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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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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旨了会怎么样?”季言之有意无意地想要挣开困着自己双手的力气。但是很无奈。于是季言之干脆就放弃了,但是力气没有完全送下来。他的嗓音从齿缝里出来,都能带着一种杀人的意味。
季言之实在是没有这个概念,按他的话来说,就是:也不是不行。
“……”
季言之睁着一双犹若懵懂的眼,长睫微颤,似乎是很认真地在等着答案。
沈安蹙着一点眉心,制住季言之的手仿佛松了些力气,然后对上了他的目光。那眸子里温柔长风,是熹微暖阳。季言之一怔,忽的将眸光向下,移向了沈安的腰间,他疑心那里应该是配着一把长剑,又或是刀刃什么的,但此时又没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将军摘下了配剑。
“杀了,或者关到长安城的天牢里。”沈安的语气冷厉,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其实,季言之对他来说,怎么能够毫不相干。只是季言之没有看他,自顾自的想,然后全然误解了他的意思。“现在你能选的,一是以皇子的身份,坐着马车去,二是以一个阶下囚的身份,坐着囚车去。选一个?”
“……”这还用选的吗?
“我选择。”季言之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刻意营造些神秘的氛围感。
“不去。”他的语气坚决。
倏地,季言之猛地一惊,随着手上的力气一松,季言之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从被面上捞了起来,然后像扛麻袋一样被扛在肩上。
“沈安!”
“你有病啊!放我下来!”恐高症发作的季言之疯狂地挣扎着说道。
“我说了我不去!”
“要是我现在放你下来,回到长安城,你就是个死囚犯。”沈安沉沉开口,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本来要脱口而出的话被生生地卡在喉间,季言之愕然,不知是不是被沈安的话吓到的原因。
“你……”
“有病……”季言之话音一落,沈安随之长腿一迈,仿佛骤然间就出了房门。
门外的院中是一番春景,一棵叫不出品种的树在风中簌簌飘动,不似柳一般,却也另有一番风趣。这棵大树的粗大叶子时不时往下飘去,像是急忙忙地找到自己要进入的地下,归去来兮,终不过被风吹下。
那是苍州城外的一座小院,周围农田阡陌交错,远方是红透的夕阳与晚霞。
周围的人各种装扮,但无一不是粗衣打扮。
“不是!你干嘛?!”
“放我下来!”
不出几步,季言之就被丢入了一辆马车中。虽说空间很大,但是季言之还是防不胜防地狠狠撞到了头,他觉得他要完了。
“草!……”季言之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却被马车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偏了偏头,猛地放下了马车上的帘子,全然不去看他,翻身骑上马,只沉声吩咐了一句,“启程。”
马车徐徐而动,轮子时不时地撞上石子,颠的人肝都要颠出来了。后面不知又怎样传来了几句,“公子一路顺风!”
季言之听出了其中混有蓉姨的声音。他觉得,蓉姨也算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个好人了。
于是他又抽风似的掀开了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心里道了一句:蓉姨,珍重。他低着声音喊,仿佛全都没入了风中,于是又在心里默默珍惜着什么。
这话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但季言之好像看见沈安也跟着颠了一下身子,却并没有回头去看他,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而后季言之又想起了蓉姨的那一声道别。不知为何,季言之总觉得,蓉姨和他的道别像是生离之际。她的目光像是盛满了水的罐子突然破摔,她的身上总是带着凄凉的。
苍州城,这明明是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和马车一起走的还有几个人,当然,这些人季言之是不认识的。
“沈将军?”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季言之突然开口喊沈安,不是名字,是称呼。季言之微蹙了下眉,他们之间总不能这么亲昵暧昧。
“你刚刚是在绑我吗?”这话是质问,显然季言之对刚才的事还有很大的意见。
沈安不答。
季言之却好像可以看见沈安的嘴角轻轻一勾,不知在笑什么。
“这笔账,我日后一定会再找你算!”季言之恶狠狠地咬了下后槽牙,接着又躺回了马车里,重新阖上了眼睛。
季言之并没有把沈安当成敌人。
但他的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但说到底,季言之还是觉得沈安很好的。说也说不出来原因,大概是因为沈安长得特别好看。人活着就是往漂亮的事物上靠,天经又地义。
但是沈安是季言之的情夫。
这个关系说来也是尴尬。
一路上无论季言之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沈安像是着了魔一样,认定了他。
但更奈何苍州城路途遥远,要到长安城,竟然还要花上三天时间!还是最快的!季言之是从现代晕到古代,无论是汽车还是马车都不太好使。
所以,季言之吐了一路。沈安就跟着照顾了一路。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但季言之仍然觉得自己身在虎穴。
可能是因为听到了快到长安城的消息,于是季言之的胃口变好了,吃了一堆东西,结果还是在长安城的门口,一处角落里,吐了个死去活来。
“我们可以走进去吗?”季言之实在是受不了了,白着脸问沈安。
“不行。”沈安拒绝。
确实是不行,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要被人搀扶入宫,关键是他的旁边是镇北将军沈安,这让百姓们作何感想?这让那些文武百官作何感想?这让皇上作何感想?
所以啊!想都不敢想!
沈安冷淡的神情终于动了一下,扶着季言之,松了口,“再坚持一下。走完朱雀大街就是了。”
再然后,就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沈安?”季言之躲在马车帘子后叫他,声音压得很低,无奈沈安骑着马,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停车!”
马车在五皇子的命令下停住了,周围的人呼吸齐齐一滞。季言之从马车上窜下,抬起步子就往刚刚马车驶过的地方奔去。那人会骂他,而且语言又和他一样粗鄙,肯定和他是一路的!季言之突然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就是那位写了五千字长评的老哥!话说回来,季言之发的评论,都是从这位老哥上抄的啊!
按理来说,他才是冤大头!
季言之到了地方,发现人没了,于是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低声道:“人呢?”
他的声音带着劲,听起来竟然有种诡魅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刚刚这里的人去哪了?”他的嗓音再次冷冷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却没有带上更多的冒犯的意味。
“什么人啊?”周围有人这样问。
“一个,穿得,不怎么样的人……”季言之有点健忘,更别提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人。
他本来想说那人像是一个乞丐,但是又觉得不妥,因为那人浑身虽然没什么金银珠宝类,但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一身灰色,邋里邋遢。
“……”
“五皇子找谁?”沈安的嗓音低沉的响起,仿佛可以一直萦绕在耳边,久久不得散去。
“一个人,他骂我,很难听。”季言之的眸子转了转,像是在找人,他的样子有些心虚。其实这话也没有多难听,季言之有些习惯地把一件事情夸大,为了博取周围人的同情心。
沈安的眸光往人群中扫了一眼,随即问道:“找到了吗?”
季言之觉得沈安绝对没有这么好的脾性陪他找人。
“没有。”
“我……忘记他的样子了。”
季言之健忘,所以得实话实说。
“……”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季言之再次上了马车。众人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忽的眉头往上挑去,都像是在感叹他的容貌。
这样的一张脸,实在算不上什么富贵命,但耐不住好看、白净。听说这位五皇子是跟着自己的母妃姓季,如此说来,除非皇帝大张旗鼓的让他认主归宗,要不然就只是想让他回京尽孝罢了。
没什么稀奇的。
众人目送着马车走远,便也纷纷散去。长安城又是如同往日一番繁华景象,像是刚才的一点小小闹剧毫不存在一样。
马车一路驶到了皇宫大门前,进宫的人不能骑行,这能是用双腿走路。季言之望着眼前的红色大门,脑海里想起了刚才的景象,极轻的语气里伴着疑窦的意味,“这长安城真是……奇怪啊。”
长安长安……世人眼里的长安城各式各样,时而繁华景象,时而落寞景象,这些人的眼里、心里都是没有具体定义的。长安城究竟是什么样?答案只能自己去寻。
***
炽烈的太阳正徐徐上爬,从天的这一头去到了另一头,没有云雾缭绕遮掩,于是光线变得格外刺眼。
红墙挺立,长安城里是繁华之地。
一位较为年长的宦官在前面带路,步子轻盈脚程却是快。若是要走完这皇宫,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更别说这偌大的长安城了。
“沈将军看起来应该是常客啊?你经常来?”季言之打量着周围的景色,饶有兴致地说道。
这谁会没有兴致?要是放在现代,这得要门票啊!再说,要是长安城的寻常百姓家,要想看到也是需要福气的!
沈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听闻,五皇子先前看不起这些假山假水。”
“怎么?现在喜欢了?”
“……”
为什么觉得沈安这个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有么?我怎么不知道我以前这样的?”季言之的话说的随便,眸光从沈安身上扫过,没有停留,马上就转到了别处。这话听起来不过就是否定了一下自己的传闻。
心里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没想到这季言之以前还是一个圣贤?可惜今后包裹要一层层的掉下去了。
“这看到和听到是两个层面的东西,有时候这两个和在一起了都不一定是真的,沈将军何必去思考这些?”季言之嘟囔道,像是在和沈安唱反调。
然后他对自己的行为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
“话说,你们还听闻过哪些关于……我的传闻?”季言之怎么也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
“说来听听?”季言之亮着一口白牙,丝毫没有避讳。
沈安目光微垂着落在他身上,静了半晌,没有说话。反倒是在前面领路的宦官开了口,笑道:“关于五皇子的传言多了,有人听说皇子有怪癖,自从去到了苍州城,就喜欢穿着白衣服,但身上穿着的衣服又一定要保持清洁。”那人说完,斜睨了季言之一眼。
季言之身着白袍,虽不是全白,其间也有简易花纹点缀,但是袍摆下的白色已然被污泥染上了色,更有甚者,一星半点的泥渍还要沾上一点。仿佛携着风尘来,带着风尘去。
“看来,这样的传言都是假的。”那宦官看着年老,声音尖细地扯着嗓子说话,偶尔又笑了几声,倒是有几分辨识度。
季言之微微一愣,心里却颇有感叹:原来公公都是这样的。
不知不觉间,竟然到了地方。
红墙内是红房子。木雕而出的精美花纹映在墙壁之间,那上面的颜色又好似新刷上的膝,却徒然不见一股浓重的漆味,亦不见一股厚重的木头味。庄严高大的建筑摆在眼前,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去感叹其中意味。
先前那位宦官进去通报了,短暂期间,沈安沉声开口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语,他道:“那人叫做梁生,乃是皇上身边的红人。”
宫殿楼阁内是危机四伏。
古来有很多事情是外戚宦官专政造成,自古以来,悲剧都是不可避免的。如今却是不知道,置身之地会不会造就一段历史?许是已有了一段历史,只是没有后续。季言之看来,或许就是为了这段后续之事。
“我看出来了,这位梁公公,高深莫测。”季言之压着声音说话,用正好能让沈安听见的音量。
他知道,沈安耳朵好。
末了,梁生从殿内走出,向他们行了一礼,继续笑道:“两位,进吧。”
***
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到处摆着精美的物件,架子上不是千峰翠色所点上的瓷器,就是泛着古木韵味的檀香书页。但其中瓷器居少,书籍居多,皇帝不爱纷奢,更爱办公做事。这样的皇帝都会打造出一个太平盛世,如今的长安城,如今的翌朝,看来就是如此。
“季言之?”穿着龙袍的人启唇一笑,叫了一声季言之的名字。只见这人长眉入鬓,一张脸好像并没有因为岁月而起了褶子,但是也没有了少年般的意气风发。
皇上长的刚正不阿,季言之觉得自己并没有这么像他。
“你长得,确实像你娘亲。”季言之被送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多小,十几岁的孩子都应该记得些什么。但是他不记得当时是怎么一番光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本尊!但至于为什么做为皇子却要去到那遥远的苍州城去?就是说话的这位皇帝下的令。
那个时候季言之十三岁,身量不高,棱角未褪,却是翌朝当之无愧的神童。
“……”
季言之吊儿郎当的行了一礼,一个并不周到的礼,并叫了一声,“皇上好!”
季言之肯定是没有胆子去翻旧账的。
皇帝跟着笑了两声,“好,好。”
“你先出去吧!我与沈将军还有话要说。”
好样的,就这样把便宜儿子看了一眼,就没了!
“哦。”季言之又微微鞠了一躬,抬眸又望了沈安一眼,接着梁生就带他出去了。
“皇上叫您在门口等着。”出了大殿,梁生道。
“他什么时候叫的?”
“他也没说啊!”
梁生不说话了,只是在旁边站着。
殿内。
“辛苦你了,此次与突厥人一战,大获全胜。”皇帝名为赵丰,看着沈安说话的时候蹙着眉心,久久未松。
沈安朝皇帝行了一礼,动了动唇,正想开口,就被皇帝赵丰打断。
“季言之是五皇子。”他压着声音开口,“既是皇子,就应该有一定的责任。”
“皇上想要他当什么?”
皇帝翻过了一页纸,说道:“不知道。”
殿外。
“你说为什么沈安同皇帝见面不用行什么……什么跪拜礼?”
“殿下?镇北将军受先皇恩典,不必行太多过于繁杂的礼数。您不记得了?”
“哦。我有些记不清了。”季言之像是真的恍然大悟一般,其实心里有些心虚。
“就这样。”梁生说道。
“哦,这样啊?”季言之又道:“那我刚才,没有缺了什么吧?”
梁生听了“呵呵”一笑,道:“没有。”
“没有?真的没有?”
“那就好。”
“你说,我那皇帝老爹,会不会赏我一个大宅子啊?”
季言之:想想就幸福!
“哦,对了,你们古人……”季言之刚刚因为兴奋而抬起的手僵硬的放下,眸光飘忽,颇有心虚之相。
梁生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诧异地问道:“古人?”
“哈哈!”
“平时书看多了,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五皇子真是博学多才。”这句话不假,只是应该放在当年的长安城来说。
“五皇子想问什么?”梁生有着一双苍老的眼睛,仿佛一下子便能将季言之看穿。
“啊?问什么。”
“我是想问,呃,我母妃是什么样的人?”季言之忽的停住了笑,他想到,皇帝见他的第一面,就提到他的母亲。想来,那皇帝为什么送他出去这么多年,为什么又接回来了呢?
梁生皱了皱纹,沉声答道:“是……一位美人。”
“什么样的美人?”
梁生又看了季言之一眼,“五皇子觉得呢?”许是季言之的语气有些急,甚至是含着好奇的意味。
“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有些记不清了。”季言之望着天上刺眼的蓝,干巴巴的解释,然后等着梁生的答案。
梁生微微笑着,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转了目光,不再和季言之说话。
确实啊!这么多年了,忘了很正常。
但是,忘了可惜啊!
“呃……梁公公?我再多嘴一句。”
“嗯。你问便是。”
“我为什么不和皇家一个姓?反倒是和我娘亲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