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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陆嘉学,请多指教⑥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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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东方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罗府上下便已悄然苏醒。昨夜一场细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在微明的晨光中泛着幽幽冷光。
粗使丫鬟们洒扫庭院,小厮们清理夜香桶,花匠修剪花木,厨房升起炊烟,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漱玉轩内,云竹领着两个二等丫鬟进了主屋。
她们捧着铜盆、手巾和洗漱用的青盐,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掀开绣着宝相花纹的锦缎门帘,云竹朝里间望了望,见鲛绡帐内呼吸均匀,这才松了口气,示意小丫头们把铜盆放在黄花梨的盆架上。
“去把早茶备好。”云竹压低声音吩咐,“记得用那套丹枫迎秋的茶具,姑娘最近喜欢。”小丫鬟点头退下,裙角扫过门槛时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缕青烟自狻猊香炉的口中袅袅逸出,纤细、盘旋,勾勒出的无形轨迹仿佛有了灵识,慵懒地飘向床榻深处。
黑暗如浓墨,沉甸甸地压覆着天地四极。没有星辰,没有烛火,唯有虚无的死寂。
然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墨色中央,竟凭空圈出一团温润的光晕,像一颗悄然坠落的明珠,柔和地照亮了偏隅之地。
光晕之外是永夜,光晕之内,是她与他的一方世界。
陆嘉学坐在一张宽大的靠背椅里,身形舒展,放松地向后仰靠。雕着简洁云纹的椅背或许坚硬,但他的姿态却是全然信赖。
而宜玉,就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一袭素色衣裙的褶裥在光线下泛着朦胧的珠辉。她的指尖带着初春溪水般的清凉,轻触他的下颌。动作起初有些犹豫,继而以一种温柔的坚定贴附上去,指腹抵着他的皮肤,小心地将他的脸托起,迎向那并不存在、又异常真实的光源。
这个角度,让他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睛越发明晰地展露出来——眼型生得极好,眼尾微妙上扬,长睫如鸦羽般垂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眼眸本身并非纯然的黑,而是掺着些灰蒙蒙的调子,似名贵的玉石被蒙上了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失了焦距,倒意外地氤氲出一种沉静的、引人探究的脆弱美感。
她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寒光湛湛的铁剃刀。金属的冷硬与她纤柔的指尖形成突兀对比。
宜玉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模像样地比划着,奈何事实是刀锋可谓笨拙地在他喉结上方、下颌之处虚虚划过,透着新手的谨慎和近乎可爱的郑重其事。
利器的威胁近在咫尺,陆嘉学本该警惕。
可当下,他不仅没有紧绷,那薄而好看的嘴唇反而无法自抑地向上弯起一个暧昧的弧度。
他所有的感官皆聚焦于她生涩的触碰和冰冷铁器所带来的、无比亲昵的联想:剃面修容之事,通常是新房内,妻子为丈夫所做的私密体贴……
这念头犹如火种,落入陆嘉学心底早已备好的干柴之中,轰然点燃一片汹涌的暖流,几欲冲破胸膛。
他享受这份温情。
只因此举本身所象征的归属与亲近,远比任何实际的危险都更令他沉醉。及至他能清楚地“看”到,宜玉此刻眉头轻蹙的专注神情,较之世间一切的奇珍异宝,还要耀眼。
当剃刀游走到他的脸颊时,宜玉不得不再靠近些。她的裙裾擦过他的膝盖,发丝偶尔垂落,扫过他的手臂,伴着一阵细微的酥麻。
直待沙沙声停止,取而代之一种全新的、光滑的触感。
宜玉稍稍后撤,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看着看着,她澄澈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恍惚,那微抿的唇线正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于是,她像是受到蛊惑一般,鬼使神差地倾过身去。
将吻,精准地印在陆嘉学的下唇上,一触即分。
他身体的温度和剃须后浅浅的皂角清香,纵使只是蜻蜓点水的短暂,也足以点着一簇微小的火苗,瞬间燎过四肢百骸。
“…玉儿。”陆嘉学喉结攒动,哑着嗓子低唤她闺名。
宜玉猛地惊醒,倏然后退半步,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红霞,心跳如擂鼓,于静谧的光晕中咚咚作响,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她方才大胆逾矩的行径。
几乎在她退开的刹那,陆嘉学的手便下意识抬起,循着她衣袖掀动的气流和遗存的暖意追去——可惜只徒劳地捕捉到了一缕空无。他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脸上难得掠过一抹鲜明的懊恼和阴郁,最终缓缓落回椅臂。
他偏过头,想象她彼时的惊慌失措。
“撩拨完了便跑?”
陆嘉学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混着三分惯有的调笑,剩余七分却是货真价实的委屈,“玉儿,我这副模样追不上你,方才那般…你可知,是要负责的?”
“负责”二字尾音未落,宜玉已经飞快捂上了自己滚烫的耳朵,“不听不听。”
说着,她脚步轻巧地朝光晕之外的黑暗跑去,素色裙裾划出一道翩跹的弧线。在身影即将没入黑暗之前,她忽又停下,回首望向那片光晕中依旧保持着仰靠姿态,因她的拒绝而面露些许无奈笑意的男人,眼眸弯成了狡黠的月牙儿:
“忘了说,你今天的发髻又梳歪了呢。”
细碎的脚步声快速远去,融入了无边的寂静里,唯余那含着笑意的“指控”轻柔地回荡在沉滞的空气中。
光晕中心,陆嘉学慢吞吞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发冠。
果然,一丝不苟束好的发髻确实稍许偏向了一侧——那是他目不能视后,无论多么熟练,间歇仍会出现的疏漏。
他抚着那歪掉的发髻,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她这记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反击”彻底取悦,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独自坐在那片为她而亮的光明里,陆嘉学摇着头,嘴角弧度愈深,悄声自语道:“溜得挺快…这下,更该负责了。”
宛若舞台落幕,沉甸甸的、无边无际的墨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那雕着云纹的椅背,吞噬了他抚在椅臂上、指节微微用力的手,最后,连陆嘉学整个人都被完全淹没。
黑暗成为了唯一的主宰,浓稠,幽静,包容了一切,也抹平了一切。
纯粹的墨色在眼前无限放大,亦如宇宙初开时的混沌,陡然间,一点锐利如剑锋的亮色突兀刺出!那黑暗随之剧烈震颤,形态骤变,幻作宣纸旁一砚浓得化不开的墨汁。
只见,一杆狼毫疾走龙蛇,以一股压抑不住的磅礴之气落于纸面,牵丝劲锐,转折处如刀劈斧凿,酣畅淋漓地挥洒开来。
孙玠捻须赞叹,“锋芒外露,气势逼人,确与陆侯的行事风格相近呐。”
周边旁观的姑娘们窃窃私语:
都说外甥像舅,这陆侯相貌果真出众,是与程公子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而且私生活简单,府里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侍妾,要是能嫁给他当安北侯府的女主人,那可真是天大的福分,后半辈子不仅尊荣无限,更难得的是清净省心。
“水波不兴…”
宜秀挽着身侧人的胳膊,踮脚看清那字,拧眉道:“阿姐,我怎么觉得陆侯的字与你的字有些相像呢?”
“许是平日练的同一幅字帖吧。”
足踝间银铃轻响,宜玉若无其事地引她离开原地。
清音穿透人群,传进陆嘉学耳中。
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眸望去,恰好宜玉翩然转身,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纤薄背影,鸦青鬓发间隐约现出一段雪白后颈,疏离又倔强。
陆嘉学眸色微沉:这是…还在生气?
姐妹二人信步行经月洞门,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木芙蓉,粉白花瓣雨簌簌降于她们肩头。
“倒是你,我听母亲说,你这阵子跟六舅舅走得极近,连公主府上的韩公子都不愿意接触了?”
“阿姐,我只是不想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她瘪嘴道。
“不想嫁便不嫁。”宜玉替她拂去粘上的落花,“索性今日三哥的解元宴也来了不少郎君,借此机会,你好生瞧瞧…还是,你已经——”
话音戛然而止,宜玉的指尖悬在半空,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伶仃腕骨。她穿着海棠红缠枝纹的褙子,本应明媚鲜妍的色泽,因过分瘦削的身形而显得空荡荡的。
“已经什么?”
宜秀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观她耳后渐渐染上胭脂色,顺着颈线一路蔓延,隐入交领的褶皱里。这般情态,分明是……
“已经心有所属…是六舅舅?”她试探着问。
宜秀倏地抬头,唇瓣微张似要辩驳,却在触及她目光的后一瞬骤然失声。远处传来喧哗,更衬得这方角落静得能听见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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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烛光摇曳,照亮满墙牌位。
地面铺陈深色木质,光影在其上晕染成波。
罗府祠堂内,两道身影静立,衣袂垂坠,气氛凝重而哀戚。
“大爷怎么能跟那个小贱蹄子拉拉扯扯,难道忘了今日是大郎的——”
“别说了!”
陈兰红着眼,指甲深掐进掌心,死死盯着最前方那块簇新的牌位,“当年顾明澜故意介绍庸医误诊谋害我的大郎,这会儿又来了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杨卿画…不管人也好鬼也罢,我定要叫她再死一次,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