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不老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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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焕京，一连数日天色灰白，辰时开始飘起雨来，里里外外弥漫着青草烂泥的味道，让人呼吸都不顺畅。
空旷的中心御街上策马经过一个锦衣少年，周身笼罩在水雾中，往西街的方向去了。
高彻早上骑马出的门，没有披斗篷，全身湿透了也没在意，锁着眉头只管赶路。
他素来穿着随便，今天为了见姑姑才特地换上价值不菲的锦袍，眉清目朗的英俊少年平添了不少贵气。
想起最近跟王爷闹的很不愉快，高彻挥鞭加快速度，心里发愁恐怕今天又要惹王爷生气。
到了王府门口，三冬跑过来牵马：“爷，您可算回来了，雨都下大了。”
高彻看着气派的瑞王府，顿了片刻才翻身下马。
“爷，您见到永宁侯府的叶小姐了？”三冬年纪小，圆圆的脸讨人喜欢，高彻一直把他当弟弟惯着。
高彻故意斜了眼三冬，甩了甩身上雨水，快步往府里走，岔开话题道：“我先去沐浴，淋了雨浑身难受。”
“爷，您要不先去见王爷？”三冬为难地看着高彻，“一直在甘霖殿坐着呢。”
高彻摸了摸鼻子，清了下嗓子：“王爷看起来……心情如何？”
“这……小的哪敢看王爷。”三冬将马交给马厩的小厮，“干净的衣裳小的早就备好了，爷换了赶紧去见王爷吧。小的一直就在偏门候着盼爷回来，王爷隔一刻钟就差人来问一次，要是爷再不回来，小的就要唤马车直接赶去永宁侯府了。”
瑞王爷年纪轻轻、温和仁厚，都说他脾气好，高彻却怕得要死。
听了三冬的话，高彻匆忙换了衣服，一路赶去甘霖殿。
三冬紧跟在后面喊道：“爷，撑伞！”
“一场秋雨一场寒，到时候喝药可别嫌苦。”站在甘霖殿门口的王府大总管元叔一边吼高彻，一边叹道，这高彻在外人面前跟块木头似的，一回到王府就成了猴子，真是整天不省心。
高彻远远地听见了，赶紧停下来，接过三冬的伞才继续走。到元叔跟前收了伞，恭敬地说：“元叔，我身体好，病不了。”
元叔双手交握垂放在身前，挺着胸膛语气凉凉：“我管不了你了，发着高烧抱着我哭的事也不记得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管多久，我如今也是历历在目。”元叔四十开外，刚正的严厉面相，上唇蓄着整齐的八字胡，不苟言笑，身材高大还有功夫傍身，高彻从小都不敢顶撞。
“元叔，以后我不会了。”高彻站在一旁乖乖挨训。
元叔脸色稍霁：“用过午膳了吗？”
“还……没有。”高彻这才意识到饿得很，不禁摸了摸肚子。
“行了，赶紧进去吧。唉，王爷一直在等你，也没用膳。”元叔抽走高彻手里的油纸伞，“我去吩咐传膳，再让厨房熬碗姜汤来，你待会儿给喝了。”
高彻弯腰点头答应，等元叔一走，脸色顿时发苦，停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感觉到厅堂里的气氛愈发凝重，高彻赶紧打起精神迈过门槛往里走。
瑞王元赤洲端坐在太师椅上，玉面苍白，一看就是体弱的病症。他穿着贵气的雪白袍衣，眼眸漆黑如墨，身姿颀长，站在他面前的高彻跟云雀朝圣凤凰似的。
高彻看不出元赤洲面色好坏，愈发不敢出声，只低头盯着元赤洲混着金丝的靴子。
多年的相处之道让他明白，这个时候千万要做足认错的姿态。
他现在特别想让其他人都来看看，你们眼里态度温和、举止文雅的瑞王爷都是假的！
可惜从来没有人相信他。
瑞王一只手横在旁边四仙桌的茶杯上，故意提、放着杯盖，发出清脆、细小的声音，让高彻越来越局促。
几次想开口的高彻，都没成功发出声音，没想到肚子反而叫起来，“咕咕”的声音立刻染烫高彻的脸和耳朵。
元赤洲淡淡看他一眼，端起茶杯用杯盖划开细微的茶沫，抿了一小口，“怎么？都这会儿时辰了，还没有在永宁侯府用午膳？”
听见元赤洲开口，高彻松了口气，说明王爷没有和他置气，他走到元赤洲面前笑了笑：“只有我们王府的饭才好吃。”
元赤洲冷笑：“有人不是巴巴地想离开我这瑞王府另谋高就吗？”
高彻一脸正色：“王爷，我永远不会离开王府。”
“得了吧，跟着我没前程，本王还是马上差人将你的卖身契送去永宁侯府。”二十年前当今圣上谕旨高彻终身为奴，官府备案是一辈子的奴籍，摆脱不了的。
“王爷。”高彻突然跪下来，“我不走。”
元赤洲面上还装着严肃的样子，心口却一紧，低声吼道：“赶紧起来，说了多少次，不准动不动就跪。”
高彻得逞笑了，怕元赤洲发现又快速整理好表情，利落地站起来。他皮糙肉厚，平时又总被罚，早就不当回事了。
元赤洲冷哼一声，起身去偏厅用膳，高彻尾随在后面。
“王爷，下次您先用膳，不要再等我了。”高彻净手给他夹了块鸡肉。
“本王可没等你，天色不佳，没胃口罢了。”元赤洲看着高彻，心里不快，他居然还想着有下次，夹了几筷子菜便觉得索然无味。
反倒是高彻，似乎真的饿惨了，狼吞虎咽，跟谁抢饭似的。
在添了两碗饭后，元赤洲实在看不下去了，阻止高彻道：“吃得又急又快，不怕撑得慌？”
高彻这才停了筷子。
“今天去侯府见到了你姑姑，还不开心？”
高彻垂下眼睑艰难地开口：“王爷，我……见到了姑姑。这些天我不是故意跟您作对……姑姑是我唯一的亲人，听见她病好了醒过来了，我真的很想见到她。对不起，王爷。”
“早知你会如此。”元赤洲看向面无表情的高彻，见他一副失望透顶的颓废样子，元赤洲心烦起来。
高彻轻笑一声，眼里的难受一闪而过，装出明朗的神情：“姑姑病好了，我很开心。”
“行了。”元赤洲打断高彻的装腔作势，“你姑姑早就醒了，要是念着你早就来看你了，这么久不来就是压根没把你放在心上。昨天好不容易在丞相府露面，却不和你说话，只派个丫头传话让你今天上侯府，怎么想怎么怪异，不让你去还差点跟府里侍卫打起来！”
高彻面露难色。
姑姑是父亲的表妹，按理来说高彻应该叫她表姑，都是因为高彻那不可一世的曾祖父高卓“坏了规矩”。当年高卓原本打算让女儿招婿，没想到女儿看上了永宁侯。总不能让侯爷入赘孩子跟着高家姓吧，于是只好过个嘴瘾，把这位侯府千金当嫡系的高家小姐称呼，不算表亲。
二十年前，高氏一族判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姑姑用永宁侯嫡女的身份出面，保住了一岁的高彻，并将他托付给太皇太后，后来成了瑞王元赤洲的伴读。
除此之外高彻没有姑姑的任何记忆。从他三岁起，别人就告诉他，姑姑得了怪病，在府里一睡不起，不许人探望。连他也不行。
五个月前，永宁侯府突然宣告天下，他们的大小姐病好了。
“你姑姑跟你说了些什么？”元赤洲给了高彻一个台阶下。
“姑姑说，让我住进永宁侯府。”高彻一副很郁闷的样子。
“那不正好吗，恭喜你和你的亲人团聚了。”元赤洲又开始打压高彻。
高彻实在想不通，问道：“王爷，您说她是我姑姑吗？”
其实元赤洲早就去查过，只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怎么不是？她跟你姑姑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她、她……”高彻梗着脖子，最后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元赤洲替他说了：“可是她明明三十八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只有十七八。大夫说她自从病重昏睡过去，就一直没有变过，醒来自然也是这样。不管你接不接受，人家永宁侯都承认这是他亲女儿，你一个远亲有什么资格质疑？”
高彻深吸了口气，心里反驳姑姑的母亲是爷爷的亲妹妹、姑姑才不是远亲。故而，高彻更加失望地说道：“她不是我姑姑。”
“行了。十八年前我五岁、你三岁……见的她最后一面，如果没记错的话，就是长这样。”元赤洲声音低沉，温柔而绵长，手指敲了下桌面，“把姜汤喝了。”
高彻端起汤碗一口饮尽。
这时候元叔挑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不安：“王爷，宫里来人召您进宫。”
“现在？”一向心大的高彻都觉得奇怪了。
“宫里……还没下朝。”元叔又添了一句。
高彻接道：“是了！今天我在永宁侯府待了一上午，侯爷和叶和岭一直不见下朝回府。这延迟退朝的事罕见得很。”
听到高彻的话，元赤洲若有所思：“皇上因为什么原因召本王进宫？”
元叔表情更加忧虑：“皇上突发疾病，已经咳血了，这才急召王爷入宫。”
元赤洲叹了口气，这下真的麻烦了。
高彻腾地站起来：“王爷，我要跟您一起进宫。”
“高彻，你去凑什么热闹！”元叔呵斥道，“好好在府里待着。”
高彻不以为然：“我只听王爷的！”
元叔一把就想抓住高彻：“你……！”
“王爷！”高彻闪到元赤洲背后。
元赤洲淡淡地看了元叔一眼，然后对高彻说：“走吧。”
高彻顿时眼开眉展。最近京城出现了许多来历不明的人，都是些江湖高手，导致高彻总有不好的预感。王爷躯体病弱，对朝政也不感兴趣，一个闲散王爷，不知道哪里来的仇家，还被刺杀过好几次。高彻深知没什么能够报答王爷的恩情，唯一有的，就是这一身拳脚功夫。
一脸不安的元叔下去备好进宫物什，送他们上了马车。
“王爷，皇上病了，您又不问朝事，突然急召您入宫会是什么事？”当年先帝驾崩，元赤洲不满三岁，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兄弟了，早早封王，却无半点实权，从来不必上朝。
元赤洲抬起头，看起来并不着急：“估计昨晚丞相府出了大事。”昨晚寿宴还没结束，整个相府突然增强了两倍守卫，口风也很紧，元赤洲手下的人什么也没探出来。
昨天是当朝丞相徐毅的六十大寿，大宣权贵基本都去贺寿了。高彻是奴籍，按理来说没资格去，他本来也不喜欢这些场合。但是几乎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他的奴籍相当于不存在，有太皇太后庇护、瑞王撑腰，一般人惹不起。所以，他参加徐丞相的寿宴完全没问题。
高彻去凑热闹的原因也是因为他姑姑。他姑姑叶欢休自从醒来，不曾露过面，高彻想见也见不着，前几天被络王拉去赛马遇到永宁侯世子叶和岭，才知道这次徐丞相大寿姑姑叶欢休也会出席。
然而在寿宴上却没有如愿见到姑姑，只有姑姑的侍女传了一句话：相府说话不便，第二日侯府详谈。
经过今天永宁侯府的详谈，高彻断定这个女人绝对是冒充他姑姑，可是为什么呢？
高彻问出来：“王爷，这会不会跟我姑姑有关系？”
“也许有关系。”元赤洲不置可否，“其实陛下病很久了，今日朝堂上咳血，大概没有多少时日。偏偏在这时候，徐丞相出事了。”
“徐丞相……”高彻喃喃，然后恍然大悟，“他是太子的外祖父，有人不想太子……”
元赤洲点头，叹了口气补充道：“你姑姑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皇上病了后醒，醒了也不露面，一露面徐丞相就出事了，让人不得不怀疑。”
高彻非常懊悔：“难怪您不同意我去见她。”
“有些人终究要见。”元赤洲一脸沉思，看着似乎昨日还是幼儿的高彻，恍然之间已长成俊秀出尘的翩翩少年，元赤洲愈发沉默。
都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要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不老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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