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处》岁珊

87、夜深千帐灯25【修】 莽荒之地

　　“副将。”

　　被尊称为副将的是一位女子，身着玄甲，手中把玩着半柄烟枪，烟雾缭绕中，显得有几分不真实，眉目如剑，染指霜寒。

　　底下人小心翼翼地将手中信笺递过去。

　　镇国军有两位副将，底下兵将常道：“年少老成杨归行，喜怒无常君琉璃。”杨归行对萧将军言听计从，但君琉璃却不同。

　　萧将军凶名在外，能止小儿夜啼；君琉璃悍名在内，军将人人惧之。

　　君琉璃接过信笺，问道：“将军今日到吗？”

　　小兵抖如筛子：“是……是今日。”

　　“我又不吃人，你怕什么？”君琉璃笑了一下，手中烟枪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不轻不重地在来人的背上敲了一下。

　　小兵脸白了一层，只觉得副将离杀人灭口、食人埋尸只差一步了。

　　虽说朝中一直有着“妇人不读书，不识字，不领兵，不登堂”的迂腐之辈，但乱世在即，谁也管不了。

　　阁逸领兵时，麾下副将二人便有“雌雄鸳鸯”的大名，建成帝时有北域大将军慕容席，君琉璃走到这个位置上，胆敢说道的人也没多少。

　　当年阁老有意让君琉璃君副将接他的班，但女子为将不但没有珠玉在前，还有慕容席的前车之鉴，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担子就落到了游手好闲的萧将军身上。

　　在外人看来，两人是结下梁子了。更何况萧永月一人从败阵上爬回来领兵，又把只当了三个月代将的君琉璃从那个位子上赶下来。

　　一没根基，二站不住脚，这事偏偏就成了。

　　“好了。”君琉璃手中烟枪熟练地又往回倒着转了一圈，烟枪口对着自己，“不逗你了。”

　　小兵跑没影了。

　　旁边心腹见状不忍，开口道：“君姐……”

　　虽说熟络之后，这样的玩笑大家闹一闹就过了，但传出去反而有损女子名节。

　　君琉璃向来精明，知道言下之意是怎么回事，反而答非所问地问道：“那孩子……满十五了没？”

　　心腹扭头看去，顺着君琉璃的目光，送信的来人已经一头钻进营帐的人流中，不见踪影。

　　“约莫已经……”心腹的声音顿了一下，又道：“莫约十五了，一个月前新招到外营还是有报备的。”

　　“一个月前。”君琉璃褪去了脸上张扬的笑容，显得有几分衰朽凄凉，喃喃般重复了一句。君琉璃负责镇守后方，多年没有亲自带过兵出征，反而一直被扣押在雍都练兵，她看见被拖回来的伤员尸体，心中咽不下一口气。

　　战场无常，底下只能背着昭帝“不许纳新”的圣旨，无法补充兵将、提拔人才、论功封赏。

　　所有的伤亡血光，只得换作文书上草草一两句“略有冲突”。

　　萧永月被急调回京收拾烂摊子，秋猎又马上出了事，这一桩接一桩的事，山雨欲来风满楼。

　　君琉璃几乎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我待君心如故，君心待我如常？”

　　多年经事，早已物是人非。

　　心腹不知哪里触了霉头，开解道：“君姐，人嘛，要往前看。这孩子在劫难中活下来也是他的福分，乱世当兵，无非就是讨口饭吃，也是一种活法。”

　　“也是一种活法。”君琉璃手中烟枪一搁，“我手下不能有这样的混子兵。”

　　“这……”心腹知道说错话了，话锋一转：“将军和先生都到了。”

　　君琉璃拆开信，便看见“亲启。”两字，随即把信一折，塞到怀里。

　　“到了？”

　　君琉璃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转身下了烽火台。

　　烽火台上的士兵数十年如一日地守着这座城。北域外常年风霜雨雪不减，车队缓缓行于城下。

　　烟枪中烟火未熄，苦涩的味道和缥缈的烟顺着黎明百姓家瓦房上的炊烟盘旋上升，被风吹散。

　　北域外天气无常，白日艳阳高照，晚上又将冷如冰窖，以泗水冰冷的河水为分界线，往南一点的北域六城，气候略微好上几分。

　　有了人住，便有了人气，有了灯火和人世温暖。

　　连北域最为无常的大风，都柔和了几分。

　　夏日临近，年幼时的萧永月穿着短打的练功服。天气微冷，整个人手脚略微缩着几分，手撑在院墙上，正在翻墙。

　　一条短腿搭在青瓦上，半个身子挂在院墙上，反倒显得有几分岌岌可危。

　　萧永月反倒不怕，他虽然个头不高，翻墙不易，但这面墙是整个府中最简单的，底下长了株歪脖子桃树，成了他的借力点。

　　“汪汪！”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犬吠声，萧永月心中一急，双手一撑，准备往外面往下跳，猝不及防的听到了一句冷冷清清的话，孩童稚嫩的声音故作老成庄重。

　　“下来。”

　　萧永月扭头，笑嘻嘻的打量来人。因为年长的缘故，南瑞麟比萧永月高出整整一个头，同样一身短打干练的练功服，仰着头冲墙上喊道：“下来。”

　　在墙头坐直身子，萧永月笑着说道：“老远就听到‘汪汪’的声音了，你是不是属狗的？每次翻墙不是被你抓就是被那几个狗崽子抓到。”

　　南瑞麟又想起了萧永月取的小名，有些恼怒：“师傅罚你去书阁抄书，你还想去泗水河姑的迎神赛会？”

　　“怕什么？义父也不是默许了吗？不然我连书阁的门都出不来。”萧永月反驳道，冲着南瑞麟一摆手：“回见。”

　　萧永月整个身子往外倒，跳下墙，在本不宽敞的小巷地上滚了半圈，又爬起来了。

　　衣服上沾了点灰，萧永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腿有点麻……

　　“汪唔。”

　　泗水河姑的迎神赛会……北域临近夏日的盛典，泗水河养育了六城沿岸无数百姓，却每逢冬日河源枯竭，夏日泛滥。

　　这是一场不亚于过年的盛会，不去白不去。

　　萧永月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钱袋，掏了出来，走出了巷子。这条巷子靠着后院一个侧门的拐角，一个穿着男装的少女正在门口，坐在侧门前的石阶上。

　　少女略微年长一些，长得比较快，五官和眉眼都张开了一点，看得出来日后的貌美和风情。身上却别具一格的穿着男装，头发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根红头绳胡乱扎了起来，却丝毫掩盖不住她本身的儒雅。

　　几只小狗趴在少女身旁，一只正被少女揉着肚皮。

　　“阿姊。”萧永月喊了一声，少女抬起头，四目相对。“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巡逻的护卫牵狗来了。”

　　君琉璃摸着小狗的肚皮，笑嘻嘻地道：“刚刚是来了，我应付走了。你不是盼着赛会盼了好久吗？今天义父考核你你又不过关，不过脑都可以猜到你要翻墙出来……”

　　后面侧门被打开，南瑞麟蓦然站在君琉璃身后，一见萧永月，开口道：“你腿不是扭伤了吗？还直接跳下来。”

　　“我不是不知道侧门这里没人看着吗？”萧永月走上前几步，拉住南瑞麟的手，“我知道你会出来。走，我们去逛赛会！”

　　南瑞麟任由萧永月抓住自己的手腕。

　　君琉璃笑了一下，站起身：“河姑的赛会，我就不去了。”

　　萧永月拉着南瑞麟就往外走。

　　灯火点燃，今日难得没有宵禁。

　　大大小小的商贩摆出摊位，巨大的河姑台矗立中央，彩绸扎在一起，花团锦簇。

　　两人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直接奔向城中唯一一条河——泗水河的一条支流。无数百姓在这里放花灯，整个河面星光璀璨。

　　夏日天黑较晚，但已经夕阳西下，整座城池华灯初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入夜后的盛景。

　　“之前的河姑会你都不来。”萧永月嘟囔着嘴，挑了一个白兔状的花灯，“没玩过吧，别一整天呆坐在那里，你也没几个朋友。来，选一个。”

　　南瑞麟抬头，看到摊位上各种千奇百怪的花灯。

　　有些花灯已经点燃了，照出暖黄色的灯光。灯火中，隐隐有个人影在摊位后面窥探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