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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夜深千帐灯37【修】 刻意 ...

  •   永安十年,九月十三。

      狼部联军军营。

      林跃然带着斗笠,垂下来的白纱遮住了脸和脸上蜿蜒的伤疤。微微低垂的眉眼看不透心思,冰冷的手握着冰冷修长的白玉笛,安静的坐在主帐里。

      脸上带着笑容,嘴角微微勾起,如同一尊精雕细琢打造的人像。

      围帘被拉开,一位身穿皮甲的男子走入。

      看见来人,林跃然没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突然间,眼睛一阵刺痛。林跃然下意识的捂住了左眼,眯着右眼,瞪向来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你敢……”

      他的左眼眼白被尽数染成鲜血般不详的红,收缩的瞳孔剧烈抖动着、聚焦、慢慢分裂开——形成了金底和红底交杂的、不详的重瞳。

      标志着觉醒的狼部皇族狼神血脉的重瞳。林跃然的眼眶边缘淌出了一滴血泪,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啧。”

      男子轻笑了一声,他的右眼瞳孔也分裂开来——那是一只和林跃然左眼一模一样、仿佛复刻下来的重瞳。

      左眼依旧是暗黑的眸子,显性的重瞳在皇族里已经有三代不曾有过了。而觉醒后完整的狼神血脉,才是破开狼神魂大封的关键所在。狼首长子木塔尔曾经是最有望完成觉醒的狼种皇子。

      “好好准备一下,马上要开始总攻了。”男子开口说道:“大祭司,你可是要在阵前总指挥,为了这个,我们耗费了多少?好好准备。”

      “玄铁要塞的援军已经过河谷了,这招怎么说……声东击西倒也不错,还有两日马上就要月圆夜了,要抓紧。”

      男子另外一只没有变为重瞳的眼睛眼底泛着流金光,原本还极为抵触的林跃然突然一个激灵,捂着眼睛的手无力地垂下,静默不语。

      “好。”

      “慕南城要死守,如果要用狼神魂洗干净这肮脏的血,必须要速战速决——所以,林、哥哥。告诉我,如何打开慕南城的城门?”男子的声音略微低沉,在此时仿佛带上了几分蛊惑的味道。

      血泪从林跃然的眼睛里淌了出来。

      林跃然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异样,呆板的盯着男子,准确的说是在盯着男子泛着流金光的左眼,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响起。

      “慕南城以南有地道的入口,已荒废……”

      割裂的重瞳印出了林跃然的脸,他的身影在眼底碎成了无法分清的两半。

      萧永月和他的亲兵——前锋正在赶往慕南城。

      夜已深,落脚点找了个沿河的小村落,村庄里破败不堪,衰草连天,原本稀疏的树木尽是枯枝败叶,残垣断壁,房屋破旧。原本空旷的田野明显有被烈火烧灼过的痕迹,焦黑的土地掩盖了沙化的草野。

      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茅草屋明显已经有许多时日无人居住了。

      一道人影在灰暗的阴影中一闪而过。

      “这里有人!”负责警戒的亲兵眼尖,同一时间就看到了人,喊道:“这里!”

      一个人从废墟中被扒拉出来,拖了过来。

      衣衫褴褛的男子被拖了出来,佝偻着背,任由亲兵将自己剥了个干净——搜查验明身份,“扑通”一声跪在了篝火前。

      在火光的映照下,露出了一张满脸污秽、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

      亲兵想把他脸洗干净,男子瘦弱的身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地上又滚又闹,死死地护着脸。

      “将军,没有武器,应该是流民。”

      按照惯例,亲兵开始验明他的身份。

      亲兵把衣服给人套上,汗巾抹了几把,突然愣在原地,汗巾掉在了地上,嘴唇哆嗦。双手下意识地、迅速用力按住了男子的头,往下——

      “蓝色的眼睛,是个蛮人!”

      瞬间,话音未落,男子就被压在地上,双手往后钳住,动弹不得。

      男子脸上的污秽被汗巾抹去了一层,能看出许多与众不同之处——仅仅是他露出来的、那双天湖蓝的双眼,就可以暗示他身上与众不同的血脉了。

      高鼻梁、蓝眼睛、薄嘴唇,因为长期暴晒而黝黑发红的肤色,显而易见的答案,他是个北苍人。

      只有狼族三部、拥有蛮族血脉的人才会自称北苍人,北苍是大魏建国前北域的古称。大魏开疆扩土后,改北苍旧名为北域,户籍上写的都是北域某某城人。

      只有视狼神为主的人——蛮人,才会自称北苍人士。

      萧永月本来有些倦了,靠着茅草堆闭目养神,刚刚才睁开眼来。听到这句话,站起身走了过来。

      战场行军,最怕的不是伏击毫无胜算,而是敌知我不知。

      任何一点点情报的差池,都可以导致战局满盘皆输。

      很可疑、很刻意。

      流民大多流离失所、四处流浪奔波,若是遇上兵将,唯恐避之不及,怎么会刻意尾随其后,然后被简简单单抓住?

      还被擒住按在地上。

      “将军。”

      亲兵见到萧永月,恭恭敬敬地喊道。扭过脸时又马上换了另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瞬间变脸的绝技不禁让人惊叹。

      “说!你是哪支部队的探子!不想死就老实交代!有何目的!”

      战线在前,为什么会有狼部的人出现在后方?失守了?出事了?

      男子被按在地上,挤出了一句话:“大人……冤枉……”

      “狡辩!”亲兵一喝,转头看向萧永月,问道:“将军,如何?”

      “我来。”

      萧永月蹲下身,平视着眼前此人,微微眯起了眼。眼神让男子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像是牙行里被买主打量三分、称出到底几斤几两的奴隶。

      太过瘦弱……日常吃穿不好。手心、虎口、腹部无茧,不常用刀、枪、剑。右手手腕处明显断过,接骨粗糙,基本使不上力,不会武。

      样貌……倒是和北苍人有八九成都相像,但莫名其妙让萧永月想起了格桑这个人,确切来说是慕容氏的慕容桑。

      “俺说、俺说!”北苍男子跪在地上,下吓出了一身冷汗,“俺不是探子!俺真的不是狼部走狗!俺是逃难的!对!从慕南城逃难来的!俺爸是北苍狗!俺只是长得像!俺真的是从慕南城……”

      “到处都封城了!俺没吃的了!俺只是饿了!才偷摸着跟过来……”

      为了活下去而杀人放火的人在战争逃亡中并不少见,最为凶残的军队大多是由流民和土匪组成的流寇。

      萧永月抓住了重点“慕南城逃难”。

      战前封城,是历来的惯例。目的是为了杜绝探子走漏风声,预防大批流民涌入城内导致守城余力不足。

      慕南城是第一道防线,万安年间起,守城封城之事就有数十次,此次战事风声一起,辽远望北早早封城锁路,以互通情报,慕南城的城主太守即使是个窝囊饭桶也不会犯这种简单错误。

      这个北苍人却称自己是从慕南城中逃出来的?

      永安七年,昭帝废除“行军令”,改立“禁军令”,就将军队将领和地方官员彻底划分开来。

      “行军令”意为“行军为先,州政为辅”,只要“行军令”出,州、城、县的官员都要听从军队将领的命令,支援备战。

      而“禁军令”则勒令握兵者无权插手干预战区的州政事务,所有的支援和补给都要依靠中央的尚书台。

      即便是中央,军议院、尚书台和内阁也互不干涉、互不相交,分权而制。

      靖王统帅镇北军,北域六城皆是他的封地。但“禁军令”存在一天,他就无权干涉六城任何事务,有兵无权,六城的太守大多由内阁和六部直接任命。

      架空权力,分而制之。

      虽说六城是靖王的封地,但靖王无权管理六城,只能安排巡防和驻军,把驻军战线拉前,防范北苍狼部。但这也养出了一群不会用兵打仗、天天混日子的城防军。

      “说说,怎么从慕南城逃出来的?”

      北苍人像是突然抓住了重点,原本语无伦次的他说话变得哆哆嗦嗦,却找到了关键点。

      “城主府……城主府!是城主府!城主府有一条密道!在府中干事的老人都知道!修了好多年了!一直在!”

      “要打仗了!来的都是伤员!俺、俺、俺真的、真的……”

      城主府、密道、众所周知还是刻意为之……

      “将军,他身上有奴印,估计是个混血。”

      “带上,别让他死了。”

      “是!”

      萧永月眯起眼睛,刚刚的倦意还在不断骚扰着他,开口道:“让他去认,密道口在哪。”

      慕南城内。

      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端着碗,坐在床头,一只手拉着床上老人的手。

      女孩把碗放在了柜子上,碗中是寡淡如水的米汤,白白一层,全都是水,无油无盐,是慕南城里面衙门定时发放的灾粮。

      灾粮限量,女孩身上还有小半个白面膜的馒头。这对她而言非常珍贵,因为她还没有吃过这种白面膜的细粮,这是她在挤着领粮食时,一位大小姐掉在地上的。

      大小姐心善,女孩心里默念道,给了我吃的,是恩。

      “阿婆,喝点水吧。”

      行将就木的老人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双混浊昏黄的眸子,盯着自己的孙女。

      铃铛端来水。

      突然,马蹄践踏的声音由远及近,铃铛一个激灵,手中的陶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水全洒了。

      “哐当!”

      铃铛缩进老人的被窝里躲着。整个人贴在旁边,嘴巴靠近老人的耳朵,老人耳目不好,铃铛要凑得很近他才能听清楚。

      “阿婆……他们说要打仗了……我好怕……爹娘都不在了……”

      “来的人中流了好多血……死了人……真的,现在什么地方都不让去,都在戒严……”

      “我们会死吗……”

      老人转过脸来,混浊的双眼对上了儿童清澈的眉眼,如同跨越时光和百年前的自己在对视。

      “啊……”

      微弱的声音响起,铃铛突然一喜,贴着又喊了一声“阿婆”。

      “阿婆,你醒了吗?你认出我是谁了吗?”

      “离开……去城主府……”

      老人混浊的眼睛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神志清醒的光,口中呢喃道:“活下去……记得吗……林大人的密道……”

      又是一阵脚步声,还有水坑中水花被踩踏溅起的声音。

      铃铛的身子缩了缩,靠得更近了……近到她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阿婆身上不明显的温度。

      还在。

      林大人的密道在城主府的堂厅下,是阿婆病好一些时给她讲的故事。阿婆最近几个月越发迷糊了……已经快到认不出来她的境地了。

      “老骨头一把了,不能再拖累你了……”

      铃铛有些迷茫,阿婆的体温越发冰凉,她知道,自己唯一的亲人就要离开自己了。

      泪水滴到手背上,她哭了。

      “我的铃铛,要是一个快快乐乐长大大姑娘……”

      阿婆想要抓住她的手,铃铛的手被握在手心中,手心还是暖和的。

      “可惜阿婆不能看着你嫁个好人家了……”

      等到手上的温度完全褪去,铃铛才如梦初醒一般,眼泪决堤而出,泣不成声。

      又是一阵脚步声,清晰的透过房门。

      铃铛没有再往老人怀里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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