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之外》Milkkk

46、第 46 章 布斯教授

　　从法律意义上讲，在童晓生日这一天，威利尔并没有送给她任何礼物——虽然他的确买了一艘崭新的高速飞船，并且登记在了童晓名下。

　　“那有什么用… …他是我的监护人，没有他的允许，我既不可以把飞船借别人开，也不可以把飞船拿去卖了，他还有权限查看飞船的行驶记录。说白了这就是他的飞船，我只有使用权好吗？”童晓和伊贝莎抱怨。

　　“做人要懂得知足，”伊贝莎一脸严肃地教育童晓，“我觉得指挥官阁下对你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如果有一位绅士在我成年生日那天送我一艘高速飞船，我可能会考虑嫁给他。”

　　童晓呵呵一声。等到伊贝莎成年，别人送什么她管不着，她肯定送伊贝莎几张塞缪尔的典藏版唱片，然后也要在礼物包装上注明是“伊贝莎最爱的男人”——她真想看看乖乖女伊贝莎敢不敢在家人面前收下这份礼物。

　　“对了，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殖民地实习，你和指挥官阁下提了吗？要和我一起去吗？”

　　伊贝莎送给童晓的礼物盒里其实还有一本天文物理学专业的科普书籍，里面加了一张实习的宣传单。说是实习，其实就是去殖民地一个新建的能源供应基地参观，还可以顺带着在殖民地玩一圈。

　　艾肯帝国的殖民地众多，对殖民地行星的勘探和初期开发结束后，为了给基建提供资金，这种野生的旅游项目有很多。

　　童晓确实很想去，但是她没好意思和威利尔提这个要求。

　　伊贝莎非常努力地劝说童晓：“安全问题不用担心啦，这个是和当地开发部门合作的正规项目，是会提供安保的。我家里人都放心我去，指挥官阁下肯定也会放你出门的。你就去问问他呗。”

　　童晓咬着唇犹豫，毕竟伊贝莎还不太了解她作为小白鼠的价值，也没有考虑到雷诺间谍刺杀的可能。但不得不说，她的这一番话确实让自己有些心动。

　　在太阳系的时候，童晓的工作就是科研勘探，她对艾肯帝国这种人类高级文明如何开发并新建殖民地有着浓厚的兴趣——尤其是能源相关的项目。

　　要不要去问一下威利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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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躺在皇家医学院的取样台上，童晓还在琢磨着要怎么向威利尔开口。

　　伊贝莎说得没错，威利尔对她确实好，已经快百依百顺了；但这也是因为童晓自己是个知趣的人，从不恃宠而骄或是胡乱提要求，顶多在坎佩西庄园内折腾。至于出门，还是出远门，她真的不知道威利尔会如何反应。

　　取样仪器突然嘀嘀嘀发出一阵报警声，童晓也感觉胳膊一痛。但她全身处于麻痹状态无法动弹，直到伊娜进来给她打了一针解麻剂，她才恢复对身体的控制，捂着胳膊慢慢坐起身来。

　　“仪器好像出故障了，让我看一下你的胳膊。”伊娜拿出一个单眼显微镜戴上，小心地在童晓的胳膊出血点位置查看，同时右手拿起一个长得像针筒又像拔火罐的装置，“取样针断在里面了，我要把针吸出来，你忍一下，稍微有点疼。”

　　童晓老老实实地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伊娜的操作，然后她的胳膊就尤如针扎一般生疼，仿佛有什么从体内破土而出，她没忍住叫了一声，回头看胳膊时，没看到破口，只看到又多出了一点血。

　　“好了，已经取出来了。真是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仪器突然出故障了。”伊娜话语里带着抱歉，把那个已经变得血红的针筒状装置放下，用消毒棉团把童晓胳膊上的血渍擦干。

　　童晓还没经历过取样仪器出故障，坐在取样台上有些茫然。“那今天的取样怎么办？要不然我在这里等，你去看一下仪器出什么故障了？”

　　饶是素来雷厉风行的伊娜此刻也有些手忙脚乱，在仪器操控间鼓捣了一会儿毫无进展，最后还是只能让童晓先把衣服穿好出去等她。

　　“晓晓，我去医学院的维修部找个人来看一下，你先去我的办公室坐一会吧。”

　　童晓没有异议，听到伊娜的话她还有些兴冲冲，毕竟从来没见过伊娜这种研究员的办公室是什么样子。

　　生日宴会时童晓没有请伊娜，因为威利尔肯定不希望在自己家里看到这个人。

　　威利尔和她再三耳提面命，要提防伊娜。只不过看起来伊娜心里也如同明镜般清楚，就规规矩矩地在医学院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和童晓基本没有私交。

　　童晓在伊娜的办公桌前坐下，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伊娜的办公室就如同她本人一样，干净整洁，一丝不苟，许多文件整整齐齐地在桌边摞成几叠，和其他办公文具一起沿着桌线摆放。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桌面装饰物，只有一个朴素简单的日历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

　　伊娜的身份是生化武器试验部的研究员，只是暂时性地来到皇家医学院，以项目协调人的身份开展对童晓的研究，所以这处办公室只是她的临时办公地点——即便如此，书桌边上的架子里也塞满了很多书籍，信息存储芯片还有童晓看不懂的各式模型。

　　在众多的模型之中，童晓只认出来几个人体三维解剖图，还有几个星系模型，中间代表恒星的小球还在发光。

　　她正想凑近细看这些模型，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即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推开门，进走来对着她道，“童晓小姐是吧？非常抱歉，取样仪器暂时修不好了，我们需要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做取样。”

　　除了与童晓说话的这名医生，还有几个人正在和她的保镖们说着什么，保镖还时不时看童晓一眼，想来是医学院的人在征求童晓安保的意见。

　　“… …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必须陪同她一起去。你应该清楚，这已经是特殊情况，严重一点会导致违反规程… …”童晓隐隐约约听到自己的保镖领头这么说。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所谓另一个做取样的地点，居然是生化武器试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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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样流程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操作仪器的人换成了一个童晓完全不认识的女研究员，看起来比伊娜和善亲切许多，脸上总是挂着笑。

　　但童晓心里还是一阵阵发怵，巴不得赶紧做完赶紧回家——这里可是生化武器试验部啊！就是那个布斯教授的大本营！那可是个曾经和梅尼指挥官一起绑架自己的老变态！

　　心里越是紧张，童晓就越是觉得这个女研究员操作起来慢条斯理，仿佛在拖延时间。童晓越想越害怕，恐惧让她的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好不容易挨到取样结束，童晓穿好衣服后就等在实验室门口，时刻准备跑路，却被女研究员叫住。“童小姐，我们教授想和你聊一聊，可以赏光吗？”

　　她脑子有问题才会和布斯教授聊天。童晓果断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得回去。”

　　女研究员脸上依然挂着笑，似乎也不太在意童晓的拒绝，收拾好仪器后便让人领着童晓出去。
　　童晓此刻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出门后走了几步没见到自己的保镖，便在心里一阵警铃大作，说什么也不肯跟着那人继续走。

　　“我的安保呢？这里是哪里？你要带我去哪儿？”童晓这一连串的发问都没有得到回答，领着她的人见她抵抗，干脆与她摊牌。

　　“童小姐，我们没有恶意，布斯教授只是想见您一面，问几个问题，问完就送您出去。指挥官阁下对您的看重我们都有目共睹。您救了威利尔阁下一命，为帝国保下这样一位天才指挥官，谁还敢做出伤害您的事呢？”

　　童晓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但自己不回答，对方也不吱声，既不出手拽她，也不放她走，就硬生生地在原地耗时间，摆明了仗着这里是布斯教授的地盘，非要她就范。

　　“就聊天？不做实验？”童晓孤身一人也没办法，只能警惕地问道。

　　对方点头，“当然只是聊天，所以现在我带您去布斯教授的办公室，请不要害怕。”

　　他并没有骗童晓，真的领着满脸狐疑的她来到一处宽敞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让室内光照很好，窗户前还摆放着几盆茂盛的植物。

　　领路的人很有礼貌地请童晓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您刚做完取样，喝这个可以加快伤口愈合，请慢用。布斯教授马上就来，请您在此稍等片刻。”

　　说完，那人就推门出去了。

　　童晓瞪着眼前那杯饮料，就算它色泽光鲜看起来和果汁一样，她也绝对不会喝一滴的。

　　布斯的办公室很大，看起来是一个套间，边上还有一个门，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卧室和卫生间。芬提斯曾经和她吐槽过布斯教授，说这人醉心生化武器研发，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很少回家，基本上是住在了研究部。

　　不过说实话，布斯教授的办公室比童晓想得要干净亮堂许多。本来在外界传闻中，布斯教授的办公室被描述成了一个小黑屋，里面堆满了各种血腥的人体切片，还有生化武器实验品的照片，简直惨不忍睹。

　　来都来了，童晓就大着胆子看了一圈。人体切片之类的血腥玩意儿确实是没有，墙上有照片但是并不吓人，都是中规中矩的实验设备简略图；书桌上除了三四个显示器，还堆满了各种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文件，信息存储器，以及平板——不过和书桌后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两个大书柜一比，还算是小巫见大巫。

　　童晓不敢细看布斯教授的书桌和书柜，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干脆站起身来打量落地窗前的几盆植物。

　　这几盆植物枝繁叶茂，叶片水润光泽，枝干苍虬有力，几朵花也是格外妖娆妩媚；而枯萎和太过繁密的部分都被人仔细地修剪掉。童晓看着盆栽边上的园工剪刀，稍微缓和了心中的不安——愿意花时间伺候盆栽的布斯教授，多少还会保留点人性的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你很喜欢我养的花草？”

　　童晓立马回头，一个老人手里托着一杯血红的未知液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布斯教授穿着朴素，一把年纪了但行动并不迟缓，将那杯血红色液体搁在桌上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一脸警惕的童晓，然后给出了评价：“看来指挥官阁下把你养得很好。”

　　他的语气像是在赞美今天出栏的猪肉成色真不错，让童晓一下子寒毛乍立。

　　“布斯教授，你… …你有话就直说吧。”童晓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置若罔闻，自己拉开桌后的椅子坐下，然后摘下眼镜用丝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等到擦完再戴上，才看向强装镇定的童晓。

　　“你没有失忆，对吗？”布斯教授的这个问题可以说是轻声细气，却如同榔头一般狠砸在童晓心头。

　　童晓强顶着布斯教授猎鹰一般的视线，不让自己露出心虚的神情，平稳着语气答道，“不，我还没有恢复记忆，我的后脑勺当时伤得很重。”

　　布斯教授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轻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这个笑让童晓想起了梅尼指挥官。

　　“你放心，你如今是指挥官阁下的救命恩人，坎佩西家族视你为贵客，就连赛拉维亚公主殿下都几次提醒我，不准对你有逾越举动，所以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童晓偷偷咽了口口水，继续听布斯教授说话。

　　“你没必要怕我。对于我而言，研究你，还是研究和你一样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毕竟我感兴趣的只是你们这种低级人类的缺陷基因。所以说，告诉我你的星系在哪里，对你自己有利而无害。你还可以安稳地待在坎佩西庄园享受贵客身份，再也不用定期去皇家医学院被取样，这样不好吗？”

　　好个头，为了区区艾肯人的兴趣就出卖太阳系人类的利益，童晓还不想成为背叛自己族群的罪人。

　　“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猜测，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真的失忆了。你和我说再多都没有用，我真的想不起来。”

　　再说，童晓也确实不知道太阳系在哪里啊！要是知道，她早就偷偷策划着跑路回家了，谁知道这诡异的空间扭曲居然把她扔出去这么远。

　　“想不起来可以慢慢想，如果你有需求，我可以帮你联系神经外科的医生。”布斯教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对童晓的回答一点都不意外。

　　“不了，指挥官阁下也认识很多优秀的医生，我可以找他们，不麻烦你。”童晓不想再和布斯教授纠缠下去，她总感觉他已经笃定自己在撒谎。如果再多聊几句，她真的很担心会露馅，“我可以走了吗？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聊的了。”

　　见她油盐不进，布斯教授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至桌前。

　　“变态可怖的老怪物，在阴暗的实验室琢磨着反人类的生化武器，这应该是大众对我的评价吧？”

　　童晓见他脸色不太好，连连后退好几步，“你想说什么？”

　　布斯教授对她的戒备举动视若无睹，继续说道，“至于威利尔阁下，完美的坎佩西嫡系荣光，帝国最锋利的剑与最稳固的盾，百年难遇的军事天才。哪怕就是你这种外来小白鼠，也想躲在他的羽翼下。

　　“我一直很欣赏指挥官先生，倒不是因为这些虚名。他和我其实是一类人，为了心中的目标可以不择手段。只不过我是痴迷于杀人的艺术，他则把维持帝国的存续刻进了自己的骨髓。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威利尔在昏迷前都没有提出让你去试病菌？这是因为他还做着恢复艾肯人免疫力的美梦呢！

　　“为了他所期待的帝国存续，他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舍弃，献祭一个救命恩人算什么？‘完美的威利尔’，呵，听起来像不像一个无情的机器人？与这样一个维持帝国运转的机械核心待在一起，你就得做好被舍弃的准备。

　　“我可以告诉你，恢复艾肯人免疫力的研究到目前为止进展不大，斐里德心心念念的混血计划一直失败，反倒是我这边生化武器的研究在突飞猛进。这是指挥官阁下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如果最后证实对你的研究没办法恢复艾肯人的免疫力，反而是我们生化武器试验部捡到了便宜，你猜猜看，他会对你做什么？

　　“告诉我，你的星系在哪里，你就可以回家，艾肯帝国的一切从此与你无关。无论是发展生化武器还是恢复免疫力，都只是我们艾肯人的事。不过你要是为了指挥官阁下的意愿而坚称自己失忆，等到你对他失去价值的那一天，我很期待会发生什么。”

　　他拿起桌上那杯血红色的液体，将它慢慢倒进落地窗边几盆植物的土壤里。

　　布斯教授向脸色惨白的童晓举了举血色残留的空杯子，“就像这杯实验失败后剩下的无用血液，还不如拿来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