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之外》Milkkk

60、第 60 章 道歉

　　眼前是模拟屏上飞速闪过的陨石碎砾，耳边轰鸣着驾驶模拟舱内全功率运转的引擎声，——童晓这几天头一次离开自我封闭的小窝，就跑到了地下室的驾驶模拟舱，再一次练习她每次都会坠毁的陨石带闪避训练。

　　倒不是她有多痴迷高速驾驶，而是因为陨石带闪避训练是唯一一件可以让她精神高度集中的事情，从而将自己从思虑的泥沼中暂时解脱出来。

　　如果可以，其实她更想开着高速飞船去艾肯行星的远地轨道去转转。

　　反正也只是想想，威利尔又不会同意… …

　　一想起他，童晓的手心都有些冒汗，握着驾驶操纵杆直打滑。此时模拟屏上恰好有一颗小行星直冲着面门而来——

　　“咣”地一声巨响，伴着模拟舱自带的报警音效和震颤效果，在驾驶舱内警示器陡然大亮的红色闪烁中，一次坠毁的陨石闪避训练又结束了——她从来没能完整地开完一整个训练教程。

　　叹了口气，童晓恹恹地往后一靠，任由驾驶舱慢慢恢复至初始设置，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驾驶操纵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孟子老先生讲过的道理她也明白。自由和安全，她总要放弃一个。

　　但是她不太希望这个决策是被迫接受的——威利尔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就理所当然地为她准备好了一切。一次两次可以，三次四次就变成了顺水推舟，五次六次就是直接跳过她的意愿。

　　直到他彻底忽视自己，连她费尽心思想出的办法，都用轻描淡写又斩钉截铁的一句“没用”来概括。温水煮青蛙也不过如此。

　　其实是有用的吧？这些天的新闻铺天盖地都是坎佩西家族针对提拉斯果园的诉讼，梅尼指挥官抢夺自己监护权的尝试也失败了——她的办法明明有效的，她不是一个干吃白饭的笨蛋。

　　这点卑微的成就感对她这个来自低级文明的人类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童晓坐起身，撑着下巴，一只手在模拟驾驶舱的设置屏幕上随便滑动翻看，心思早就跑到别处去了——

　　威利尔不算是政客，他属于军方领袖，相比于负责帝国方针决策的政治家，他更像是艾肯帝国这个庞大巨物培养出来的战争机器。和那些层层伪装后粉墨登场、肚子里没半句实话的政客相比，威利尔脸上的面具还稍微薄一点点，偶尔能让别人窥见他的真实想法。

　　可正因为如此，她既不能完全相信威利尔，也不能就默认他是个全然的坏人。威利尔那个紧到窒息的拥抱，和那句情绪诡异的“舍不得”，让她无法分辨这是威利尔为了挽留她的一场戏，还是出自他的真心。

　　他明明对杀不杀自己这个问题迟疑了，可还要摆出一副身不由已的模样，不杀自己感觉是给了她多大恩情一般，他是在演戏吗？那他演得也太成功了吧… …

　　可是如果在演戏，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哄骗她，直接说不打算杀了她就好了呀？何必来这一出？
　　真是个脑回路清奇的男人… …

　　童晓嘴角一抽，果然，训练一停，她就又被思虑的绳索缚住，脑子里都是威利尔威利尔威利尔威利尔。

　　威利尔个头啊威利尔，童晓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就是因为自己白天想得太多，以至于这几天她连梦里都是这个男人。童晓拍拍脸，一个深呼吸，紧接着准备开启下一次训练。

　　正在此时，模拟驾驶舱发出一声异常的嘀嘀嘀，训练没有开启，反而往不远处的房门移动——门口站着的正是威利尔。

　　童晓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整个人像卡壳一样愣在原地，直到威利尔一言不发地在驾驶舱的副驾位置坐下，有条不紊地系好安全带，还顺手在设置屏幕上开启了下一次训练，童晓这才回过神来。

　　“阁下… …”没办法，她还是怂，完全不敢无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问好。

　　其实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他的心理准备，但她真没想到威利尔来得这么快。

　　“嗯，我来看看你陨石带闪避练得怎么样。”威利尔就是随便找一个理由而已，他一发现童晓在用地下室的模拟驾驶舱就赶紧赶了过来。当然，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心里有点拧——这么巴巴地赶过来实在跌份… …

　　可童晓被他这句话的用词搞得又开始心头冒火：这个破男人不居高临下就不会说话对不对？

　　不就是军事天才吗？不就是年纪轻轻就当了总指挥官吗？不就是出身高贵又长得帅吗？有… …有什么厉害的！

　　童晓心里越抱怨越底气不足，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觉得老天爷真是不公平，然后就赌气似地一脚油门窜了出去，在陨石带的缝隙里近乎贴边飞行，实实在在地开始玩危险驾驶。反正模拟驾驶又不会把人撞死。

　　因为速度太快，好几次她都是堪堪擦过几颗陨石，模拟舱的数据也警示有几次碰擦。

　　她也知道自己这种开法肯定死得快。果不其然，当她再一次驾驶着模拟飞船躲开差点撞上的陨石时，飞船有点失控，面前又出现一颗挡在正中央的石头——而她已经手忙脚乱到完全来不及调整方向了。

　　来不及就放弃呗，童晓准备直接撞上去结束训练。

　　可正在此时飞船头部猛地一低，驾驶方向微调，而船身侧着接助惯性一偏，从陨石侧面漂移了过去。童晓下意识咬了咬唇，就是不肯看边上的男人——这种高端操作反正不是她能搞出来的。

　　“继续。”威利尔松开副驾操纵杆，示意摆烂的童晓继续开。

　　居然还不允许她躺平等死？童晓心里来了气，接下来更是怎么胡闹怎么开，就差没直接朝着陨石一头撞过去了。

　　可偏偏威利尔和她较劲一般，她再自暴自弃的驾驶也能被他救回来。

　　到了最后，童晓干脆拧着操作杆就是不松手，幼稚地和威利尔抢飞船控制权，非要把飞船开得坠毁。

　　可惜威利尔在训练开始前就重新设定了控制优先级，主驾驶位的控制权需要让渡给副驾。她一个劲地作死，威利尔就一次又一次地把飞船调回正常飞行状态，再把控制权还给她，任由她瞎开，如此往复。

　　她就这么第一次成功地完成了陨石带闪避训练。

　　模拟舱渐渐回归起始位置，童晓也从刚才偏执的行为中慢慢重拾理智。

　　“要再来一次吗？”还是威利尔先开口说话，对她刚才瞎开飞船的自毁行为不置一词。

　　童晓低着头心里不是滋味——如果说之前还不确认，那她现在可以肯定，威利尔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哄她。

　　怎么连哄人都这么奇奇怪怪。童晓眼圈有一点点红，吸吸鼻子，然后伸手再一次握住操纵杆。“要。”

　　依然是放肆地狂踩油门，依然是不计后果地在陨石带中穿行，依然是威利尔任劳任怨地帮她把飞船从失控的边缘拉回，再让她发泄似地瞎开。

　　如此反复几次，童晓终于有点玩腻了，最近一直堵在心口的郁结之气也消散了大半。

　　“阁下，就练到这里吧。”她低头戳着面前的操纵杆。

　　被她折腾了老半天的威利尔却问道，“想开飞船去实地试试么？隔壁星系就有一个密集的小行星带，我可以带你去。”

　　实地练习？她这种发泄似地驾驶可真是会死人的！童晓瞪大眼睛，却找不到他一丝一毫开玩笑的迹象。

　　“阁下你别开玩笑了，我和你说过的，高速穿越陨石带，这在我们星系是自杀行为，就算你让我实地操作我也不敢。”

　　“我会作为副驾和你一起开，就像刚才模拟驾驶一样。”威利尔安抚道。

　　“这不一样的，我知道模拟驾驶不会出事，可是实地驾驶不同。”

　　“晓晓，你可以信任我。”威利尔似乎认真得过了头，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童晓的嘴唇动了动又紧紧闭上，整个人像一只蚌缩在壳里，半晌才后答非所问。

　　“你为什么后来起诉了提拉斯果园？是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威利尔的眼神微微一亮，他没想到童晓会主动问起这件事。他不动声色地藏起愉悦的情绪，“不，是因为你的办法会很有效。”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说我的办法没用？”

　　童晓不依不饶，她连自己都觉得这样是不是有些咄咄逼人，可她就是想听威利尔亲口说她不是没用的附庸。

　　威利尔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傲慢，其实自己就是轻视她，觉得她除了瞎胡闹之外毫无用处，还不如老实呆着别添乱。现在他也得承认自己看走了眼，童晓比他想得聪明许多，尤其是这件事的处理，包括如何去搜集认人证和物证，如何编出一个新的故事以避开别人的陷阱——她甚至从雷诺人那里要到了“证词”。

　　正如阿黛尔和芬提斯反复向他提醒的，童晓不是他的宠物，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让她永远在自己的庇护下生存，这是惩罚而非恩赐。

　　这是一个必须要道歉的时刻，在童晓倔强又期待、还带点紧张的眼神里——

　　“我错了。”他老实承认，这句话被他挤出来后，后面的话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启齿。“那天我应该听你说完，而不是直接打断你，这一点是我不好。”

　　童晓看着他几乎是极为窘迫地说完了这些话，估计一向英明的远征军总指挥官也没什么机会和别人道歉。她真是通体舒畅，浑身竖起的刺也慢慢放了下来。

　　“你还想杀我… …”她试探着小声嘀咕，偷偷觑了威利尔一两眼。

　　威利尔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别的事情可以道歉，但是这件事就必须要打死也不承认了。

　　“我没有，我不可能伤害你。”威利尔也不管童晓信不信，反正就是死不承认，然后不由分说地迅速转移话题，“我带你去那个小行星带转一圈吧，总是在模拟驾驶舱里练习也没有用的。”

　　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看向赖在座位上还没动弹的童晓。

　　“晓晓？”他急吼吼的，大有直接把她拖走的架势，反正就是不想和她纠缠这个“杀不杀”的问题。

　　看他难得这番紧张的不自然模样，童晓终于伸手慢吞吞地解开了安全带。

　　算了，他都道歉了，还要啥自行车，凑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