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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九三 “不过,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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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盈?”
明棠放下奏折,有些不悦地皱起眉来,问道:“她无端要觐见皇后做什么?”
蒋正埋下头,恭敬回道:“说是与娘娘早有旧识,前些日子入宫参加梅宴,见到娘娘后便想起从前的时光,便想要再入宫给娘娘请安,叙叙旧情。”
“朕倒没听染儿说过与她有什么旧情。”明棠轻嗤一声,显然是不信。
若是别家女子也就算了,顶多是见晏青染坐稳了中宫,生出些攀附心思,但吕盈是吕家的女儿,明棠直觉来者不善,心中更生出几分厌烦来。
她屈指叩击桌案,问道:“皇后同意了?”
蒋正道:“娘娘没说同意,却也没直言拒绝,说要问问陛下的意思。”
“问朕的意思?”明棠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大抵是事关吕家,晏青染不敢擅自做主,恐怕坏了她的计划,这才特意让人来问问她的意见。
晏青染想的周到,明棠自然不会觉得她多此一举,只是若事关于前朝,她倒不介意见识见识吕家又要使什么新手段,但吕弘安不知动了什么心思,竟借他女儿的手想要伸到后宫来了,这是明棠绝对不能容忍的。
这个吕盈虽年岁不大,但出身吕家,谁知道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诡谲心思。而她的染儿虽然颇有几分小机灵,但向来心地纯善,又如何与人作弄城府?
思及此,明棠眉头一竖,吩咐道:“代皇后回绝便是,就说年关将近,皇后治理六宫,事务繁忙,没时间招待客人。”
蒋正领了命,却没有立刻离去,又禀道:“江道长递了拜帖,想要见陛下一面。”
“她在钦天监?”明棠眼风一扫,把刚拿起的奏折又按下了。
蒋正颔首,道:“已在殿外候着了。”
明棠彻底歇了批阅奏折的心思,拾起一旁的茶盏,囫囵着吞了两口温茶,将因吕家而生出的不耐敛下,吩咐道:“那就让她进来吧。”
蒋正应声而去,没过一会儿,江昀清独身一人走了进来。
她仍旧穿的单薄,长身玉立,宽袍广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眉眼几乎都要结出霜来,偏面色温和,仍旧八风不动的模样,让明棠也不由生出几分钦佩来。
江昀清福身施礼,被明棠挥手免了,直言问道:“你为何事要见朕?”
年轻的道士颇守礼数,低眉顺目,不敢直视天颜,温声回道:“贫道今日求见陛下,是为两件事,一为建州天灾,二为皇后娘娘。”
“皇后怎么了?”明棠霍然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用力到指尖发白。
脱口而出之后,她顿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这般颇有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模样,才又补充问道:“建州何时有了天灾,朕为何没有得到消息?”
对于她的反应,江昀清表现寻常,不慌不忙道:“陛下之所以没有得到消息,是因为此事尚未发生,只是贫道提前测算出来的。”
“你是想与朕提前做个警醒,让朕想法子避过天灾?”
“不。”
江昀清微微抬起眼来,看向站在高位上的君王,向来悲悯温厚的眸子里带了几分无奈,轻声叹息道:“人祸易免,天灾难避,这既是建州的劫,亦是陛下的劫。”
明棠面色一冷,凛声道:“既然避无可避,你提前让朕知道又有什么意义?”
江昀清道:“贫道蒙祖师点化,承三清之幸,授业之恩,虽未至翻云覆雨之大能,却已开天目,能观吉凶。近日,贫道为黎民开卦,卦显来年三月,建犯水疾,虽不知究竟如何,但必定祸殃百姓。既食人间烟火,难忍人间苦厄,贫道既然算了出来,就不能装作无事发生,而唯一能够拯救建州百姓的人,不是贫道,唯有陛下。”
说白了,江昀清并非神明,即使手握玄机,有异术在身,但究竟不过肉体凡胎。她只能做好长清观里的道士,却做不好救世主——
或许本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她算出来年三月,建州命犯水劫,必定会给黎民百姓造成灾殃,但她也只能算出这些,更深一些的便没有了,譬如水从何来,灾由何解。
天灾之所以是天灾,便是因为它是绝对不受人为控制的,即便她将此事告知了人间帝王,但明棠也做不到号令天道,遇难呈祥。
无论是长清观的道士,还是大燕朝的皇帝,不过都是凡夫俗子罢了。
明棠无疑是聪明人,所以她听懂了江昀清的言外之意,沉思片刻后,她并没有立下什么大言不惭、豪情万丈的承诺,只是微微颔首道:“朕会尽力。”
她放松身体坐了回去,看向诚心谢恩的江昀清,没忘记自己一开始的问题。
“将皇后的事情说明白,难不成也是什么不可逆转的天命吗?”明棠眸色更冷,将腕上的珠串缠在指尖握紧,显然是在意极了。
江昀清也不与她兜圈子,直言道:“与吕家有关。”
明棠皱起眉,忍着愈发浓重的厌烦,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江昀清便将前几日吕显到长清观找她,并且向她转达了吕弘安的信件之事细细道来,最后加以总结道:“吕弘安并不知皇后娘娘的凤凰批命是陛下让贫道编撰出来的,但他想以异曲同工之法,让贫道出面为吕家次女吕盈批命,以图谋中宫之位。”
“吕盈。”
明棠缓缓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沉声道:“怪不得她入宫一趟,就无端与皇后有了什么旧日情分,原来吕家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她扯了扯嘴角,险些气笑了,又问江昀清:“你给吕盈批了什么命?”
江昀清面露迟疑,如实道:“吕弘安说,既然皇后娘娘是九天凤凰命,那吕盈就一定要比她的命格更贵,贫道便批了……三十六重天外玄女命。”
“听起来倒是能唬人。”明棠面无表情,冷哼道:“可惜朕的后宫,可放不下这尊三十六重天外的大佛,吕家的这位二小姐,朕更无福消受。”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堪为绝配。”
她说着话,忽而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不知打起了什么主意。
后面的事与江昀清无关,明棠又嘱咐了几句话,便将她打发走了,而后将蒋正宣进殿来,匆匆吩咐道:“吕盈那边先别回绝了,晾上两天再说。”
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变卦,但蒋正也没有多问,迅速应了下来。
明棠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又道:“临近年关了,梁王还关在府里思过,莫要让人觉得皇室亲缘淡薄,也让先帝泉下难安。你去与莲生商量商量,以皇后的名义置办些东西送到梁王府去,不必太招摇,能让人记起梁王,别把他忘了就行。”
“奴才遵旨。”蒋正颔首,将她吩咐的事情一一记下。
随后几日,京中喧嚣又起,江昀清为吕盈批命一事传播开来,比之晏青染当时速度更快,范围更广,京中几乎无人不知吕家二小姐命格极贵,更胜中宫。
再加上吕盈自梅宴之后,曾几次进宫面见皇后,知道内情的自不会多想,不知情的难免心生揣测,再加上某些人有意的推波助澜,直接又将明棠架在了人前。
世人皆知,皇帝昏聩独断,仅凭一纸批命便强抢臣妻入宫,更不顾伦常纲正,立为中宫皇后,而如今又有了一个比皇后命格更贵的人,皇帝又会如何?
吕盈年方十五,尚未议亲,比起当时一只脚已经踏入吕家的晏青染,明棠如果想要她进宫,堪称为轻而易举,根本用不上一个“抢”字。
当然,无论私下如果想象议论,绝对没人敢拿到明面上来去问明棠本人,于是好事者便把目光放在了吕家,拐弯抹角的问到了吕弘安面前。
然而在皇帝有动作之前,吕太尉自然也不敢冒进,随意揣测圣意,在面对众人的热情疑问之时,只是拱起手来,冲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拜,态度堪称为暧昧。
但众人已然明悟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要一个女儿。
只是后宫虽大,别说一个吕盈,即便再来十个八个也住得下,但中宫只有一个,皇后册宝也只有一份,上面如今正写着晏青染的名字。
一个丞相之女,一个太尉之女,一个九天凤凰,一个三十六重天外玄女,众人怎么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究竟怎么想?
皇帝根本没有想。
晏青染和吕盈对于明棠而言,一个是正儿八经娶进宫的发妻,一个是连面容都记不清的叛臣之女,这二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明棠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真命天子,自然也无需什么玄女来配,但是她的好弟弟明枫,被吕弘安以“梁王命贵,有帝王相”的谎言哄得团团转,那么吕家精心策划出来的三十六重天外玄女,岂不是正好与其相配?
恰好明枫因不想远离上京的权力中心,为了拖延就藩的时间,迟迟没有娶正妃,明棠为君为姊,也理所应当为他的终身大事而考虑。
吕弘安身为当朝太尉,位极人臣,明枫娶了他的女儿,也算是门当户对。
眼前有北方雪灾,来年有建州水患,中间还夹杂着漠北边境战事,以及为过继郑清嘉为储而铺路的事情,明棠实在没工夫再去操心别的。
于是算计过明枫和吕家之后,明棠就将此事交给了晏青染处理,当然,名义上是如此,毕竟明枫大小是个亲王,还是要让皇后出马以示重视,但实际上操劳的还是明渭。
明棠绝对称不上是一个纯粹的善人,也不是随便见谁有难都会伸出手去帮扶,她当初看中了明渭,将老宗正赶去守皇陵扶他上位,绝非是一时心血来潮。
而早早在宗正司布下的这枚棋子,也确实没少为她提供便利。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稳步前进,十二月上旬的某一日,天晴雪霁,一辆灰扑扑的马车由北城门悄然而入,没有族徽也没有标志,无人知晓这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来自千里之外的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