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内，他快步往外走，在雨幕中，看到那道身影正匆匆上了一辆出租车。

　　扬长而去的出租车潲起一池雨水，祁见山站了会，迈步往回走去，迎面遇上刚出来的徐青瞳。
　　“祁总，您看到我妹妹了吗？”她的神情冷淡，似是对祁见山唐突的行为感到不满。

　　祁见山看着他朋友的这位妹妹。
　　“徐青瞳。”
　　“她是我妹妹。”
　　他声音冷厉，比徐青瞳更甚，说完迈步进了大厅。

　　徐青瞳还想追问，被郁青廷拽住了胳膊，轻声说：“行了，别问他。”
　　“哥，他刚刚说的，简烟是他妹妹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妹妹的意思。”郁青廷吊儿郎当地揽住她肩膀，“走吧，跟着哥去吃饭。”

　　“烟烟是祁见山的妹妹？”徐青瞳满心狐疑，“可是……”
　　那日机场的一幕忽地蹿进他脑海，郁青廷说：“是啊，她没跟你讲过他有哥哥吗？”
　　徐青瞳答：“是有讲过，但没说叫什么。”
　　可是简烟和祁见山在她眼里，就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他们居然是兄妹。

　　“姑娘，去哪啊？”司机师傅催促道，“姑娘？你这姑娘怎么不说话？”
　　“啊？”简烟的睫毛忽地一颤，她往外看，离景宴酒店已开出去好远，“师傅，我去京北大学，谢谢您。”

　　“好嘞，您刚说赶紧走，不说去哪……”
　　“实在不好意思。”简烟打断师傅接下来的絮叨，“师傅，我休息会，您慢点开。”
　　“哎，行。”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简烟脑袋抵着窗户，低眸先给徐青瞳发了信息，告诉她自己先回学校了。
　　她捏着手机边缘，盯着相册里的某张照片看了几秒，又将手机灭掉。

　　她长舒一口气，掏出纸巾擦干因为紧张而浸了薄薄细汗的手心，怎么会遇到祁见山呢？
　　他们同城将近两年，从未有一次偶遇，京北城那么大，她以为她们再也不会遇见。

　　屏幕再度亮起，两条不同的信息一同跳出。
　　她屈指将祁见山那条信息划去，捧着手机回复了来自万宇的信息。

　　窗外霓虹灯影匆匆，和她几年前来的那次别无二致，晃眼间，她已经在京北生活了近四年。
　　四年之间，她回南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在父母祭日时才会飞回南城扫墓，当天去返，行色匆匆。

　　她点开祁见山发来的信息。
　　祁见山：小烟，有时间和哥哥吃顿饭吗？
　　视线往上。
　　小烟，端午节快乐，有吃粽子吗？
　　小烟，要不要和哥哥见一面？最近和沈淮还好吗？
　　小烟，新年快乐，明年回家过年好不好？
　　小烟，今年回来过年吗？
　　小烟，……

　　她低眸，轻轻抠了下手机壳，敲着屏幕回了信息。
　　小竹简：对不起哥哥，最近需要答辩，没有时间。
　　祁见山的信息回的飞快。
　　祁见山：没关系，有空再吃就好。

　　车子突然急刹，她捧着手机往前撞去，脑袋猛地磕在前座车椅，痛得她惊呼一声，手机顺势滚落在地。
　　“哎呦，实在对不起！”师傅说，“姑娘您没事吧？前面这孙子突然来个急刹，差点就追尾了！”

　　“有点事。”
　　她眼冒金星地缓了一小会，俯身去角落里捡手机，祁见山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祁见山：
　　小烟，你怎么了？
　　你还好吗？
　　你现在在哪里？
　　小烟？

　　简烟仔细一看，是她手滑录了一条她不小心磕到时惊叫的录音给发了出去，她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打字。
　　师傅在前面连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
　　同时还不忘骂句前面那车的司机。

　　她回过祁见山后，没再理会他又发来的信息。
　　四年前，他说会来京北陪她，会来学校看她。可简烟没有想过，他说的会看她，是她入学快三年之后。
　　怎么不等她毕业再来？

　　那天机场一别，简烟在他远程的妥善安置下，十分轻松地带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到了寝室，当她问起朗晴或陈年，祁见山什么时候来京北时，她们却只会支支吾吾的搪塞她。

　　大学的课业繁忙，她还有兼职和奖学金要努力，时间稍长，和祁见山的联系就越来越少，她曾偷偷跑回南城市，却发现这人早已不在南城市工作。

　　跑去质问郁青廷，在她的拷问下才得知祁见山自请去了江城市开展分公司的业务，结束之后会回京北总公司。

　　那时的简烟以为，祁见山骗了她，认识几年以来，祁见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欺骗了她。
　　她为此感到很难过，她开始听祁见山的话，尝试着去接触更多更好的人，尝试和别的人恋爱。
　　可这世上有更多的人，却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她给司机付了钱，扫过陈慧发来的快查寝的信息，干脆在校门口蹬了辆单车往宿舍赶去。
　　“简烟？！”
　　寝室楼下，共享单车刚停好，简烟抬头看去，万宇怀里抱着一整颗剥好的柚子跑过来塞她怀里。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实习。”简烟低头看柚子，“这个是……？”
　　万宇说：“给你吃的啊，我都剥好了，你直接吃就行！”
　　“不用了吧，你自己吃就好。”

　　简烟把柚子推给他，放在车篓里的手机铃声响起，万宇顺手够过来递给她，好奇地问。
　　“祁见山，是谁啊？”
　　简烟摁了挂断，面色不改：“……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