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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陆嘉学,请多指教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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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雨蕉两手抓着笤帚,蹑手蹑脚靠近持续发出细碎声响的窗檐,但还没等她鼓足勇气一探究竟,罪魁祸首却抢先探出脑袋。
“——阿姐!我上次让你帮忙藏的书呢?”
庭院里的绿植郁郁葱葱,蓦然两只蝴蝶飞过,在阳光下翩跹起舞,转眼又消失在花丛深处。
门帘轻挑,云竹走了进来。
“山哥,这是姑娘特意嘱咐厨房做的冰镇莲子百合汤,您尝尝。”
罗山远正翘着二郎腿津津有味地读着《尉缭子》,闻言分神瞥了眼红漆托盘上放着的两只青瓷小碗,见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的甜汤,汤面装点几片嫩绿的薄荷叶,散发出清凉的香气,很不错的样子。
“阿姐,你别以为弄点吃的喝的就能把我打发走,我可不是罗宜秀那家伙。”
他心口不一地放下书,端起其中一碗,煞有其事地搅动着。
宜玉温柔浅笑,仿佛透过他再次看到幼时一直追在自己身后,“阿姐~阿姐~”唤个不停的小尾巴。
日光斜落于她单薄的肩头,描摹着越发尖的下颌。
罗山远抿了抿唇,状似无意地问,“之前阿姐为何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听闻你…的消息,母亲和祖母都吓坏了。”
“…那晚,确有不便。”宜玉下意识低眸,“今早我已经去给祖母,二叔二婶请过安了。刚刚母亲和小妹…连七妹妹也来看望我…是我害你们操心了。”
怎么还关罗宜宁的事啊?
这样的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阿姐别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罗山远连忙转移话题,“再过几日便是赛文宴,阿姐都准备了些什么才艺?”
“母亲让我抚琴,与小妹的琵琶合奏。”
“那甚好啊,阿姐的琴技就如清泉漱玉,绕梁三日犹带梨花香。不知届时,会有多少青年才俊拜倒在阿姐裙下?”
被他这么打趣,宜玉也不恼,“你呀,往常母亲让你作首诗比登天还难,怎么这会儿又一套一套的了?”
罗山远讪笑。
“不过话说回来…”宜玉思忖着:乔小娘自缢后,轩哥和五妹妹便在府里隐了身,此次赛文宴,他们总该露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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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冥冥,天光渐隐,唯有西窗一隙窄长的雕花棂格漏进几缕残阳,铺在案头。光影昏黄,如蒙了一层薄纱,将满桌的绒条、铜丝、半成的花枝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男人低垂着头,眉目隐在暗处,只露出半截线条硬朗的侧脸。他左手拇指轻抵檀木柄,右手执银剪,指尖微动,剪刃沿着蜡梗慎重游走,剜出几道极精巧的弧度。碎金似的蕊丝自他指间垂落,又被他以镊尖夹起,一簇簇缀上枝头。
铜丝缠捻,绒条盘绕,原本散乱的零碎渐渐在他掌中成形——一枝金桂,蕊心微颤,仿佛风过便能簌簌落香。
良久,他搁下银剪,指尖轻轻拨了拨那绒花。花枝摇曳,金影浮动,映在他深静的眼底。
他忽而低笑一声,嗓音温沉,似叹似喃:
“…倒也像了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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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文宴当日,青石长街熙熙攘攘。
四人抬的金雕轿辇、单马拉的锦帷轩车络绎不绝。罗府府门两侧立着数名青衣小厮,躬身迎客。
阳光下,门楣上“诗礼传家”的鎏金匾额熠熠生辉,彰显着百年书香世家的底蕴。
后院宾客如云,湖心亭内,十八张紫檀木案几已按品级摆放妥当,每张案几上都备有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和端砚。
宜玉走近最中央的那张案几,指尖轻抚过细腻的纸面,想象着不久后这里将铺满锦绣文章,“二叔竟能请动帝师孙玠,真是出乎意料。”
“姑娘是觉得那孙先生来者不善?”
掩唇低低咳了咳,宜玉意味深长道:“我只是在想,除了山哥和轩哥,咱们府里还有谁能引得他老人家生出兴趣。”
太湖石叠山嶙峋,曲水潺湲,回廊九转。女眷们的说笑声沿着水音风影一路飘向已搭起彩棚、陈设了各色茶点果品的花园。
宜玉目光轻扫,并未在其中寻见宜秀的身影,遂心下了然,那馋猫定是又躲到哪个清静角落,自顾“添补”去了。
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我们也过去吧。”
身旁的云竹应了声“是”,欲将手中绘着淡雅兰草的油纸伞撑开,为主子遮去渐烈的日头,却被宜玉止住。
“低调些。”她不愿显得太过娇贵扎眼。
主仆二人便沿着柳荫覆地的回廊缓步而行。廊外碧池如镜,偶有锦鲤跃出,漾开圈圈涟漪。
行至一回折处,前方廊角人影一闪。
恰是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公子,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束玉带,身形清颀,步履从容。他显然也未曾料到会在此处骤然遇上女眷,脚步稍顿,随即风度翩翩地侧身让至廊边,微微颔首。
“宜玉姑娘。”他开口,声线清润温和。
宜玉亦停下脚步,略一还礼,姿态娴雅,“程三公子。”
“不妨同行?”
程琅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调转了方向,变成与她并肩,“舅舅临时受官家召见,可能无法出席。”
“不打紧。”
前方渐闻喧笑语,彩棚的尖顶和晃动的人影已从扶疏的花木中透出。几乎是同时,无需任何暗示或眼神交流,两人之间重新隔开符合礼法的距离。
“宜玉,这里。”陈兰挥手示意。
宜秀匆匆从另一个入口跑来,“母亲,阿姐。”
“来得及,你慢点。”
待她近到身前,陈兰上下打量须臾,“今日京城才子齐聚,正是你们大展才艺的好时机,莫要紧张。”
宜秀牵强地挤出笑。
岸边远隔,只能看见几道影影绰绰的纤秀轮廓。
螺钿镶嵌着花鸟图案的宽阔绢帛后,云鬓高耸的发髻,钗环的轻微摇动化作屏面上几点恍惚跳跃的光斑;削肩,细颈,偶尔因变换坐姿而微微侧首时,那轮廓便显出惊鸿一瞥的优美弧度。衣裙的褶皱与广袖的飘垂,也成了锦上添花的墨色渲染,宛若水中倒影,风一吹便要散了。
“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程琅轻摇折扇,深感惋惜,“上次来罗府拜访,却不知宜玉妹妹有如此琴艺。”
罗慎远附和道:“六姑娘的琵琶弹得也不错,和古琴交相辉映。”
偏偏就在他话音乍落,宜秀忍无可忍,将怀里的琵琶一把塞给离得最近的宜宁,火急火燎冲出人群。
“这是怎么了?”
恐怕仅有与她同尝生肉的林茂可以解答。
宜宁抱着琵琶,懵懂眨眼,“玉姐姐…”
当即,宜玉便知晓她不通音律。
“祖母,要不然,让我来替六妹妹吧。”
背后,属于宜怜的柔媚嗓音轻徐响起。
朝宜宁摇了摇头以作安慰,宜玉拧眉,压下喉间痒意。
指落,先是疏离的几个散音,如冰珠轻溅玉盘,清冷霸道地夺占全部注意,而后,或挑、或勾、或抹、或拂…她微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忘我,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七弦与己身。
曲调渐入苍茫,带着一点无人能解的寂寥,似凭栏远眺,望断天涯路。
正当此时,一缕箫声兀然而起。
它来得那般恰到好处,低沉而醇厚,如同墨滴入净水,徐缓氤氲,精准地托住了琴曲中每一个欲坠未坠的低回,应和着每一个欲言又止的休停。
琴是主,箫是辅。琴在高处徘徊,箫便在低处盘旋,如影随形;琴声激越,欲冲云霄,箫声便化作绵厚的云气,温柔承托;琴音暂歇,留白无声,箫声便婉转而上,填补那虚空,不夺半分意境,反添更深邃的韵味。
“这是什么曲子?我等竟从未听过。”
一琴一箫,配合得丝丝入扣,天衣无缝。
宜玉抚琴的指尖微微一滞,并非错愕。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倏然抬起,掠过数重粉墙望向箫声的来处。
失落已久的故梦终究寻回。
琴箫合鸣,袅袅不绝,褪去最初的孤高沉寂,缠绕着庭中的花木香气,直往那高远的天际飘去……
竹影疏落,将午后的光斑筛在院子里。宜玉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步履轻快地走入内室,发间一枚珠花随着她的动作恣意晃动。
那会儿的宜玉脸颊莹润,看上去更青涩,也更有活力。
“陆嘉学,上次说好的东西,我带来啦。”
闻声,陆嘉学的唇角先扬起了雀跃的弧度,继而将脸转向她,目光虚虚地落在空处,“玉儿。”念出她名字时,尾音裹着一种特殊的缱绻。
空气中,细小尘埃浮浮沉沉。
“哎呀,不是这样握的!”
宜玉气呼呼地,“陆嘉学,你怎么这么笨?”
陆嘉学有些无奈地坐着,他那双平日里或执笔或弹琵琶的手,此刻却略显僵硬地捧着她递来的洞箫,姿势是十足十的端正,却也十足十的外行。
“…我再教一遍,你认真学。”
宜玉心软凑近,携着一股甜甜的、像是刚剥开的新鲜莲子般的气息,陆嘉学不由深嗅,“玉儿在来这里之前还去过荷塘?”
——陆嘉学!!
荷叶亭亭如盖,挤挤挨挨,擎出无数深浅不一的绿。荷花从这稠密的绿云中挣出,姿态万千,幽香暗渡。
一曲奏毕,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犹如被风吹开的涟漪,缓缓地、深刻地在陆嘉学的面上荡漾开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光滑箫管。
他看见了,多年前,仿佛也是这样一个溽闷的上午,一个小姑娘躲在比她还高的荷叶底下,热得小脸通红,却屏住呼吸,小手死死攥着一支小网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一朵将开未开的荷花苞,信誓旦旦地要捉住那只总来挑衅她的蓝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