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和我没关系》子小火日立

13、规旋矩折（中）

　　“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事？”萧肖笑眯眯的发问。

　　她早有猜测王平的要求，但她还要问，想听王平亲口说出来。

　　对于这种磨人的过程她乐此不疲。

　　“送我回殡仪馆。”

　　出乎意料的是，王平没有要求帮她报仇。她靠着墙壁下滑，坐在地上，逐渐冷静，“我要去拿吴老师的骨灰。”

　　“你不想给吴玄真报仇吗？”

　　萧肖十分惊讶，不满地拢了拢大衣，愤愤道，“稽查局的人我动不了，可一个远在他乡的的言呈有什么不好动的？再说言呈可是想杀你，才误杀了吴玄真哎！”

　　王平垂下眼睛，掩盖住眼底的阴郁，“我难道能报仇吗？”

　　越是了解真实的世界，可能越会觉得压抑。

　　她枪法再好，难道能一枪崩了言呈吗？

　　因为在强权面前，再正义的花儿都是脆弱的；在大势之下，再无辜的露珠都只是暴雨的牺牲品。

　　世界的本质，就是不等式。

　　她的价值远远小于联合政府首脑的亲属。

　　王子犯法哪里能和庶民同罪？她前脚还在同情严谨，转头就面临了和他类似的场景。

　　这场雪太他妈大，单薄的个人无法抗衡，只能被雪掩埋。

　　即使世间有很多不公正，生活还是要继续。

　　她不能因为一场无望的的复仇，葬送自己。

　　萧肖停顿几秒，满足地大笑，她喜欢扮演这种救世主的角色，“怎么不能呢？孩子，我有一个计划，可以帮你达成所愿。”

　　“我不想听。”

　　王平冷汗涔涔，一半伪装一半真情实感地做出一副神色恹恹，快要当场倒下的样子。

　　萧肖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像是没听见一样无所谓的继续说，“事物的发展是联系的，你多想想---啊，我忘了……，你刚出了车祸。”

　　她甚至贴心的给王平展望未来，“这个计划很棒，你复仇完还能去首都星上大学，在言雨来眼皮子底下好好生活。你动心吗？”

　　正常的生活啊……怎么能不动心？

　　“什么计划？”王平掀开眼帘，犹疑一瞬。

　　但假如她用了，这将是她永恒被萧肖拿捏的把柄。

　　萧肖咧开嘴，“你不会拒绝我的，孩子。”

　　她柔软的手指点了点不远处，建筑层层叠叠，只有稽查局的办公大楼鹤立其中，模糊的深蓝几乎和阴翳的天空融在一起，分外迫人。

　　“这需要一些勇气，你豁得出去吗？”

　　王平看着耸立的深蓝色稽查局，莫名心悸。

　　她后退两步。

　　“【王平】是我的人，杀了他需要付出代价。”
　　萧肖俯视着地上赵何时的尸体，不知道在惋惜哪一个死者。
　　“他刚出狱就死了，真可惜。你如果能杀了言呈，也算是为他报了仇。”

　　王平敏锐的察觉出萧肖叹惋逝去的生命，就像一个趁手的工具损坏，只有可惜，没有同情和怜悯。

　　就像这张温和可亲的面皮之下住着另一个物种，毫无人性，漠然地令人胆寒。

　　新闻里萧肖坐牢是因为自首。

　　新闻里的她说自己知错就改，悔不当初，要痛改前非，当个好人，却在即将刑满释放前陡然翻脸越狱。

　　她的入狱前搅得联合政府整个东北部风云色变，她本人就像是猛烈的风暴中心，看似平静温和，实则看淡一切，反复无常，甚至不在意生死。

　　这种人只追求刺激，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王平暗下定论，越纠缠，越不利。必须马上远离这种危险人物。

　　可她太被动了。

　　“按照我的计划来，包你杀人不留痕，日后还是前程无量。”萧肖双手环胸，站在阴暗处，简述了自己大胆又周密的计划。

　　王平越听越心惊，萧肖的计划算不上复杂，却太大胆了。
　　她的解决方法是要把水搅浑，拉所有人下水。

　　王平神色复杂看着聚精会神讲解计划的萧肖，竟然走了片刻神。

　　她感到无能为力，因为这个疯子的计划里浪潮也会牵扯其中，萧肖竟然不在乎她领导的组织。

　　这片寒冷大地上的大多数人如此无力，如同严谨和她，在遇到强权的倾轧和逼迫时，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仓皇的逃离都很费劲。

　　普通人唯一的资本就是一条命。

　　所以萧肖说，你豁得出去吗？

　　王平深吸一口气，直接问出口，“你想干什么？”

　　“拒绝我？我就知道你会拒绝我，可惜拒绝我是要付出代价的。人上了年纪，真是越来越容易恼羞成怒了。”

　　她自顾自调笑着自己，说她刚才在楼下做的事，“我报警了，预告了杀人事件。”

　　王平心里默念着她不是个正常人，却仍然被萧肖的话打了个猝不及防。

　　一个通缉犯竟然报警了？

　　萧肖慢悠悠的说，刻意搞人心态，“预告了赵何时的死亡时间和地点，以及---凶手是你。”

　　王平倒吸一口冷气，看向这个和善亲切的面庞，栽赃她？！这方法未免简陋？

　　她看着萧肖脸上的微笑，心沉了下来。

　　好消息是这种小绊子毫无作用，坏消息是唯一的的效果就是恶心她。

　　假如不采纳她计划的代价就是被请去喝茶问话的话，也太轻易了？

　　这个疯子就这样放过她？

　　王平费解皱眉。

　　“即便谎言只生效了一秒，那一秒也可以掀起滔天巨浪。”

　　萧肖斜眼看她，似笑非笑。

　　“我给了你机会。”

　　稽查局的搜查的尖利警报声骤然响起，回荡在校园里。

　　她随之身形缓缓消失，就像水汽蒸发，或者融入空气。

　　这一幕堪称惊悚，犹如鬼片。

　　这是王平第一次看见特殊能力的使用，她瞪着双眼看着一个大活人消失。

　　然后一身冷汗地后觉到萧肖一直站在监控死角，她没有留下录像，没有留下脚印，就像她不曾来过，仿佛幽灵。

　　王平深吸一口气，飞快离开案发现场。

　　她与稽查局的人擦肩而过，直奔殡仪馆取走吴老师的骨灰。

　　她和前段日子的严谨何其相似？

　　不，她可比严谨那家伙更倒霉。

　　严谨的敌人只是赵何时一个没进浪潮的特权分子，凭着母亲的关系耍耍威风，真正能调动的力量不多，可这也逼的严谨远走他乡了。

　　她的敌人是联合政府首脑的后代，战争时期能随便跑到前线来杀预备军的顶级特权分子。

　　啊，你说什么？她就是那个要凉的预备军？这说出去谁敢信呢？

　　甚至可能还会有人说她自恋，首都星的显贵和她能有什么仇怨？预言吗？为这特意来要她的小命？
　　这玩笑一样的事实，真是讽刺。

　　还有个暗处的浪潮首领硬要给她谋划未来，四处找她麻烦，这处境还能怎么办？

　　跑吧，跑不了就死呗。

　　王平眨眨眼，被自己的乐观想法逗笑了。

　　其实最安全的方法是呆在案发现场，相信稽查局，向稽查局坦白。但是……

　　王平压低帽子，步履匆匆。

　　她不能被调查问话，因为想她死的人……可能在稽查局。

　　王奕当了十几年稽查员，从来没有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余理前脚被稽查局带走，后脚就安然无恙地在殡葬车上和萧肖聊天。

　　稽查局还是314的稽查局吗？

　　浪潮这么多年还在兴风作浪的背后，也表明314政府内部早就漏成筛子了。

　　这还怎么信任稽查局？

　　萧肖给出的答案，八成就是真相。

　　大雪纷飞，她仔细的掩盖自己留下的每一个痕迹。

　　趁着灯下黑，她回了趟公寓，稽查局的悬浮警车就从她旁边呼啸而过。

　　她回来收拾行李离开，主要是带点钱。

　　公寓灯光昏黄，她一打开家门，看见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缩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把磨的锋利的玻璃片，表情凶恶，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咪。

　　家里的东西乱成一团。

　　她拍了拍脑袋，想起来这是捅了言呈一刀的小孩。

　　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忘了把这孩子送进少管所了。

　　他目光严肃，像是要人贩子生死搏斗。

　　白泽此时开口，【抱歉，我没有看好他。】

　　能联网的智能家具都躺在地板上，形容惨烈。一看就是白泽和这个小孩‘搏斗’的杰作。

　　这个小孩头发稀疏，皮肤苍白，瘦的颧骨突出，显得眼睛格外大。

　　身上的衣服身子称不上是衣服---只是破破烂烂的上半身成人防护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膝盖和胳膊上是和家具磕碰出来的伤口。

　　之前她就猜出来这个孩子流浪后都过的什么食不果腹的日子，不外乎是为了活命才抢劫杀人。

　　王平无法评判，也无法同情他，因为此时她脑子前路不明，自身难保。

　　说不定比这流浪小孩死的还早。

　　“拷贝你的所有数据，销毁家里一切访问记录，再帮我订一张去314星域行政中心的近地轨道票。”

　　【好的。】白泽应声。

　　小孩戒备地看着她，始终面对她，看着王平收拾行李。
　　紧攥着玻璃的手，鲜血淋漓。

　　王平行动迅速，为数不多的恻隐之心让她走的时候放下一把营养液，“离开这里，尽快。”

　　小孩一愣，紧接着从角落窜出，拿起营养液就跑。
　　在经过门口时他神色挣扎，忽然开口低声道，“我叫殷止，以后会报答你的。”

　　说完就跑的不见人影，像只第一次被喂的流浪猫，惊慌警惕，不愿欠人。

　　她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王平抽出一管送学校顺来的灰绿的液体，倒在地板上，瞬间刺鼻浓厚的雾气充满了房间。

　　她关门离开，手腕上的光脑传来白泽发出的警报：【检测到大量碱性物质--】

　　“断开家庭链接，开启单机模式。”

　　【好的。】白泽应声后，警报随即停止。

　　特殊碱性物质可以破坏附着在房间里的DNA，时间仓促，她只能草草善后就离开。

　　【已订好了前往314行政中心的近地轨道票，G-平安号第十四车厢3C座，一小时后发车，请问是否需要导航？】

　　“不，步行导航去淮魏码头。”

　　这只是一个烟雾弹，网上购买近地轨道车站票的记录很快就会被稽查局查到，应该稽查局误会一段时间。

　　而这点时间足够她从淮魏码头搞到偷渡船，离开A233了。

　　王平提着箱子避开摄像头奔跑。不论是驾车还是乘坐交通工具，都需要个人信息。

　　只有步行是最不留痕迹的出行方式。

　　【好的，请向左转，直行622米。】

　　王平下意识伸手摸向行李箱，冰凉的触感激的她打了个哆嗦，但她安心的舒了口气。

　　尽管赵何时已经死了，但严谨父母的……能做一样是一样，走之前，先匿名举报赵何时谋害-——等-等-

　　电光一闪而过，萧肖面庞开始模糊，只有她红润的嘴唇一开一合，你豁得出去吗？

　　她敛目低眉，划过吴老师和她的聊天记录，若有所思。也许……赵何时谋害严谨的证据不用匿名举报。

　　她也不用离开这里。

　　她的朋友远走他乡，她的老师骤然离世，他的姐姐消失人海。

　　她豁得出去。

　　半个小时后，淮魏码头。

　　风吹沥沥，小雪落下。空旷和贫瘠是这个边境城市的旋律，冰冷的雪地里只有几辆清雪车在运作。

　　林涅孤身一人撑着防护伞，低头不语，周身的气场森冷，和场景融合在一起。

　　“你向来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我倒是没想到，你还会杀同学？”
　　他迎风眯起眼睛，瞥见一个矮小模糊的人影，背着风向他走来。
　　“还约我出来，你不怕我抓你归案？”

　　这个矮小模糊的人影正是王平，她盯着林涅，“你查不出真相吗？”

　　林涅面上苦恼，语气无奈，“你体谅叔叔能力有限。”

　　“你是齐旬月的朋友。”

　　他挂着温和的微笑，“是又如何？”

　　“你还是吴老师的学生。”

　　林涅皮笑肉不笑，周身更加寒气逼人，“是啊，所以你用吴老师的骨灰要挟我出来见面，我就出来了。”

　　王平不温不火的接着陈述，连她都没意识到此时她的语气在模仿萧肖，“你几个月前辞职重考，从市政换到了稽查局。”

　　林涅一言不发，眸光一沉。

　　“与此同时，中央军校走失的学生确认死亡，其中一个尸体失踪。这个人我查了，叫林柏。是中央星域林家的双胞胎之一，露面极少。
　　好巧不巧，我发现你是中央星域林家的远房亲戚，年轻时受林家资助生活，在林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林涅】神情没有丝毫破绽地挂上温柔得体的微笑，“你想说什么？”

　　“我猜林柏和林涅恐怕关系不错，互相之间也算熟悉？”
　　王平微微一笑，拖长地点314，意有所指道，“这该我问你，你来-3-1-4-想干什么？”

　　“你怀疑我是林柏？”【林涅】摩挲着伞柄，没有兜圈子，直接点出了王平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林柏一个林家大少爷跑来边境冒充一个中年基层大叔？开什么玩笑？”

　　王平自顾自接着说，“林家从商，钱多势大。林柏身在边境，下落不明，连中央军校都有杨言午派发寻人文书，而林家，人没了却毫无反应？”

　　“除非他们知道林柏还活着，也知道林柏在哪。”
　　王平步步紧逼，“你更换工作，一是为了换新环境，防止暴露，二恐怕就是为了在稽查局卧底？”

　　林涅细长的眼珠微微转动，“你的一面之词而已，有谁信呢？”

　　“我不是第一个发现你身份的人吧？”

　　王平打量着他，问道，“你是不是已经被浪潮的人抓住了把柄？萧肖越狱，你在其中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这是她故意的，林家从商，多有货物运输。

　　浪潮抢劫的事情可没少干，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哪个没被抢过？

　　林家就是其中的肥羊，怎么能不恨的牙痒痒。

　　十分简陋的话术。

　　果然【林涅】听见萧肖就冷脸，下意识反驳，“我怎么可能帮---”

　　他猛地黑脸，愤愤瞪着王平，咬牙切齿道，“你诈我？”

　　不枉她选的上风处站，他中招了，王平背过手，扔掉了米粒大小的香珠。

　　学校出品，能振奋精神的违禁药，自然也能让人情绪高昂，更加容易愤怒。

　　“你果然是林柏。做个交易吧。”

　　王平微微一笑，拿出吴老师的骨灰，“我不说出你的秘密，还请你按照吴老师的遗愿下葬她。”

　　形势反转，原本吴老师的骨灰被王平拿来当威胁，现在却成了她的条件。

　　林柏神色变幻不定，“你费劲扒出我的身份，就是为了在离开前给你老师下葬？”

　　“不止。”王平走进，贴在【林涅】耳边低声两句，顺手解下他腰间的手铐。

　　他神色诧异，没有阻拦，看着王平把自己铐了起来。

　　“我要自首。”

　　林柏看着她神情坚定，低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杀了赵何时。”

　　“你在放什么屁话？？”他难以置信，“稽查局还没那么废物，连你是不是凶手都查不出来，怎么可能？”

　　“我有杀人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