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深冬》沈浮青

10、第10章 陪她一块干

　　办公室里的交谈声不大，他们所在的位置听不到半点声音。

　　“不是麻烦。”祁见山对她刻意放软语调，“那个屈老师，他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简烟没笑，扬了下眉，“我把他送进去的。”

　　他语调虽软，不难看出他此刻在生气，非常生气，简烟从未见过这样含怒的祁见山，她仰着头看向他。

　　“他有碰你吗？”
　　“哥——”简烟敛下那点眉间肆意。
　　祁见山没有得到答案，他转过身猛踢一脚，跟着骂了句脏话。

　　简烟却轻轻笑了，她扒着他胳膊，探着脑袋看：“哥，你说脏话了。”
　　“嗯，没忍住。”祁见山摸了把她头发，“不准学，捂住耳朵当没听到。”

　　“不生气了？”简烟乖乖笑，伸手捂住耳朵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冬日呼出的白气散开，祁见山笑了下，扶住她肩头，“简烟，哥还没跟你讲。”

　　“嗯？”
　　“做得好，你做得很好。不论是反击，对欺负自己的人拳脚相欺，再或对同学施以援手，都做得很好很好。”

　　简烟在他这样柔和的目光中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她鼻尖蓦地一酸，眼眶含了些水汽。
　　她此刻多希望，祁见山真是她的哥哥，是她的至亲，她无比渴望的，正是这样无来由的支持。

　　“哥。”简烟缓过劲儿稳住声音，“我想等等我的同学。”
　　“好，等等她。”纵使千万疑虑，祁见山也无法对着她开口，他坐在简烟旁边，等着办公室里的陈慧和她母亲。

　　过了好久，那位女士牵着陈慧的手从办公室走了出来，简烟远远看到她，莫名心安了许多。
　　待走近了，陈慧走到她面前，不知道什么原因，中午那张怯懦惊慌的面庞消失不见。

　　女孩的神色异常坚定，她艰难地扯了点儿笑：“谢谢你简烟，非常非常非常谢谢你。”
　　“简烟同学，谢谢你。”陈慧的母亲对她说，“我们会把他告上法庭，谢谢你的视频，谢谢你帮助小慧。”

　　她们先一步离开，简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抿着嘴笑起来，她双手攀上祁见山的胳膊，笑意融融：“哥，我们回家吧！”
　　这还是祁见山自见到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的这么开怀。

　　她一路上都这样笑着，显而易见是真的开心。
　　祁见山开车载她去吃饭，副驾驶开了点儿窗户，寒风溜着缝吹，她也不嫌冷，依旧那么傻笑着。

　　红绿灯路口，祁见山忍不住问：“这么开心？”
　　“非常开心。”简烟托着脸看窗外，语调都是上扬的，“能帮助到她我很开心。”
　　“这些天中午只有我和她在教室。”有两次她们还碰巧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呢，简烟说，“我们也算在互相陪伴。”

　　简烟说这话时，隐约能想起中午捧着手机颤抖的手，忐忑紧张的心脏，以及推开门的那一点点孤勇。

　　她好些天中午没回过家，她不得不偷偷带上手机，虽不怎么玩儿，带上总要方便些。
　　在今天，它派上了用场。

　　简烟回过橙子的信息，偏头看他拐进停车场：“哥，如果需要我出庭作证的话，你会陪我去吗？”
　　“当然。”

　　正如班主任所说，她是同事女儿，屈老师对她的行为仅限于借长辈师长之名的搭肩、摩挲，可对陈慧这个平日看起来怯懦胆小又乖巧的女孩，便不仅仅是如此。

　　周末两天，陈慧没有联系过她，班主任有打来电话要求她和祁见山到校，在学校并未见到陈慧和她妈妈的身影。
　　班主任像是一夜老了十岁，拽住她语重心长地说：“简烟啊，陈慧捅了篓子，你跟着我去医院先给卢老师道个歉去吧。”

　　简烟严词拒绝，班主任又将她父亲搬了出来，最终她无可奈何地跟着去了趟医院，简烟梗着脖子并未道歉，走到门口，又不得不进去。
　　和物理老师打了照面后，便跟着祁见山离开了医院。

　　简烟站在医院大楼下，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又想到陈慧，她跟祁见山说：“哥，你先回家吧，我有点事情。”
　　“你想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就好。”简烟推着他的后背，将他往停车场处赶去。

　　而后自己往公交车站的方向去，公交车来的很快，她刚坐下，就看到飞奔上车的祁见山，诧异地看向他。
　　祁见山循着她的目光坐到她身旁，简烟盯着他说：“哥……你不回家了？”
　　祁见山答非所问：“你去哪？”
　　“我去找陈慧。”简烟认真看他，“是真的。”

　　她严重怀疑祁见山是不是会读心。
　　“我陪你去吧。”
　　简烟垂着头沉默了会，掀起眼皮看向他：“那我要是去干坏事呢？”

　　祁见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起呗。”
　　“啊？”反倒把简烟弄愣住，“真的不是好事，我跟你讲了怕你会骂我的。”
　　简烟站在医院大楼外时，就在想屈振凭什么？
　　他凭什么伤害他人之后还要沾沾自喜、高高在上地要求别人向他道歉？

　　她离开学校时，恰好听到班主任与他人聊天，说陈慧父母带她去做心理干预了。
　　简烟想到这里，不由垂下眸。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你乖呢。”祁见山突然说，简烟好奇地看向他。
　　“不信啊？”祁见山笑着说，“我十四岁那会儿，十四哎？比你现在还小两岁。”
　　“那会儿村里有那不长眼的，专爱欺负孤儿寡母的，我跑去把他家门砸了。”

　　“砸了？”
　　车窗擦过的冬日阳光树影，轻轻拢到他脸上，他讲话时语调神色颇为轻松，像是真的在讲故事一样。
　　“嗯。”祁见山又笑了下，“不仅门砸了，人也被我揍了顿，所以啊，我说我那会儿比你还皮。”
　　简烟好奇地问他：“后来呢？”

　　“后来？后来再也没人欺负过他们了。”他停几秒，“不过，也没法儿欺负了。”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去做什么吗？”
　　“我想……”简烟思索着，“我想去屈老师、就是屈振家里，但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这样做。”

　　在她十七年受到的教育里，她想做的这件事情是非常差劲的，可她一旦想到屈振那张悠然自得的丑恶嘴脸，就恨不得让他身败名裂。

　　简烟拽着祁见山飞奔离开那小区时，心里那点堵着慌的气消散无踪，明明是那么幼稚那么任性的行为，在此刻却给了她浩大的勇气。

　　祁见山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休息，将那桶油漆盖好丢进垃圾桶里，才拉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自医院那日以后，她再没见过屈老师，同时也很少见到陈慧，陈慧的座位和她隔了两排，越过同学的肩背，只能看到那张空荡荡的课桌。

　　“烟儿，你听说没？那屈狗被开了！”
　　“屈狗？”
　　简烟思绪回笼看向匆匆跑来的秦橙子。

　　“物理老登啊，就贼猥琐的那个！你总不能忘了吧？”秦橙子拉了把凳子坐下，“不知道犯啥事儿了，总之被开了，新物理老师下午就到了。”
　　“被开了？”她当然记得屈老师，她恐怕这辈子都难以忘记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是啊，普天同庆啊！”

　　物理老师不仅人猥琐，对同学们也格外差，拖堂或刻意挑难的事情都没少做，听说他被开了，教室整个炸开锅。
　　他已经不止一次被控诉爱对学生动手动脚的事情，只是学校从未解决过。

　　“真好。”简烟再度看向那张空桌子，她已经好多天没有陈慧的消息了。
　　好在屈振被开，也算半个好消息。

　　“那可是太好了好吧！”秦橙子说，“你总看那儿干嘛？谁座位啊？”
　　“陈慧。”简烟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噢，好像不太熟，很腼腆那个女孩？”
　　“对，很腼腆但也很勇敢的那个女孩。”

　　简烟很少交新朋友，秦橙子乍一听她这话，不由弯起眼笑，一把揽过她肩膀，十分欣慰地拍了两下。
　　看到秦橙子笑的开心，她抬起手轻轻捏了下橙子的脸颊。

　　秦橙子看她没什么表情，蹲下身趴在桌沿，打量着简烟的脸庞，小声说道：“你不开心吗？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儿。”
　　周五下午的放学时间较早，秦橙子和季杨约好了要去游戏厅，季杨再三交代她要喊上简烟一起。

　　“不去了吧？”简烟往旁边空位挪一下，拉着秦橙子坐下来，“我下午得回家，就不去玩儿了。”
　　“季杨那厮说好的，他请咱们吃饭。”秦橙子说，“还有上回说好的奶茶！真不去呀？”

　　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各自逃窜，秦橙子已飞快地逃回了自己位置。
　　简烟见过季杨几回，只是没多交谈过。

　　她和秦橙子结伴随着人流往教学楼外走时，一个男生突现闪现截住他们的去路，男生扬眉，轻抬下巴：“诶嘿，可让我追上了。”

　　“橙子儿，简烟？”季杨抄起书包，跟在两人身边絮叨，“晚上一块儿去玩儿吗？南巷开了家特大的电玩城，看小爷给你们狠狠抓娃娃！”
　　“你？得了吧。”秦橙子都懒得戳穿他。

　　走到校门口，人群里的祁见山实在扎眼，简烟说过很多次不用来接她，没用，人家爱接。

　　她拍拍橙子的手，示意她看远处：“我先走了呀，我们周一见！”
　　“好呢！”
　　“哎等等，不是——”季杨反应过来，转头说，“不是，她怎么走了呀？咱不是说好去玩儿吗？”
　　“她不去啊。”秦橙子微微笑着，“别想逃，请我吃饭和奶茶，周一请她。”

　　“有人接简烟放学啊？”简烟都走出去几米远，这货扬长脖子瞅她边上那男人，“那谁啊？长那么高！”
　　“她哥。”橙子掏出一封信，拍到他身上，“你的情书，归还完成。”

　　“她哥那么帅啊？”季杨手忙脚乱地捧住信，“我这情书你没帮我送？”
　　“拆都没拆哎！”
　　“送了，原物奉还。”橙子白他一眼，“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一点嘛？”

　　“啧啧。”季杨把信揣进兜里，跟上她步伐，“简烟不是独生女嘛？哪来的哥？她哥还长这么帅，这咋办呢。”
　　“什么咋办？你管那么多。”橙子说，“我劝你别想那茬了，她毕业前都不会谈恋爱的！”
　　“知道知道——”季杨说，“我也没想着她毕业前跟我谈呀？我也要学习的好吧！”
　　“看不起谁呢秦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