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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男友知道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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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七月,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空气,气温怕是已逼近四十度。
自年初起,天气便反常得厉害,即便西湖的水汽也化不开这凝固般的燥热。
但热浪终究扑不灭粉丝们的热情。
金影奖第二届,声量远非首届可比,红毯两侧早已筑起人墙。
桑嫣然对这般场面早已习惯,在后台候场时,仍垂眸默念手卡上的串词,妆容纹丝不乱。
身旁的赵昭月却没那么从容。她刚从实习生转正,便被委以此任。虽非顶级盛会,却是实时直播,任何差错都可能在互联网上被无限放大,万劫不复。
“来自毫州的王海红老师——”她低声背诵,手心渗出薄汗。
“那个字念 bó,与‘博’同音。”桑嫣然并未抬眼,声音却清晰地递了过来。
赵昭月一怔,抬眸望去。
“亳州。”桑嫣然透过化妆镜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常见误读,留心一下。”
赵昭月连忙低头检视手卡,果然写错了。她急忙去摸钢笔想要更正,桑嫣然瞥见她的动作,轻轻摇头,从自己的香奈儿手袋中取出一支铅笔递过去:“用这个吧。钢笔容易洇,弄脏了手卡更麻烦。”
“谢谢桑老师。”赵昭月脸颊微热,接过铅笔,小心地在一旁标注了拼音。
一旁的化妆师笑了出来:“小赵这么紧张,是怕桑老师吗?”
“没有没有,”赵昭月连连摆手,看向桑嫣然,眼神诚恳,“能和桑老师同台主持,我特别荣幸。”
化妆师一边为她补妆,一边快人快语:“那你运气是真好。换别的搭档,未必会提点你。你们领导也是大胆,刚转正就让你来和桑老师搭档。”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赵昭月。
她能站在这里,自然不全是凭实力。家里有些关系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周副台长对桑嫣然近年风头太盛有所不满,有意扶植更年轻鲜亮的“自己人”来分庭抗礼——至少,领导们是这么期望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桑嫣然。
对方已准备就绪,一袭抹胸碎钻鱼尾裙,剪裁苛刻至极,却完美贴合她的身形曲线。
碎钻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闪烁,整个人宛如一尊供奉在佛前的白瓷净瓶,清冷、剔透,自有光华。
赵昭月心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清醒:周副台长未免太高估她了。
艳压桑嫣然?她何德何能。
电影节落幕,已过晚上八点。散去的人潮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桑嫣然换回便服和运动鞋,试图打车,手机屏幕上却显示前方竟有百余人在排队。她第一次如此后悔没自己开车。
“桑老师,去哪儿?顺路送你。”一辆迈巴赫缓缓停在她身侧,后排车窗降下,露出今晚新晋的最佳新导演王道义笑意盎然的脸。
“谢谢王导,不麻烦了,朋友来接。”她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王道义在圈内出了名的绯闻多,桑嫣然可不打算成为绯闻之一。
“这路段堵成这样,你朋友一时半会儿也进不来。别客气了……”王道义话未说完,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一辆宝马X6跟了上来,驾驶座车窗落下,赵昭月探出头,朝路边的桑嫣然挥了挥手:“桑姐,这边!”
车流缓缓挪动,终于驶出拥堵核心区。赵昭月将桑嫣然送到饭店门口,桑嫣然心下犹豫,今晚是闺蜜小聚,带上刚认识的同事似乎不妥。
“桑姐,我家里做好饭等着呢,就不送您进去了。”赵昭月善解人意地先开了口,笑容干净。
“好,今天谢谢你。下次一定请你吃饭。”桑嫣然暗自松了口气,笑着道别下车。
推开包厢门,她已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孙婷悦和周璐白早已点好一桌菜,却都没动筷。
“桑大主持人,您可算驾到了!”周璐白立刻嚷道,放下手机,“怎么不穿那条战袍来?我们看直播,弹幕全在刷你今晚美炸了,堪称红毯定海神针!”
“那条裙子紧得呼吸都得匀着来,”桑嫣然卸下所有端着的姿态,瘫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穿过来还怎么进行吃饭这项人类基本活动?”
周璐白笑着把温热的碗筷推到她面前:“快吃吧,饿了一天了吧?瞧你这蔫儿样。”
桑嫣然先狠狠扒了两口米饭,温润的米香瞬间安抚了辘辘饥肠,才缓过气来,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沧桑:“整整两天。就靠几口矿泉水吊着仙气。”
“你们这行也太反人类了,”孙婷悦感叹,她是独立设计师,自己经营着一个小众品牌,常与艺人打交道,“早知道当初你去当演员多好,赚得更多,苦吃得或许还少点。”
“没那命。”桑嫣然简洁回道,筷子精准地伸向清蒸鱼。
周璐白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是你自己不想去吧。凭你这张脸和这副身材,不去大银幕上祸国殃民才是暴殄天物,观众的巨大损失。”
桑嫣然只是笑笑,没接话。当个主持人已让她见识了足够多的规则、交易与无形的代价,娱乐圈那潭更深、更浑的水,以她的背景和孤拐心性,并不想真正涉足。
三年时间,从战战兢兢、仰望前辈的实习生,到能独当一面、掌控全场的外景主持,她早已不是那个相信单凭努力和才华就能闯出一片天的天真女孩。
“对了,”孙婷悦刷着手机上的红毯高清图,忽然问,“你今晚搭档怎么也是个女的?一般不都是一男一女吗?”
“两个女主持不好么?”桑嫣然夹了一筷子嫩笋,“双倍养眼,观众福利。”
“好什么呀,”孙婷悦的指尖划过屏幕上赵昭月略显紧绷的笑脸,“你那搭档明显是个新人,好几处接话都磕巴了,看图都能看出她有点抖。你们台里没人了?非派个新人跟你搭这种直播?”
周璐白也凑过去仔细看:“还真是。虽然也挺漂亮,但气场完全被你压住了。你们台里怎么回事?故意搞事?”
“你们俩这是改行当娱记了?还是应聘了我后援会会长?”桑嫣然不想多谈台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糟心事,尤其不愿让朋友无谓担心,“赶紧吃菜,这道蟹粉豆腐凉了可就腥了。”
孙婷悦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音里那一丝极淡的回避,与周璐白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又是那个周副台长给你使绊子?周鹤?”
“周大太监?”周璐白立刻反应过来,声音都高了八度,“所以那个赵昭月,是他推上来跟你打擂台的?想搞什么新旧交替、制衡打压的戏码?”
桑嫣然无奈,知道瞒不过这两位人精闺蜜:“别瞎猜得那么宫心计。赵昭月人挺单纯的,业务也算用心。周鹤是有他的算计,但她本人不坏,今天还帮了我忙。”
孙婷悦和周璐白对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璐白,”孙婷悦对周璐白抬了抬下巴,“东西可以给她了。咱桑菩萨普度众生,自己也得有个护身的。”
周璐白会意,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袋,倒出一条十八子手链,递到桑嫣然面前:“喏,前儿去寺里给你求的。不过我现在觉得,帮你求这手链可能有点多余。”
桑嫣然接过手链,颗颗檀木珠打磨得圆润光滑,间缀着些许青金松石,触手温润,隐有暗香。
她有些疑惑:“为什么多余?”
周璐白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眼里满是调侃:“因为啊,我看你现在自己就浑身放着佛光呢。淡定得跟尊菩萨似的,八风不动,哪还需要外物护持?”
桑嫣然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将手链仔细戴在左腕上。
见桑嫣然低头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珠子,孙婷悦忍不住放软了语气,提醒道:“嫣然,别怪我们多嘴。你在电视台里面,又没背景又没靠山,就靠自己硬拼到现在这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周鹤那种人,最擅长用软刀子。你还是得多长点心眼,该防得防。”
“知道了,孙妈妈,周妈妈。”桑嫣然抬眼,试图用调侃冲淡凝重的气氛,“我怎么着也算是个出社会四年的‘老油条’了,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把我当成职场小白?其实我很有手段,很有心眼的。”
她故意绷起脸,做出高深模样:“你们可别被我这张脸欺骗了。”
孙婷悦跟周璐白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埋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颤,丝毫不给这位荧幕上光彩照人的大主持人面子。
桑嫣然被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佯装生气,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桌面:“喂,笑够没有?有那么好笑吗?”
孙婷悦笑得肩膀直抽抽,周璐白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抽出纸巾按了按眼角,对桑嫣然道:“嫣然,咱们呢,就不是当恶人的料,算了,别勉强。姐姐先告诉你一个真理:真正的坏人,是不会提前告诉别人自己很有心眼的。我们啊,只是怕你心肠软,人家说几句好话、示个弱,你就被哄住了,又不舍得对别人狠。既然身在职场,很多时候那就是非此即彼的竞争,有些时候,真没必要对谁都那么好,那么好说话。”
桑嫣然被说得耳根微微泛红,仍想狡辩:“我也不是那么心肠软的人。以前……我以前对别人,心可狠过,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真的吗?”孙婷悦挑眉,明显不信,“那你举个例子来听听?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桑美女主持人,有什么暗黑精彩的职场手段?”
狠心的手段倒是谈不上。
但她的确曾经对某个人,决绝过。
只是那段过往被她深深埋起,不愿轻易触碰。桑嫣然被闺蜜们调侃得招架不住,终究也没把旧事说出口,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就是有。”
“对了,嫣然,”周璐白适时地岔开话题,夹了一筷子清脆的炒豆芽,说道,“今天我们在机场,倒是碰到你那个‘传闻中的男朋友’了。”
“男朋友?谁?”桑嫣然有些发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孙婷悦接口道:“你还能有几个‘传闻中的男朋友’?就是陆家那位少爷,陆嶕峣。真人可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帅多了,有种……嗯,不太好接近的冷感。”
她转向周璐白,略带遗憾,“你也是,怎么没偷偷拍张照片?”
“他刚从VIP通道出来,就被几个人接走了,阵仗不小,我怎么拍?”周璐白无奈地摊手,“不过,嫣然,你可得小心点儿。杭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们圈子又有交集。万一,万一,他知道你偶尔拿他当挡箭牌,搪塞那些狂蜂浪蝶的事儿……这乐子可就大了。”
桑嫣然从短暂的怔然中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前龙井的清香此刻入口,却莫名品出了一丝清苦。
她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低声说:
“不至于……我运气,总不至于这么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