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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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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池婉一直没说话。
汀雪以为她累了,也没敢打扰。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和车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闹。
池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海里却一直回响着裴衍那句话。
“保护您,和打仗一样。不能松懈。”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铁笼里,浑身是伤,脖颈上那道伤口深得吓人。
陈爷爷说,那是刀伤,再偏半分就死了。
一个从刀口下活下来的人,一个把保护她当成打仗的人。
“汀雪,”她忽然睁开眼,“回去后,你去库房找找,有没有厚实点的料子。”
“小姐要做新衣裳?”
“不是。”池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裴衍骑马跟在马车侧后方。
他还是那件玄色氅衣,领子竖着,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给他做件新的氅衣。”池婉说,“要厚的,挡风的。”
汀雪怔了怔:“给裴侍卫?”
“嗯。”池婉放下车帘,“他那件太旧了。”
而且昨天还被她踩过,虽然只是铺在地上,但她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马车驶进将军府侧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池婉下车时,看见裴衍也下了马。
他动作利落地将马缰递给小厮,然后走过来,还是跟在她三步之后。
“裴衍。”池婉忽然停住脚步。
裴衍也停住。
“你今天……”池婉转过身,看着他,“做得很好。”
裴衍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我是说,”池婉抿了抿唇,“保护我这件事。”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像主子夸奴才似的。
但裴衍只是垂了眼:“是属下本分。”
“不是本分。”池婉说,“是……谢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有点快,金铃响得急促。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袖子里那枝梅花,贴着手腕,已经捂得温热了。
他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这天夜里,池婉做了个梦。
梦里不是脂粉铺子,也不是梅花。
是北境,一望无际的雪原。
裴衍穿着那件旧氅衣,独自站在雪地里,身后是无数双眼睛。
她想走过去,脚却陷在雪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眼睛越来越近,把他团团围住。
然后她惊醒了。
窗外月色很好,雪光映得屋里半明半暗。
池婉拥着被子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很想知道,裴衍在北境,到底经历过什么?
那些伤,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刀口,还有他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姐?”外间传来汀雪迷迷糊糊的声音,“您醒了吗?”
“没事。”池婉躺回去,“做了个梦。”
她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脑海里全是裴衍站在雪地里的样子。
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树。
池婉拥着被子坐起来,心跳得很快,额角有冰凉的汗意。
她忽然再也躺不住,想起他苍白脸色下强压的咳嗽,她匆匆起身。
半个时辰后,小厨房的灯火暖融融地亮着。
池婉挽起袖子,盯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冰糖雪梨。
这不是她擅长的,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糖放多了,又慌慌张张地加水。
汀雪想来帮忙,被她固执地赶了出去。
“我自己来。”仿佛她亲手做这件事,才能显得更郑重一些。
天将亮未亮时,她端着一盅总算熬得像个样子的甜羹,再次站在了西厢房外。
寒风刺骨,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心却跳得很快。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叩响了门。
门开了。
裴衍显然刚起身,墨发未束,几缕散在额前,身上只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外罩随意披着那件旧氅衣。
骤然看到门外的她,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错愕,随即迅速被警觉和一丝无措取代。
“大小姐?”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立刻侧身退了一步,手下意识地拢紧了氅衣前襟,“天色尚早,您……”
“我给你熬了这个。”池婉将炖盅递过去,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持,“冰糖雪梨,润肺的。你总咳嗽,喝了会舒服些。”
裴衍的目光落在那盅冒着微弱热气的甜羹上,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那热气烫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反而将身体躬得更低,几乎要退到门内的阴影里。
“大小姐,”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却绷得极紧,“属下卑贱之躯,不敢劳您亲手操持。此等厚赐,于礼不合,属下……万万不能受。”
池婉只当没听见,将炖盅往前一递,“我亲自做的。”
裴衍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炖盅上,停顿了片刻,才伸手接过:“谢大小姐。”
“不打开尝尝?”池婉歪头看着他。
裴衍垂下眼帘,捧着炖盅的手指微微收紧:“属下稍后再用。”
“现在尝一口嘛。”池婉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凑到他跟前,“我熬了半个时辰呢。”
她靠得太近了,近得能看见他眼睑下纤长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裴衍又退了半步,这次退得有些仓促,脚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小姐,”他声音依旧平稳,但池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太晚了,您还是请回吧。”
“那你记得吃哦。”池婉退开些距离,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一定要喝完哦。”
裴衍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是。”
池婉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裴衍还站在门口,手中捧着那盏炖盅,目光却落在庭院中的竹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后,池婉特意绕到西院。
裴衍房门紧闭,她悄悄推门进去,屋内整洁得近乎刻板,床铺平整,桌上笔墨归置得一丝不苟。
她的目光落在窗边的小几上。
那盏青瓷炖盅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池婉走近打开盖子,炖盅里的冰糖雪梨羹原封不动,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盯着那盅凉透的甜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大小姐?”
身后传来裴衍的声音。
池婉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手中握着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练武场回来。
池婉将炖盅盖子轻轻盖上,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裴侍卫,你这屋里也太素净了些。”
裴衍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炖盅,又迅速移开:“属下粗人,不敢铺张。”
“我送你的甜羹,怎么不喝?”池婉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是不合口味,还是……不敢喝?”
裴衍沉默了片刻,眼帘低垂,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大小姐亲手所赐,于礼过重。属下职责所在,护卫是本分,不敢受此厚馈。”
池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但眼里那簇火苗没灭,反而因为他的退却烧得更亮了些。
她没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轻声问:“裴衍,在你那里,是不是除了本分和规矩,就没有别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一根针,“连别人对你好一点,都不行吗?”
她看着裴衍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裴衍,”她轻声说,“我只是想谢谢你。”
裴衍依旧垂着眼,没有接话。
院子里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池婉最后看了一眼那盅凉透的甜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人。
“算了。”她轻轻说,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只剩下裴衍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池婉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盏炖盅上,糖霜在午后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清冷的光泽。
然后他走到窗边,伸手打开盖子。
清甜的香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冰糖和雪梨混合的,淡淡的甜。
他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冰凉,甜腻。
不是他习惯的味道。
但他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将那盅凉透的甜羹吃完了。
最后一口咽下时,他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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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汀雪推开小姐的房门,正准备伺候梳洗,目光却被窗台吸引。
“咦?”她轻呼一声,走过去端起那青瓷炖盅,“这……这炖盅怎么自己回来了?”
池婉正对镜梳发,闻言手中玉梳一顿。
她起身走过去,从汀雪手中接过那炖盅。
入手微凉,内外光洁如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没有一丝糖渍,没有一滴水痕,干净得像从未盛过任何东西。
池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盅壁。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西院的方向。晨雾尚未散尽,那里一片朦胧。
“小姐?”汀雪看着她怔忪的神色,小声唤道。
池婉回过神,将炖盅轻轻抱在怀里,转身走回妆台前,嘴角轻轻勾起。
“就当他自己长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