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死而复生 ...

  •   温言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房间没开灯,只有客厅方向漏进来一片暖黄的光。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是顾承砚的西装外套,那股熟悉的气息密密包裹着他,像一场温和的梦。

      卧室门虚掩着,能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

      温言赤脚下床,走到门边。客厅里,顾承砚正坐在落地窗边的书桌前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侧脸。他没戴眼镜,微微蹙着眉,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专注的神情让温言想起高中时他解数学压轴题的模样。
      只是那时他们并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桌子底下,高振行的腿总会不经意地碰着他的腿。

      “醒了?”顾承砚头也没抬,“厨房有粥。”

      温言这才注意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米香。他走到厨房,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旁边贴了张便签纸,字迹锋利有力:

      “吃前热三分钟。不许喝凉的。”

      句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笔触幼稚,与前面的字迹格格不入。温言盯着那个爱心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粥是皮蛋瘦肉粥,熬得绵密,温度刚好。温言捧着碗回到客厅,在顾承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做的?”他问。
      “外卖。”顾承砚终于从屏幕前抬头,推了推不知何时戴上的眼镜,“我厨艺很差。”
      “我知道。”温言脱口而出。

      顾承砚敲键盘的手指一顿。

      “你以前……”温言低头搅着粥,声音很轻,“高三那年五一,你说要给我做饭,结果炒焦了鸡蛋,还把糖当成了盐。”
      顾承砚沉默片刻:“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温言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我记得就行。”

      他的笑容在暖光里显得很柔软,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顾承砚看着他,胸口某处忽然泛起细微的酸胀感,像被温水浸泡过的海绵,缓慢膨胀。

      “温言。”他忽然开口。
      “嗯?”
      “你恨过我吗?”

      温言愣住。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不告而别。”顾承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曾经存在过,又突然消失……对留下来的人而言,这应该很残忍。”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温言放下碗,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首都的夜景,万千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他们站在二十八层的高处,像悬浮在银河之上的孤岛。

      “恨过。”温言背对着他说,“头一年,每天都在恨。恨你说话不算话,恨你手机里存了那么多话却不发给我,最恨的是……”

      他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但声音很稳。

      “最恨的是,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高阿姨只给了我你的手机,没让我看……没让我看你最后的样子。”

      顾承砚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两人的影子在玻璃窗上交叠,顾承砚抬手,似乎想碰他的肩,最终却只是悬在半空。

      “对不起。”他说。
      温言摇头:“不用道歉。你不是他。”
      “如果我是呢?”
      “那就更不用道歉了。”温言转过身,仰头看他,“你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顾承砚的手终于落下来,掌心贴住他的脸颊。温言下意识蹭了蹭,像猫寻找热源。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怔了一瞬。

      “明天去公司,”顾承砚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桌,“我会安排你做主编的助理。主编叫周瑾,能力很强,脾气……不算太好,但不会为难你。”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温言跟过去。
      “说什么?”顾承砚坐下,重新打开电脑,“说总裁亲自开后门?那就让他们说。”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温言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确实不再是十七岁的高振行了。他是顾承砚,是一家大型文化公司的掌权者,是习惯发号施令的人。

      “我会好好工作。”温言说,“不给你丢人。”
      顾承砚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深了几分:“你不是我的附属品,温言。你不需要证明什么。”

      这话说得太认真,温言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别开视线,看见顾承砚电脑旁放着一个相框,倒扣着。

      “那是什么?”他下意识问。

      顾承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沉默了两秒,伸手将相框翻过来。
      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顾承砚,或者说,是高振行。他穿着江县一中的校服,靠在学校那棵老槐树下,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发梢跳跃。

      温言呼吸一滞。

      这张照片是他拍的。高二运动会,高振行跑了三千米第一,领完奖后拉着他在树下拍照。温言记得很清楚,因为拍完这张照片后,高振行忽然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笑着说:“温言,你拍照技术真烂。”

      热气喷在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汗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这是我唯一一张高中时期的照片。”顾承砚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舅舅说,是我手术前要求拍的。但我记不清为什么要在那棵树下拍,也不记得是谁拍的。”
      温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拍得很好。”
      “是吗?”顾承砚看着照片,“我总觉得,照片里我好像在看镜头外的人。”

      你是在看我。温言在心里说。

      那天拍完照,高振行抢过相机,非要给他也拍一张。温言不肯,两人在树下追闹,最后高振行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那张照片后来存在高振行的手机里,随着那场“死亡”一起消失了。

      “对了。”顾承砚忽然想起什么,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这个给你。”

      温言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素戒,内圈刻着极小的“WY”字母。

      “这是……”
      “员工福利。”顾承砚说得面不改色,“所有高管助理都有,方便出入一些场合。戴着吧。”

      温言拿起戒指。尺寸刚好,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微凉的温度很快被皮肤焐热。他抬头,看见顾承砚左手同样的位置,也有一枚同款戒指。
      只是内圈刻的是“GCY”。

      “这是对戒。”温言陈述事实。
      “嗯。”顾承砚承认得很坦然,“但你可以只当它是员工福利。”

      温言摩挲着戒指,忽然问:“顾承砚,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来得突然,顾承砚敲键盘的手停住。他转头看向温言,眼神在镜片后看不真切。

      “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温言说,“毕竟你现在是总裁,应该很多人追。”
      “没有。”顾承砚答得干脆,“我没时间恋爱。”
      “那……”温言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其实一直喜欢某个人,只是忘了,你会怎么办?”

      顾承砚看了他很久。久到温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重新开始。”
      “哪怕对方可能已经move on了?”
      “那就追回来。”顾承砚合上电脑,“我这个人,认定的事不会放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温言心脏猛跳了两下,低头掩饰性地摆弄戒指。

      “我去洗澡。”他仓促起身。
      “浴室在那边。”顾承砚指了指主卧方向,“柜子里有新的浴袍和毛巾。对了——”

      他叫住温言。

      “明天早上八点,我送你上班。别迟到。”

      浴室很大,淋浴间和浴缸分开。温言选择淋浴,热水冲下来时,他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太超现实。死了七年的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身份、记忆、人生轨迹全变了,却还留着那些细碎的习惯,揉他头发的手势,写便签时画爱心的幼稚,甚至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

      温言关掉水,擦身子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四岁,比十七岁瘦了些,轮廓更分明。锁骨下方有一道浅白色的疤,是高三那年和高振行爬山时摔的,对方背他下山,一路上道歉了三十七次。

      “温言,对不起。”
      “温言,疼不疼?”
      “温言,我下次一定看好路。”

      少年焦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温言摸了摸那道疤,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浴室门被轻轻敲响。

      “温言?”顾承砚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你没事吧?”
      温言赶紧擦掉眼泪:“没事,马上好。”

      他匆匆套上浴袍,开门时,顾承砚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热的。”他递过来,“助眠。”

      温言接过,指尖碰到顾承砚的手。两人都顿了顿,顾承砚却没收回手,而是顺势握住他的手腕。

      “眼睛红了。”他说。
      “热水熏的。”

      顾承砚没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他的拇指在温言手腕内侧轻轻摩挲,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急促的跳动。

      “温言。”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虽然我不记得,但……”顾承砚斟酌着词句,“如果那些过去真的存在,我很高兴那个人是你。”

      温言抬起头。顾承砚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香气。

      “为什么?”温言听见自己问。
      “因为,”顾承砚低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被那样爱过的人,应该很幸福。”

      温言鼻子一酸。

      他想说,不是的,你才让我觉得幸福。是你先走向我的,是你在那个燥热的午后坐到我旁边,是你在我被同学嘲笑时站起来说“他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是你在我父亲病重时默默垫付医药费,是你在我每个自我怀疑的瞬间,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我:温言,你值得。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抬起手,环住顾承砚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

      顾承砚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单手搂住温言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牛奶温了又凉,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久到温言几乎要以为,时间真的可以倒流回十七岁那个蝉鸣喧嚣的夏天。

      “去睡吧。”顾承砚最终松开他,声音有些哑。
      温言点头,走到客房门口时,又回头:“顾承砚。”
      “嗯?”
      “晚安。”

      顾承砚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表情模糊,但声音很温和:“晚安,温言。”

      温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他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同一片月光下,客厅里的顾承砚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指尖反复摩挲内圈刻着的字母。

      书桌上,那张倒扣的照片不知何时又被他翻了过来。少年高振行在树下笑得灿烂,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准确说,是看向镜头后那个举着相机的人。
      顾承砚伸手碰了碰照片里自己的脸,低声自语:

      “你到底……忘了什么?”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他皱了皱眉。他习惯性拉开抽屉,取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和水吞下。药瓶标签上写着:
      “用于缓解记忆闪回及心因性疼痛”

      医生说他这是车祸后遗症。
      三年前的一场车祸,让他失去了十五岁前的全部记忆。舅舅说他父母早逝,一直由舅舅抚养长大。所有证据都严丝合缝,所有逻辑都无懈可击。

      可为什么,当温言出现时,那些严密的逻辑开始崩塌?为什么这个陌生人的眼泪,会让他心脏疼得像被撕开?

      顾承砚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老旧的教学楼,长江边的渔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个少年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温言……”
      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确认某种古老的咒语。

      一墙之隔的客房里,温言蜷缩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搜索页面:

      “心脏移植后是否可能保留供体记忆?”
      “人格同一性理论:记忆缺失是否等于另一个人?”
      “顾承砚,时代文化CEO,三年前车祸入院记录……”

      他一条条往下翻,指尖冰凉。

      最后,他点开相册里唯一加密的文件夹。输入密码:0811。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十七岁的他和十七岁的高振行,在校门口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两人的笑容明亮得像永不褪色的夏天。

      温言将照片贴在心口,轻声说:

      “不管你是谁……这次我一定抓紧你。”

      夜色深沉,城市在月光下安静呼吸。两间相邻的房间里,两个以为自己孤独了七年的人,正被同一种疼痛温柔贯穿。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重逢并非偶然,而是被精心计算的时间线上,必然交汇的坐标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