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仪》李蓉蓉

29、树欲静而风不止

　　元侃很清楚，他的玉凤的婚姻还得继续凑合着过下去，决不可能将玉凤扔在潘府里不了了之！因此，将刘娥安顿好之后，他立刻去找父亲和岳父，在长辈面前痛哭流涕，磕头求饶，承认自己“金屋藏娇”的错误，并决定痛改前非，与刘娥断绝往来，将与玉凤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决不再让长辈操心云云。赵光义和潘美都捋着胡须，哈哈大笑，点头称是。
　　结束之际，元侃话锋一转，很气愤地指出：玉凤伤害自己的亲骨肉，也是犯了“七出”之罪；虽然自己可以谅解她，但她也必须受到处罚，应在娘家认真反省一年！否则，以后家庭内部妻妾争宠，她都拿孩子出气，成何体统！
　　潘美后来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为女儿行事卤莽导致元侃失子颇感歉意，顿时脸上十分尴尬，只好代女儿向皇帝和元侃道歉。皇帝则背负双手，哈哈大笑，言语中将儿子和儿媳妇各打五十大板，同意他们小夫妻暂时分开一年，就想将此事了结。元侃却还向父亲求情，请求恢复潘美因杨业之死而招罪的官职，令潘美大感欣慰。赵光义立刻准了，复潘美检校太师，知都部署及判并州，加同平章事。
　　潘美大喜，豪情万丈地去并州上任了，临行前对玉凤千叮咛万嘱咐，希望她好好养病，等着一年后元侃风风光光地接她回去。
　　然而，玉凤却病得太重，熬不了一年了！
　　可怜的玉凤，温室里长大的鲜花，不食人间烟火的金枝玉叶，历来胡闹任性，倚小卖小，骄蛮自负，从没有人敢批评她半句，如何能挺过七月的这场暴风雨？她回家后就倒下了，整日病厌厌的。虽然有太医积极救治，身体有所好转，而她的精神却从此再没有好起来。
　　二十年的无忧无虑彻底结束，她坠入了万念皆灰、自暴自弃的境地，躲在对既往的美好回忆里，不愿面对现实。她每天早早地坐在大门口，眼珠定定地看着大门外，喃喃地道：“王爷来了，来接我回去了……他对我很好很好的，决不会喜欢其他女子的……”而一旦认清走进来的人不是元侃，就会万分惊恐，大喊大叫，“赵元侃，我不甘心！我哪一点比那个卖唱出身的女子差，你就那么对她死心塌地，你瞎了眼！……”疯狂地砸东西，撕衣衫，扯头发，烦躁不宁。事情一过，她出奇地安静，或不停地吃东西，或机械地重复梳妆，或嘿嘿傻笑，或喃喃独语。
　　潘母心急如焚，只得下令任何人都不得走大门。她亲来襄王府找元侃，希望他能去看望一下玉凤，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想找刘姆娘帮忙，对方却不愿多事，总躲着她，即使见面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找李皇后，后者却知元侃决不肯去看望玉凤，只好推脱其辞，或者暗示潘母应当好好教导女儿，或者亲自带太医来探视一番。潘母心中大骂皇室绝情寡义，却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一天天地枯萎下去，变得眼窝深陷，脸色委黄，骨瘦如柴，只好祈祷菩萨保佑。
　　五月的一天清晨，玉凤特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脸上是病态的嫣红，颤抖着坐在门口，咬着手帕，紧张地笑，对所有人都重复着一句话：“王爷快来了，来接我回去了！”因为潘母实在熬不过她，只好骗她道：“今天，王爷一定会来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她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担心自己一离开，就错过了与元侃见面。她望着那灿烂的朝阳缓缓地升起，又望着血红的夕阳慢慢地隐入到青山后。她盼望元侃快点来。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喧闹的天地静下来了，空气也冷了下来。她还呆呆地坐在门口，丝毫不觉得寒冷，对母亲劝她进屋的话无动于衷，并将身边的丫鬟们都赶走。她望着明月悬挂在夜空，发出惨白的银光，星星稀少。她细听寂静黑夜里，四周发出的哪怕一点点响声，她都会不停地对自己说：“王爷来了，来接我回去了！”她在大门口坐到了第二天的清晨，直到黎明的太阳又冉冉升起。
　　但是元侃始终没有出现，她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目光呆滞，自言自语道：“不会的，他说过会来的，再等等……”
　　突然，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出现在大门口！她又惊又喜，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头脑发昏，一下子就站起来，扑过去，抱住他，尖叫道：“王爷，你来了，来看我了……”
　　“凤儿，是我呀！”是父亲潘美粗犷的声音：“凤儿，昨天是你二十一岁的生日，父亲我实在太忙，只好今天才赶回来，你别生气……”
　　玉凤歪倒在他的怀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似没有听到他的解释，只喃喃地道：“父亲，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元侃来了，记得一定要叫醒我……我要对他说，以后我一定不再骂他，一定会对他很好的……”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端拱二年五月（公元989年），潘妃去世，二十二虚岁。
　　襄王妃潘玉凤的葬礼举行得空前隆重，哀乐声响彻京城，因为元侃想将与她所有的一切彻底决裂。细雨朦胧中，他在她的墓前默立了很久，祝愿她地下安息。他回忆他们四年的婚姻生活，就象经历了一场噩梦，感到空前的劳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玉凤和刘娥，都从这场噩梦中解脱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深深地吸进一口新鲜的空气，伸伸腰身，扭头离开，暗暗发誓：以后，我决不让任何人再来操纵自己的婚姻，即使是做为皇帝的父亲，也不能！
　　元侃走后，潘美就满脸怒色地出现在墓前。玉凤身亡的噩耗，给了他最致命的打击。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脊背佝偻，步履蹒跚，仿佛陡然衰老了二十岁。
　　自女儿去世之后，他就不愿再见到元侃；想到女儿活生生地被那个卖唱出身的女子挤出了家门，抑郁而死，他悲愤至极！
　　他猛的一抬头，两眼发出如虎一样凶猛的光，一掌击打在碑上，咆哮道：“凤儿，父亲我一定要为你报仇，将那个叫刘娥的女子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