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人生II》的灰

99、大丈夫 今年是世界

　　今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当年那场战争，国人创痛尤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包括梨园在内的社会各界都不能幸免。日寇占据时期，京剧界有志之士纷纷闭门谢客或远避他乡，宁愿忍饥挨饿也不肯为侵略者献艺，在氍毹之外展示了京剧中传唱上百年的忠烈气节。其中最著名的事迹，当属梅兰芳蓄须明志。
　　“九一八事变”之后，日军铁蹄逐步侵入华北，此时的梅兰芳正当盛年，作为北平戏界“三大贤”之一，声势如日中天，但是为了能有一方自由宁静的舞台，毅然离开北平迁居上海。在上海他照例创编自己的梅派新戏，却不再像《天女散花》《太真外传》那样以歌舞升平为主，而是加入了鲜明的保家卫国主题：第一出戏《抗金兵》改编自传统京剧《战金山》，演绎巾帼英雄梁红玉抗击外敌侵略的事迹；另一出《生死恨》亦以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家国为背景，讲述了一对患难夫妻在侵略者蹂躏下的悲惨境遇。这两出戏进一步唤醒了民众对侵略者的仇恨，燃起了保家卫国的激情，对军民抗日热潮起到了鼓舞作用。就算如今重温，两出戏的立意格局都远远高于当时其它传统京剧，思想理念与技术表现俱臻上乘，梅兰芳作为一代宗师的艺术水准，由此可见一斑。
　　一九三七年末，上海沦陷，梅兰芳隐居香港以卖画为生，不再涉足舞台。数年之后，香港也被日军侵占，侵略者慕名登门，胁迫这位京剧名角为各种粉饰太平的活动演出。要说梅兰芳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弱不禁风，平日里待人和和气气，著名的老好人，唯独在为日本人演出这件事上，表现出异常的铮铮铁骨，任对方施尽伎俩都是软硬不吃。他对外声明因嗓子有恙，不能再唱戏了，为了表明回戏的决心，索性留起胡子，这对一位素来仪容修洁的旦角演员来说，几近毁容一般。当然了，个人认为这个时期的梅兰芳，才是最美的梅兰芳，看那些留着小胡髭的照片，一张秀脸上流露的不仅是让人倾慕的俊美，更有凛然不可侵亵的高洁。
　　随着日寇侵略的日益猖狂，蓄须明志渐渐地也难以抵挡。一九四二年，梅兰芳回到上海，日本侵略者的演出“邀请”立即跟踪而来，声称不唱不要紧，蓄须也不要紧，能在演出前作个讲话，表明支持日本统治的立场就行。梅兰芳这回只能以生病推托，然而日本人随即派出军医，强行到他家中诊查。梅兰芳素有一个毛病就是一打预防针就发烧，此番当机立断，不惜伤害身体，请私人医生来给自己打了伤寒针，结果高烧到四十二度，人都昏迷了，日本军医来了一看，汇报上去，当局也只好作罢。
　　就这样，梅兰芳硬是一直坚持到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之后，才重新登台，为自己热爱的祖国与同胞献艺。虽然他没有奔赴战场持枪杀敌，但是作为一个演员，在属于他的那方天地里展明了立场，守住了气节，以纤纤弱质对抗侵略者的淫威，对民心的振奋作用，也不亚于旗帜鲜明的抗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梅兰芳本人这一生，才是他演过的最精彩最完美的好戏。

　　（宏济大舞台本周京剧演出：因大连京剧院赴外巡演，演出暂停两周。）
　　（配图：梅兰芳蓄须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