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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用膳食2 你就是虐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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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门外李姨母的欲说还休,自然落进了每个人眼里。
“公主……”
白玉度登车,听见身后莲因轻唤了声,不着痕迹地摇头:“我亦看见了。”
只是此刻并不在人前显露。
方才离开阁楼时李倾情问她,若林绝影在她面前的一番表现是装的,她待如何。她未曾明言。
只是心里对司礼监的确少了一份信任,连带着对林绝影本人,也仍存了提防之心。
一路从李家到菩息宫,天色已然昏黑。夜色朦胧里,踏着冰冷的青砖与晚风,只觉一路舟车劳顿,恨不得早日卧在寝殿里歇息。
明心殿内,饶是莲因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一边铺着床,昏昏欲睡。
昙因忽然道:“门外有人。”
白玉度正在妆镜前卸玉镯,抬首却未见人影。
昙因道:“我听见了,就在外间门外。”
“莲因,去看看吧。”白玉度轻声道。
她有些乏了,此刻并不很想莲因昙因以外的人,只是今日恰逢从李家归来,好不容易寻得一丝若断若续的线索,若因困乏错过什么时机,倒得不偿失。
莲因快步去了外间,不一会儿,便回来禀报:“是妙果带着明心殿外间的门房柴谨,欲求见公主。”
怎是这二人。白玉度心下嘀咕,允了二人进见。
她双臂一伸,起身披上昙因拎着的粗麻布长袄。从寝间至外间,果见有人影投在雕花的门扉上,烛火摇曳般晃动。
莲因高声道:“进来吧。”
外间木门应声而开。
妙果身上仍穿着白日里出宫去李家的那套衣裳,小太监的模样,看起来风尘仆仆。倒是身旁的柴谨,衣衫整洁,像是为了见公主特意打理了一番。
白玉度没急着问柴谨此来所为何事。
坐在主位上,眼神还是散的,盯着二人看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对妙果轻声道:“柴谨求见我,为何是妙果你来引荐?”
妙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回公主的话,按规矩,外间门房不应私自进公主内寝,且眼下时辰已晚。柴谨他担心直接求见公主,会被人拦了去。恰巧奴婢在公主面前比较有面子,就求奴婢领着他来了。”
从前白玉度也听说,柴谨与妙果二人私交甚好。
“你倒是机灵。”莲因哼了声,“先前昙因听到的动静,可是你弄出来的?”
妙果尴尬承认。白玉度对此不置褒贬,好笑地弯了弯唇,又问柴谨:“你此番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就是,什么事不能明日白天里说?”昙因见缝插针地说了句。
柴谨弯着身子,恭敬道:“白日里菩息宫门外,东厂与几位娘娘们发生了些龃龉,大家伙担心扰了公主与李娘娘的清静,商量着无需告诉两位主子,但奴婢觉着,公主还是知晓的好。”
白玉度动了动眉:“详说。”
柴谨便将菩息宫门外发生的事一一言明。
今晨菩息宫众人得了消息,公主昨夜受了寒,需卧床静养,今日不会出明心殿寝殿一步,一应餐食,自有司礼监派人送至内寝。
可白日里忽然来了蒋娘娘,说是担心公主身子,欲要探望。菩息宫门口的东厂值守将蒋娘娘拦了下来,说她此举有违先皇之命。
“蒋娘娘很是生气,骂东厂欺人太甚,公主是被先帝禁足不假,可并未说不允许人进菩息宫。”
蒋娘娘便道,她与皇后娘娘前几日都能进得,怎的今日忽然便进不得。
东厂值守只翻来覆去说:“宸妃娘娘请回。”
这一来二去,落进许多人眼里。
好在蒋娘娘并未多做纠缠,见东厂执意如此,便打道回府。
众人都说,还是蒋娘娘心善,担心给六公主带来麻烦,才不与那东厂一般见识。
众人又商讨着,此事说大也不大,不值得惊动菩息宫内的两位主子,公主既在病中,李娘娘又不是菩息宫主人,便不用上报了。
白玉度似笑非笑:“是何人觉得,本宫与李昭仪不必知晓?”
“是……东厂之人先提议的,”柴谨道,“众人想想有道理,也担心真得罪了东厂的人……”
莲因与妙果叹了口气。
东厂之人如此提议,想必是受了梁亥的指令。
梁督主与林掌印本就要遮掩公主出宫,用先帝之命拦下前来探访之人,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梁亥或许理所应当地觉得,此等小事无需烦扰公主。
可菩息宫内众人,谁是主子,自己听谁的指令,需得分得清。
公主今日不便见人,却不意味公主无需知悉菩息宫内的境况。
如今众人将此事瞒下来,或是出于好心,不愿打搅公主,或是迫于东厂淫威,不敢违逆。
但终究让公主心寒了不说,还叫柴谨抓住机会,当功劳卖了去。
柴谨啊柴谨,果然也是个妙人,审时度势便要往上爬的。莲因与妙果不约而同地感慨。
莲因还在心里补了句,不愧是与妙果私交好的,真真是一路人。
白玉度并未对此事置评,只是笑了笑,对柴谨道:“你很好。之前你帮了妙果,本宫还没谢你。可想要什么赏赐?”
柴谨越发恭谨地垂下头去:“为公主分忧是奴婢的本分,理所应当,哪配得什么赏赐。”
又说:“只想着能在公主近前,为公主献一份力。”
殿内静了一息,满室的空气仿佛都顿了顿,白玉度半晌出声:“抬起头来。”
内侍挺直了身子,将头抬起。
仍是低眉顺眼的模样,不曾抬眼看白玉度。
一张脸干干净净,疏眉秀目,通身斯文的气派,倒也称得上一句清俊。
但有林绝影这样的姿容珠玉在前,这人便显得十分平庸了。
白玉度垂眸片刻,道:“明日起,你便不用守着在明心殿外了,殿内侍奉即可。”
生得比不过林绝影,那又如何,她白玉度用人又不是只看脸。她需要一些不属于林绝影势力的,只忠于自己的人。
柴谨眼神一亮,低眉恭敬谢恩。
莲因站在白玉度座位斜前,肃声告诫柴谨:“平日里,你就在明心殿外间候着就好,不必往里走。内间除我与昙因之外,任何人不得擅进。若有要事,你在外头轻轻敲几下门,我们便出来寻你。”
柴谨忙不迭地答应。
昙因见白玉度神色愈发困乏,连忙道:“公主困了,你二人快退下吧。”
白玉度抬了抬手,忽然又问:“今日来菩息宫的,只有蒋娘娘一人?”
柴谨想了想,答道:“到菩息宫门前的确只有蒋娘娘。不过有人见过春芳宫盛娘娘的宫女从宫门外路过。公主……”
“想必是来探听情况的。”白玉度颔首。
林绝影与梁亥隔绝菩息宫内外,实则是为替她隐瞒,助她偷偷出宫。若被此事戳破,他二人难免要连带着担责。
还需将这段谎言坐实,以免落人口实。
“这段时间对外仍说我在养病,不便见人,外间若有什么事,先讲与柴谨听便可。”
她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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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虽奉皇命,着人看守着被禁足在菩息宫的公主,也不准外人来见。但对于自己上头的司礼监掌印,又是另一番态度。
林绝影每日亲自提着食盒,进出菩息宫,自是畅通无阻。
连着十好几日,都准时准点地出现在明心殿内,一日三趟,从不缺席。
便如此不肯假以人手吗?
白玉度扫了眼一定要侍奉在一旁的莲因昙因,门边敛声屏息的柴谨,目光落到对面那张白得毫无温度的脸上,重重将银箸放在碗边,磕出一声脆响。
碗里的粥熬得软糯,尚冒着热气,旁边几碟清淡小菜,切得齐整,水绿鲜嫩,却是白灼。倒也有荤菜,是水煮的白肉,撕得细细的,无盐无油,只有些红枸杞与黄姜丝做点缀。
对面的人纹丝不动地伫立,眼帘低垂,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见白玉度搁箸,眉骨微动,形状姣好的长眼望向她,仿佛不解。
“我不吃了。”白玉度道。
“可是有什么不妥?”林绝影温声回应。
灯烛映照之下,掌印的内眼角红痣朱砂般妖冶,眼底流光熠熠,仿佛心情颇佳。
此刻说话,亦像是在哄人。
白玉度蹙眉:“太寡淡了,日日清汤寡水的,本宫无甚胃口。”
林绝影弯了弯眼,劝道:“医者说了,此般饮食才对身体好。”
道理是如此,可日日这么吃,饶是她白玉度不重口腹之欲,也消受不了。
平日里,莲因负责白玉度的吃食,虽也是管头管脚,但莲因她心软。只要白玉度软磨硬泡几次,莲因便招架不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白玉度悄悄吃些昙因弄来的解馋零碎。
但林绝影毫不容情。
于是白玉度凶道:“我就要吃香的喝辣的!”
林绝影宛如那日拦着蒋娘娘进门的东厂值守,翻来覆去地拒绝。
白玉度又重重磕了下筷子,恶狠狠道:“林绝影,你就是虐待本宫,本宫要去皇后娘娘,太后老娘娘处告你!”
因着真情实感,声量也比平日里大些,将门边的柴谨吓了一跳。
林绝影愣了一下,竟笑出声来。
殿下故作凶狠,鼓着脸颊,平日里盛满了雨水的双瞳,此刻故意睁得滚圆。
他心底泛起一片酸软。
这日之前,殿下断断不会与他这般说话。
之前他送来膳食,她只会低垂眼帘,安静地享用,然后客气道谢,与他保持距离。
上次这般用胡搅蛮缠的语气同他置气,都是多少年前了。
现在回忆起,恍若隔世。
林绝影垂下眼,嘴角压了压,到底还是没压住,嘴唇弯起来一点:“殿下,快用膳吧。”
白玉度听见林绝影的笑声,神情淡了。
她亦想起从前。
从前她与林绝影常常如今日这般斗嘴嬉闹。她身体不好,隔三岔五地犯病,太医开了药便嘱咐她一定要忌口,还让林绝影一刻不落地盯着。
小内侍遵从医嘱,逼得白玉度好久没尝过一口甘辛醇冽,她自然常常反抗。两人胜负,常常对半开。
可他们的从前已经破碎,她亦觉得他们不必有未来。
白玉度垂下眼睫,恢复了安静。
她默不作声地将桌上菜食吃完,微笑:“我用好了。劳林大人跑一趟。”
林绝影的笑容僵住。
殿下的忽然冷淡,他看在眼里。方才那一点隐秘的惊喜,仿佛不胜风力的烛火,转瞬便熄灭。
他垂下眼,默默收拾食盒,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骨节泛白。
半晌,翻滚的情绪被强压下去,他方抬起眼,对上白玉度。
林绝影扯了扯嘴角,声音平静:“殿下,十日后便是先帝棺椁入陵。”
白玉度听出他嗓音中掩饰的低落。
林绝影平声道、“两位娘娘商议着,殿下虽在禁足中,也需尽了子女孝义。然则路上寒冷,殿下只需将陛下送到皇宫门口即可。”
“便依两位娘娘的意思。”白玉度道。
林绝影收拾食盒的动作很慢,仿佛故意拖延着时间,然则万事终有尽时,即便想在公主面前待得再久些,亦到了该走的时候。
“殿下,告退。”
“等等。”白玉度道。
林绝影在门前站定,提着食盒,背对着公主。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背脊,忽然覆上来一片温热。他仿佛被小动物贴上了。
一双纤细的手环绕在他腰间,腕间玉镯温润。林绝影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林绝影,谢谢你。”公主再次道谢,脸颊像是压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笑意,又一点一点爬上来,在他脸上洇开。
“殿下何必谢我,皆是分内之事。”林绝影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