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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论氰/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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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里陡然响起一声尖叫时,景光正在把最后一口晚饭送入口中。
去掉了硬边的柔软面包中间夹着球生菜,番茄,煎到微微流心的鸡蛋,清爽的酱料以及一份调味得当,火候正好,外壳微微焦脆的虾饼,一口咬下去时,能体会到丰富而协调的口味。再配上可口的小吃,口味清甜的水果布丁和一杯现做的饮品,是一份很不错的晚餐。
这家由同行者推荐的小店口味稳定,价格适中,装潢得当,出餐快速,售卖的又多是方便外带的食品,是在饭点时人流量很大的一家店。又因为店面距离帝丹高中只有不到五百米,这会也有许多穿着帝丹高中制服的学生在店里解决晚饭。
景光就是同一位帝丹高中的学生相约在这里见面的。
和泉光明。
与和泉的相处和交流对景光来说谈不上有多困扰,如果忽视和泉光明有些刻意的引导话题的行为,与一位聪明,友善,开朗健谈,长得也不错的聊天对象共进晚餐这件事甚至称得上愉快。
如果换个处境,或是与和泉更相熟一点,景光会对这些既可以指责为逾矩,又可以辩解为好奇的行为更宽容一些的——不过她现在也并不生气,她已经习惯了和泉那从不掩饰的探究欲,而且既然接受了新邻居的邀约,景光认为自己就不该在早有预料的事上耗费过多情绪。
和泉正在探究着她,景光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她也同样在探究着和泉光明。
凭借这份探究来指控和泉并不无辜有些太过,但他的一言一行又透露出他确实了解某些事,甚至可能与此有着不小的联系。
然而,尽管和泉在某些方面相当大方,在另一些方面,他却又极为吝啬,如果那些逻辑自洽又细节丰富的描述都是实话,景光已经相当了解名为“和泉光明”的人的性格和他此前数年的人生,但对于他到底有何目的,她却毫不知情,仅能依靠猜测填补空缺。
景光觉得和泉很矛盾,但他既然目前尚算友好,她也就顺着和泉的态度友好地和他渐渐成为熟识。她同和泉讲述生活中的小事,拍摄照片的技巧,偏爱的餐点,就像大部分亲友间的相处那样温馨而日常,但同样的,缺少一个目的,以及所有更深层次的想法。
今天也一样,和泉光明选择了一家不错的餐厅为两人提供了一顿平均分以上的晚餐,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似乎更多了一些,又似乎原地打转,毫无进展。
一切不寻常隐藏于日常之下,一切暗流波涛被平静覆盖。
如果没有那一声尖叫,这会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该说是米花的民风过于淳朴,还是这段时间的案件太过频繁,景光在尖叫响起时就有了心理预期,以至于真的见到尸体时,她除了对死亡的短暂遗憾,竟生不出多少惊讶的心情。
一个中年男子仰面朝天,嘴唇发紫,他的双手保持着扼住自己喉咙的姿势,耳廓呈现出樱桃般的红色,表情极为痛苦,他身边一位穿着帝丹高中学生制服的年轻女孩正手足无措地抹着眼泪。
身边的学生和上班族对于这起很大概率祸从口入的事件反应激动,有人焦急地打着电话,有人朝门口跑去。
在这些人之中,第一时间起身,逆着人流走向尸体的和泉光明很显眼。
而景光咽下了口中的三明治,一边拨打报警电话,一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了一副一次性手套,随后,她也逆着人群向事件发生的位置走去。
和泉光明安慰着那女生,她留着短发,涂着鲜亮的与学生打扮不符的红色指甲油,因掩面哭泣而看不清相貌,景光的目光短暂地在女孩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死者。
上班族打扮的中年男性,公文包打开着掉落在一旁,他的穿着搭配不算考究,甚至有些潦草,但从包和手表的牌子来看,应该是个挺有钱的人。
熟悉的苦杏仁味,景光并非那四成对这种味道毫不敏感的人,于是在她看见死者的死状,又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时,她就能基本确定死亡原因了。
看起来,米花的犯罪者们很喜欢氰/化/物,也是,致死迅速,制取方式却不算复杂,不管是自用还是交易,都挺方便。
氰/化/物杀人,如果没用上胶囊这种延时装置,死者摄入毒药的时间往往就在几分钟内,但餐桌上的食物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所以,在进行司法解剖,确定死者的死因和摄入毒药的时间之前,唯一和死者同桌的女生是最大的嫌疑人。
当然,也不能立刻排除死者就是个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杀的怪人的可能。不过,大部分自杀者都会留下遗书,死者看起来却没有——虽然不太礼貌,但死者的公文包正好散落在一旁,死者死亡时似乎正打算去结账,他倒下的动作让打开的公文包里的东西散出大半,景光没看见像是遗书的东西。
而且,不论是死者刚刚下班的状态,他不算正式的着装,从袖口污渍新鲜度来看至少穿了三天的外套,还是他死前正要去做的事,都不是一个正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应有的反应,因此,自杀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但景光也不觉得那个女生就是凶手。
倒不是因为她哭得伤心,而是因为氰/化/物杀人这个计划需要准备时间,换而言之,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除非是贩卖毒药的贩子,下毒者都难以凭借一时冲动完成这起死亡——激情犯罪者偏爱更直接更暴力的手法,而非毒药。
这是一起经过一定时间思考后完成的杀人案件,很难想象凶手会选择在自己必然会被警方搜查的情况下动手,女生的情绪不太稳定,甚至可以看出有些心虚,但在和泉的陪伴下,她止住了哭泣,正在一旁等待警方到来,这也不像是凶手的反应。
虽然还没有那个女生是清白的物证,但情绪和情感这类感性的存在实际上也是一种证据,零在情绪的分辨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景光没有那种作弊般的手段,但她自认是个观察敏锐细致的人,那女生的反应并没有演戏的痕迹,就算退一步,这女生真的能把自己的无辜演得如此完美——她为什么不干脆换个更安全的杀人手法呢。
至于她为什么心虚?
景光看着那张浓妆之下不算美丽,却过于年轻的脸,也多少有了一些判断。
和泉光明告诉景光,他从未在学校中见过这个女孩,之前的安慰中,他们互换了姓名,女生的名字是武田星子,这也是一个他从没有在学校中看见过,听见过的名字。
景光又看了一眼死者,看他留有明显的戒痕,却又没有佩戴戒指的无名指。
该死,她甚至连高中生都不一定是。
警官们到得很快,面对这位过于年轻的武田星子,老好人的千叶显然不会完全以对待嫌疑人的态度对待她。
千叶甚至称得上有些小心翼翼的友好态度很好地缓解了武田星子的紧张情绪,她非常配合警方的搜查和问询。武田星子没带包,点餐后去过一次洗手间,但在开始上菜后就没有再离开过座位,她身上也没有能够装氰/化/物的容器。
这个结果对她而言算得上不错,至少武田星子的嫌疑暂时解除了。
但作为案件的亲历者,以及死者最后的交流对象,武田星子还是要去警局录笔录。
千叶开口前犹豫了一下,“叫你的父母来一下吧,武田小姐。”
武田星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泪水弄花了那些廉价的化妆品,让她看上去有些滑稽,她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但吐字很清晰。
“我没有父母,唯一还活着的亲人是我的奶奶,她心脏不好,正在住院,请不要找她。”
“我不是小孩子,千叶警官,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直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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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面容安详的尸体,衣着正式,领口别着白玫瑰。
一封信放在胸口,被交叠的双手压住。
翻开这封简信,信里以流畅的笔触写着一句问候。
山口浩一没死,他的情人,他的亲友,咖啡店的店长,店员都没死。
死者与案件无关,他的死亡仿佛仅仅因为魔人需要一具新鲜的尸体来供他放置信封。
死者于这起案件中完全无辜,他死亡的原因只是不幸,而如果他们不加以干涉,这具用以放置这份简短的亲笔信的尸体或许会来自于山口浩一。
可以想象,在这具尸体前,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执笔的那只手流畅地写下这几个形状优美的字符。陀思妥耶夫斯基坦然地写下这封信,仿佛是向一位旧友问好,而非自文字的另一边向敌人挑衅。
这封信,这具尸体,这无辜之人的死亡无声地质问着来人,救下山口浩一,而让一个更无辜的人死去,是否正确。
所以,你后悔吗,一个声音似乎正窃窃低语。
——并不会。
——我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和所有可能的后果负责。
坂口安吾从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中岛敦手中抽走了那封信。
——我既不是杀人者,也不是帮凶,我为无辜者的逝世而惋惜,但我不惧怕背负代价,这起死亡亦并非源自于我。
——这个问题并不成立。
坂口安吾使用了【堕落论】,数小时前的一切闪过他的眼前,又以一场死亡作为结尾。
——只要我所作所为遵从本心,只要我走在正确的路上,我就永远不会后悔。
——我只会让他们后悔。
这场精心设计的宴会,他们会赴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