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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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恩去得无声无息，连乔家的祖坟也没能入。还是燕尔托宋杭另找了风水先生，在城北挑了块上风上水的好地，又选了副棺材另若干金银纸钱烧了，才算是勉强做足了葬礼的面子。
为了葬礼，燕楠的洗三宴却是不得不委屈了。只由秦氏自己打了盆水，随意找了些东西来压盆，在乔思与燕尔面前胡乱洗了一洗，此外再无一人来凑热闹。比起孩子降生之前，一家人和乐融融坐在一起时商讨出的打算来简直是寒酸简陋得不能更糟。
乔思觉得很是不好过。
对于他来说，正是为了这个如今没了的妹妹，当初才会嫁给了门不当户不对的燕尔。那时他并不敢想自己的妻主是否是个良人，心里所想无非是想保全自己妹妹的性命。却不想，即便是嫁了出来，却也还是先是害得乔恩残了身子，后又因为自己怀孕自顾不暇照顾不当失了性命。
燕尔和秦氏一向是好的，乔思只把事情变成如今这番模样的因由归在自己身上，虽然面子上还镇定且时常反过来劝慰秦氏，但他内心不由自主地抑郁。
人一抑郁，精神头便不足。
看他这样强撑着，燕尔只觉得更不好受。
于是，她只说担心乔思这样强自忍着伤心，反倒把身子伤得更重，愈发得什么活都不肯叫乔思来费心，只希望他能好好休养。每日里她自己当值时便托秦氏照料孩子与乔思，家中所用菜蔬都另找人买了送到家里去，自己下了班也立时赶回来抱着孩子。孩子小，夜晚常哭泣，不是尿了拉了便是饿了渴了，并不好照顾。一来二去，孩子还没满月，燕尔那张讨喜的小圆脸就瘦成了标准的瓜子脸。
秦氏虽然欢喜有了孙女，但又如何能不心疼女儿：“等出了月子，还是叫他来自己抱着孩子。有了孩子在怀里，我看他倒能精神一些。像你这样什么都不叫他做，恐怕反倒要让他憋出毛病来了。”
燕尔皱着眉，并不应声。实际上，真正让她觉得累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最近外面的谣言实在是难听得很，她一面瞒着拦着不让家里的两个男人出门，一面却也知道只怕拦不住多久，很怕生出事端来让本就难过的一家人更加难受。
先前便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谣言，愣是说乔思与燕尔当日成亲便突兀不般配，如今有了孩子日子也不对，只怕乔思婚前便有了私情，连同孩子也不是燕尔的；如今说乔家不认这个乔恩连坟地都不给进固然绝情，但闹到这样程度只怕乔恩自己也有毛病……
到了后面，竟有人揣测是乔思与乔恩□□被乔家发现才这般被遮掩着丢人的原委赶出了家门，燕尔贪慕乔家名声才接手了这样的烂摊子，如今这般凄凉无非自作自受。
这样一说，倒显得乔恩当初被断了腿种种不合情理之事都变得有了根据，愈发传得有鼻子有眼。
更加可怕的是，乔家本身也态度暧昧，大有默认的意思在。宋杭的赌馆本就是乔家的资产，便是宋杭有心想护着燕尔的名声，一时也难出手。
燕尔当然是不信那些瞎话的，但是……旁人看她的目光已然不同了。
这天晚上，在秦氏又一次苦口婆心地开解了她一阵之后，她终于下了决心，开口说：“爹，这半年多咱们也多少攒了些银子，我想……咱们一家不如搬到江都去住吧。”
“什么？”秦氏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都位处江南，虽是个好地方，却离她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有近一个月的路程——可谓是遥不可及，秦氏一辈子都没想过要去那里。
可是燕尔却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想辞了这份工，到江都去。也不是江都城，就江都附近，挑个沿河的地界好人也好的村子住下来。我算了算咱们的银子，大约够买得起二三亩地和三四间房舍的，应该就足够安家了。”
秦氏觉得不能理解。
燕尔哄睡了孩子，凑到秦氏耳边，轻声说了那些谣言，直把秦氏气得打战。
“这还了得！”秦氏低声叫道，“就有这些话咱们才不能搬走！搬走了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心虚？要我说你就该直接打上前去撕烂她们的嘴！”
燕尔抿唇看着秦氏不说话。
“你一定要搬？”秦氏问。
“是。”燕尔低声答。
秦氏愈发不高兴她这个态度，不由又多啰嗦了几句：“亏你是个女子，当初心疼你年纪小又落水伤了身子吃了惊吓，觉得你一时拈轻怕重遇见是非便躲也没什么。可如今，你是成家有了孩子的人，怎么还是这副软绵绵的性情？”
“你啊……唉，让我说什么好？我虽然是个见识不多的男人，但性子一向好强啊，从没退让过啊，怎么生出个你来就越养越蔫呢？本想着那乔思是大家出身，还能多督促着你些，不想他因为自己那个妹妹反倒气短了一截，也不敢管你。可就算你夫郎不介意了，你就不想为你夫郎多争口气？”
“我和乔思上月私下里聊天还说，就指望着你过些日子辞了这份工，继续考试去才好……你倒好，在城里做工没够，还要跑乡下种地去？那村里人大字不识一筐地，你去了是不是也准备趁机彻底就放了学业，今后带着孩子一起去放羊啊？”
“小时候那个声称自己是顶天立地的大女人，还说要出人头地考上状元再为你爹博个诰命来的小丫头……怎么最后就长成了你现在这幅样子！如今可真是越大越没出息了，我看给你穿条裙子抹点粉，把你推出去当男人嫁掉都不会有人起疑。”
这一念叨，念得燕尔面色一片苍白。
若是燕尔是秦氏那个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说不准被这样一激，也就又燃起了斗志。可她不是，她很清楚自己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听的是男女平等的理论，实际学到的却是女人天性就该宽容隐忍，围绕着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过日子。
她若真的在那个世界嫁人为妻，一定会被称赞挺会过日子的，也很容易就知足并且幸福着。
可到了这个世界……
她算得上什么呢，不过是一个顶了别人皮囊，用着别人的名字，享受了别人父亲的小偷罢了。就连旁人称赞的，年少时得到的童生……也不是她本人去考的。
对于这样的燕尔而言，秦氏再爱她，也只是对已经死掉了的那个灵魂的爱错放在了她身上。乔思再好，乔思嫁的也是那个头次入试便考到了童生的，会读书肯上进的燕尔。
燕尔也不乐意自己难为自己，向来尽量心宽地一面窃喜着自己凭白得了一个家，一面小心翼翼精打细算自己的日子。她对秦氏好，对乔思好，想要得不过是尽力讨好秦氏讨好乔思，希冀着大家都能吃饱穿暖然后乐呵呵地也真的喜欢上她——而不是喜欢她这副皮囊的原主人。
可今日秦氏这番话，捅破了她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越大越没出息？
不！不是这样的！
不过是那个有出息的薄命，她这个没出息的……又让人失望了。
燕尔面色惨白地看了一眼秦氏，声音发虚地问：“那爹觉得我该怎么做呢？”
听到燕尔声音发颤，秦氏自然想不到燕尔是换了瓤子的，只以为对方是知错了要改，于是也和缓了些口气指点说：“要我说，你至今也赚了不少，够花了一阵子，不如辞了现在这份工，我们还搬回原来的住处去。”
“然后呢？”燕尔问。
“然后还是老样子啊，我之前那么多年帮人缝补衣服干些杂活什么的不也把你养大了吗？何况如今咱们手里还有些富余银子，又没了乔思那个活死人妹妹拖累，反倒还多个乔思能帮帮我……供你继续读书总没问题的。”秦氏说着说着有些高兴起来，探身去抓燕尔的手，不由一惊：“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燕尔不自在地把手缩了回来，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你只管专心读书备考啊！”秦氏笑，“乔思的出身在那里，再不得宠，旁人看在乔家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你——你只看娶了他后，你连在这里的账房工作都多赚不少钱就知道。旁人不为难你，你又自幼不是个笨的，难道区区一个进士还考不上吗？等你金榜题名，也就不辜负爹爹这一番苦心啦！”
“金榜题名并不等于衣食无忧，便是状元，也不一定就能被任命得好。”燕尔强自镇静地想着借口，试图说服秦氏，“未有出众家室，被派了偏僻地方去做县令反倒更苦的进士难道还少？去年听说还有个状元在琼林宴上得罪了人，直接被派去了西北荒漠，简直和发配无异。便是留在京内，如今圣上年迈，几个皇女争斗不休……卷入夺嫡之争怕也不是什么好事，一着不慎，诛九族的大罪被扣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秦氏听了，便问燕尔：“你这样说，难道忘记了你姐姐一家？”
“什么？”燕尔吃了一惊，她还有个姐姐？
秦氏皱着眉看着燕尔，又问：“你小时还发誓说有一日要让燕府后悔，让她们跪着求我们父女回去，我这些年还一直盼着你能有所作为呢，你竟把这些全都抛之脑后吗？”
燕尔语气艰难地说：“不是说咱们本家是书香世家……”
“是啊！燕家世代读书，于科举朝堂都多有心得，你嫡出姐姐当年便得了榜眼任职翰林，才给你大父撑腰将咱们父女赶出了府，你不记得了？”
“……”
“若你说什么诛九族的罪……呵呵，虽然咱们如今偏安一隅，但若你京里的那个姐姐犯了事，咱们一家怕是也没人能跑得掉吧？而你若是也得以入朝为官，说不得燕家真要返头认回你我，于她们是多个助力，于我们又何尝不是现成的阶梯？”
“……”
“看你脸色白的，怎么胆子这样小了？听我一句话，你如今是有夫郎有孩子的大人了，懂事些吧。不是咱们贪慕乔家和燕家的权势，而是若你不上进也避不过是非，不如迎难而上，且与她们虚与委蛇着踩着她们的肩膀拿自己的好处。”
“……”
“你怎么想的，倒是说话呀！”秦氏催道，“我这些年费劲谋划了你的亲事，甚至和燕家的下人也保持着联系，可都是为了你在一心谋划，你倒好，放着我在这里说得口干舌燥……”
燕尔张了张口，又无声地闭上了。
说什么呢？
她突然发现自己特别傻，竟然把自己的生活想得那么简单而轻松。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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