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爱与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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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当天下午。
来自罗伯特家族的闹剧惊动了一直在暗地里监视的人。
听着里面吵闹起来的动静，他们对视一眼，一个人拉下帽檐飞快而熟练地穿过街道，悄然从某个小巷的街角拐进去，进入一家小小便利店的后门。
然后再从柜子里进入地道。
——没错，正是奥丝黛拉从王宫中发现的那条地道。
四通八达，联系着王都大大小小的地方，王宫的那一段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入口，行走在街道上的公民们不会想到，他们的脚底下可能同样有人和他们行走在一个方向。
取下并点燃挂在墙壁上的油灯，在幽暗的地道里，一点点声音和影子都被无限放大。
幸亏当初的奥丝黛拉并没有能够继续深入，当那人渐渐走进深处，很快就遇到了看守者。
于是，一份紧急汇报就这样被放在了总裁判长的案头。
傍晚五点半。
歌剧院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进场，而在罗伯特府上，地板上被炸开一个大坑，仆人们被战战兢兢地赶到一边，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
穿着书记员制服的海伦娜正扶着眼镜检查一叠新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
“大人，我们针对王都各大报社的消息进行了紧急拦截，小罗伯特先生联系的那家报社不敢将内容直接发出，对报道进行了修改，这是修改后的内容……”
大腹便便的罗伯特先生和小罗伯特狼狈地站在一边，看着站在中间的银发贵族一言不发，一把雪银的军刀挂在腰间，压住了黑金色的袍角，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冷色。
罗伯特先生不明白场面为何这般严肃，他讪笑着想走上前试图开口:“大人，没想到我们家里这点小事居然惊动了您……”
“后退！”一个个武装整齐的侍卫将罗伯特府上包围的严严实实，罗伯特先生刚上前两步，站在总裁判长身后的侍卫便挡住了他，泛着冷光的刀锋让罗伯特先生吞了吞口水，举起双手后退了两步:“大人、这……”
“区区一个情妇罢了，犬子只是想代我管教一下，不至于如此啊……”
只见那份报纸的第一版赫然是《是美人还是毒蛇?小罗伯特爵士亲口举报家族丑闻！》。
总裁判长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简略地翻过这份报纸，不带有一丝感情的金瞳终于落到他身上。
奥丝黛拉曾经形容过，这双美丽如宝石般的双眸，瞳色太过浅淡，以至于没有什么感情色彩注视着你的时候，会显得格外淡漠，给人一种被某种恐怖猎食者盯上的森然。
“区区一个情妇?却将你们耍的团团转。”他淡淡的笑了，罗伯特先生不知为何，竟从那张如同被天使精心雕琢的面孔中看出了杀意:“蠢货。”
罗伯特先生莫名颤栗了一下。
“人类的愚蠢和欲望，总是如此丑陋。”
他冷冷地说，微微停顿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渐渐染上不悦，慢慢自语:“竟然因为这种事情……”
因为这种事情什么？罗伯特先生还来不及听完后面的话，只见总裁判长已经冷下脸，轻飘飘地将报纸丢在地上转身离开，那道黑色的袍角从眼前飘过。
“没有人可以逃脱审判。”
傍晚6点。
王都偏僻的小巷里，一场追逐战正在上演。
路灯昏暗的灯光微闪，阵阵脚步声从石砖上踏过，一只只飞蛾扑闪着翅膀奋力扑向发光的灯泡。
如同附骨之疽。
和外人想象的“乡下来的妖精费尽心思勾引了罗伯特先生”不同，罗伯特口中的“那个情妇”——诺丽，平时在罗伯特府上可谓是意气风发，趾高气昂。有的是人愿意把她想要的捧到面前，而她不过是把罗伯特家族当做她享乐的跳板。
罗伯特先生和小罗伯特皆痴迷于她，予取予求，并总以为自己是alpha就能掌控她——这样的蠢货诺丽见得多了，她自然也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所以，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小罗伯特会发现她的秘密。
——那名为异端。
为人类社会所不容，被恐惧、被排斥、被憎恶的存在。
不想着好好隐藏身份，反而如此高调，当她出现在上流社会社交场所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猎杀者锁定。
追击……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世人所不知的，法庭以上的隐秘执行机构，称为异端审判庭。
作为仅服从于王室，保卫王都的组织，隐藏在雾都的永夜里，猎杀着敢于闯入人类社会的黑暗生物。
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陪朋友过完生日的奥丝黛拉在归家的马车上发现了一只黑猫。
她悄悄地放走了那只疑似迷路的小猫，然后没过多久，那只黑猫出现在了罗伯特家族的拍卖会上，出现在“罗伯特先生的小情人”诺丽的怀里。
少女在黑暗的教堂里祈祷的样子，至今仍深深倒映在总裁判长的脑海里。
【“所以，先生又为何在这里呢？”】
空气碎裂了。
像是破碎的镜面，如泡沫般消失，战斗中破损的环境在魔女惊异的目光中如同时光倒流般恢复原样。
“你不该接近你不该接近的人。”
硬底的鞋跟踏在石砖上，脚步声渐渐从远及近，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指尖的黑白相片。
“……你不该接近，我的小姐。”
总裁判长知道，罗伯特家早晚有一天会出问题。
但那场拍卖会上，因为诺丽与奥丝黛拉的碰面，他最终……暂停了对其的追捕。
公正天平上的神明闭上了眼睛……直到今天。
偏偏在今天。
怀表的指针指向晚上七点。
一切尘埃落定，演出已经开场半个小时。
总裁判长握紧手中的怀表，他并不在意诺丽的死活，他本可以准时去往约会，如果奥丝黛拉不曾和诺丽认识的话。
如果没有……那个秘密的话。
清冷的月光落在这片小巷里，老旧的灯泡“滋滋”两声，终于彻底熄灭。
约瑟夫伸出手，那片月辉在他的掌心落下一片银色。
“小姐一直不相信我。”
不怪她恐惧，而他又是何时真正爱上她的呢？
是在教堂外的惊鸿一瞥吗？是在舞池中的优雅舞步吗？是闯入房间中无力挣扎的小兔子，还是不断试探和博弈，掩藏在破碎龟裂镜面下的黑天鹅?
他轻轻吻了吻指尖的那道月光。
“不要惧怕我。”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与此同一刻的歌剧院里，扭曲的爱意的故事正在上演。掌声间歇，身披夜色的“幽灵”跪倒在黑暗的舞台上，悠扬的乐声渐渐低沉。
掩盖着他丑陋不堪的面容，祈求着:
【“你会慢慢了解，恐惧能升华成爱意……”】
恐惧能变成爱吗？
赶去歌剧院的时候，少女已经离开了。
半夜，魔女在看押下逃走。
皎洁的月光下，银白的刀面反射的光，映出了少女苍白的小脸。
总裁判长的脚步微微顿了顿，长刀来不及收起，另一只手指尖的黑白相片消散。
急于赶去赴约，反倒让金发的魔女抓住了机会，不知道做了什么，趁着其他人放松了警惕，挣脱了束缚。
和诺丽狼狈的样子相比，他冷着脸提着军刀的样子，像是来兴师问罪一样。
太巧了。
滚落在少女脚边的报纸散开，露出上面引人眼球的标题。
少女的目光慢慢落在报纸上，本就发白的小脸就又少了几分血色。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
“站住！别过来！”
金发的魔女动作很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扼住了少女，尖锐的指甲抵在少女脆弱纤细的脖颈前，仿佛下一秒就能像切奶油一样轻松刺进去。
“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总裁判长停下了脚步。
夜间的冷风吹过树梢，灌木沙沙作响。
夜深人静，整个格兰德府上灯影熄灭，白日里打理的漂亮的花园笼罩在一片静谧里，草木的枝桠在黑暗中变得阴森恐怖。
这一刻，三个人仿佛都被按下了静止键。
“瞧啊，”看他停下脚步，金发的魔女脸上浮现出果不其然的笑容:“王都盛传的不可一世的总裁判长，原来也有弱点啊。”
多么奇妙啊。
她忌惮地看了一眼他握在左手的军刀，尖锐的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甲抬起靠近少女苍白的小脸，又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变为轻轻抚过:
“不想你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出什么事的话，就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寂静的只剩下风声的空气里，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否则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话语落下，被挟持的少女的眼睫也微微颤了一下。
……心上人。
奥丝黛拉抿紧嘴唇，像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又很快变得酸涩。
诺丽说错了。
她才不是什么心上人。
奥丝黛拉张了张口想要否认，又垂下眼睛，隔着数米的距离，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说出你的条件。”
他没有否认。
对上那双不辩情绪的金瞳时，奥丝黛拉的心跳慢了一拍。
“等一下。”
奥丝黛拉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们本该有一场美妙的约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拿着刀，站在她的对面。
……那场失败的约会，明明出门前，她还在忐忑不已。
奥丝黛拉的情绪有些低沉，然而此刻，能够轻易划破肌肤的锐利指甲停留在脖颈间，带着生死的威胁，她应当惊讶，应当感到恐惧，而非涌上心头的委屈。
所以她必须惊恐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谎言是魔女与生俱来的能力。
奥丝黛拉不明白地看着总裁判长，像是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个答案，不安的双眸慢慢地，涌上一层水光。
为什么失约。
为什么要追杀诺丽。
为什么……要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月光如银，衬得她的脸色格外苍白。
诺丽轻笑了一下。
“还不明白吗？亲爱的，”她意有所指地说:“人们都说总裁判长大公无私，原来也有两副面孔，正在追杀我这个无辜的人呐。”
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法庭之上的执行机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们自称为异端审判庭。”
“——而我，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异端。”
奥丝黛拉的心沉了下去。
今晚的风……真的很凉。
她抓紧了衣角，听到总裁判长冷笑着说:
“你戏弄罗伯特家族，扰乱了王都的秩序，这可不算冤枉了你。”
从那双冰冷的金瞳中，诺丽看出了他未说出口的话语:
【更何况，你不该靠近她。】
金发的魔女垂眼，看向怀中乌发的少女。
奥丝黛拉微微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只是在诺丽说出那几句话后，少女的身体微微地紧绷。
【“离他远一点。”】少女也曾经警告她。
他们不约而同地互相警惕着，明明十分在意对方，却反而只有金发的魔女才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楚。
在外界看来本应没有多少交集的两人，让诺丽注意到这件事的，是在那场罗伯特先生为讨她欢心而组织的拍卖会上。
……明明自己也很惹眼，明明在场有那么多人，甚至拍卖台上也不停摆上各有价值的拍卖品，可总裁判长的眼里，却永远只看得见一道身影。
他是为一个人而来的，在猜出总裁判长对奥丝黛拉怀有不同寻常的感情后，诺丽试探了一下奥丝黛拉。
她对她说，自己也对总裁判长这样大权在握的Alpha感兴趣，如果奥丝黛拉不打算采取行动，她就打算出手了——当然，这也不完全是在开玩笑，诺丽早已厌倦愚蠢的罗伯特父子，若是换一个优质的暧昧对象自然好，只不过还不等她逗逗面前的少女，对方便一口阻止了她。
——不行。
——离他远一点，他不是你能玩弄的猎物。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少女冰晶一样的心里，到底怀着几分告诫，几分在意呢？
或许连奥丝黛拉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虽然极力想要和对方撇清关系，可是又情不自禁地被他所吸引。
他危险、强大、神秘、执着，对警惕又多疑的奥丝黛拉来说，就像一道难解的谜题。
禁止靠近，又如何不是害怕有一天会真正陷进去?
如今箭在弦上，一切已由不得继续犹豫了。诺丽轻抚了一下自己手臂上一道长长焦黑的伤口:
“圣水、秘银……你们准备的倒是很充足，若不是我也有底牌，说不定真要栽在你们手里。”
“可惜，”她亲密地环着少女的脖颈:“谁让我现在有了人质呢～”
黑暗的夜幕下，金发的魔女揽着乌发的少女，两个美人危险而亲密地靠在一起，这一幕格外吸人眼球。
“让开道路，谁要是拦我，我可不会客气。”
总裁判长看向被挟持的少女。
作为被挟持的对象，她并没有多少插话的余地，只能安静地听着他们交涉。但他却注意到她过于轻薄的衣物与冻的有些发白的嘴唇。
她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晚风吹过睡衣的裙摆，轻薄的布料在寒风中贴在身上，显得她越发消瘦单薄。
仿若一折就断的花枝。
总裁判长抬起左手，将军刀丢到一边。
他的动作十分随意，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一样，军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奥丝黛拉心也跟着轻颤了颤。
她没有预想到这一幕，抬眼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双眸在注视着她的时候冷漠散去了几分，轻声对她说:
“别怕。”
“抱歉，我去歌剧院的时候，包厢已经没有人了……”
他并未失约。
奥丝黛拉眼眶一涩。
诺丽可没有兴趣听这些风花雪月，打断了他的话:“接下来，让你的手下也都滚远一点。”
总裁判长手上已经没有武器了，但诺丽依然十分忌惮他。他淡淡地说:“就算我放过你，你也走不出王都。”
“那就不劳总裁判长大人费心了～”她威胁似的扣紧了奥丝黛拉的脖颈。
少女发出了一声呼吸不过来的声音。
停顿了几秒，总裁判长抬起手，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撤退声。
——原来她们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包围了。
意识到这一点，奥丝黛拉心中一凛，然而她并不知道诺丽有没有做好逃亡的准备。诺丽挟持着她朝外墙走去，总裁判长并没有阻拦她。
一步一步，那双宝石般的金瞳注视着她，越来越近，奥丝黛拉的心跳也在渐渐加快。就在错身而过的那一刻，总裁判长的指尖浮现出一片黑色——
那黑色的蝴蝶，还来不及在指尖起舞，诺丽突然一把将奥丝黛拉向他推去！
猝不及防地，总裁判长的动作骤然被打断，他一把接住惊呼的少女，而魔女早已化作一片黑雾消失。
他紧紧揽住她。
少女像只落入怀中的蝴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惊魂未定。
油墨玫瑰的暗香将她包围，绣着金叶的黑色礼袍上别着的银链有些硌人，让她终于有了几分实感。
“先生……”
奥丝黛拉一抬头，便撞进那双浅金色的眼中，曾经有人说过他的眼中只看得见至高的位置，此刻，那双银睫下的金瞳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棉白的银发在月光下镀上了一层银辉，其中一缕调皮地垂在脸侧，勾勒着他俊美的轮廓。那双金瞳专注地注视着她，月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明灭的光影。
奥丝黛拉愣了一下。
然而不待她弄明白，心中那股复杂的感情是什么，包围在外面的属下们声音姗姗来迟。
“大人，那个魔女的踪迹消失了！”
“教廷那边是否要告诉……”
“不用。”总裁判长解开扣子脱下外套，将之披到奥丝黛拉的身上，淡淡地说:“她逃不掉。”
厚厚的带着对方体温的外袍，温暖地罩住了她。
奥丝黛拉还在想刚才的那一眼。
一切都是复杂的。她有几分出神，而总裁判长的属下中，却有个人大胆地看了她一眼，说:“让魔女逃走了是属下们办事不力，只是她为何要往这边跑呢？不知道……奥丝黛拉小姐可有头绪?”
怀疑的目光朝她看来，总裁判长的金瞳瞬间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
奥丝黛拉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揪着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袍的衣领，声音里难掩几分后怕:“我，我没有头绪。”
“我没想到，诺丽竟然是……那种异端……”
那个人还想说什么，总裁判长说:“已经很晚了，小姐还是不要在外面乱逛了，万一不小心碰到什么，野猫也是会伤人的。”
可是，她是在自家的花园啊？
奥丝黛拉朝他看去，却并未反驳他，总裁判长神色淡淡的，她垂了垂眼眸，发现他竟好似在维护自己。
那个质疑他的人也被其他懂眼色的人拦住了。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追击。”
奥丝黛拉觉得自己好像晃了一下眼，因为她看到原本在草地上的军刀不知何时回到了总裁判长的腰间，她听到他冷冷下达继续追杀的命令，和之前的温柔截然不同，在不对着她的时候，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高坐在审判台上目下无尘的总裁判长。
……要试试看吗？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
理智和感性在游移着，而审判庭的人也准备离开了。
……闹了这一通，身后的宅邸也亮起了两盏灯，大概很快就会有人来花园查看情况。
“先生……”她拉住他的衣袖，抬起眼看着他:“这样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了，小姐可以回去休息了。”
少女缓缓露出一个有些安心的笑容，然后放松下来，然后……昏倒了。
他说他去了歌剧院。
那么，证明给我看吧～
告诉我恐惧也能变成爱情。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爱与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