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所谓夜宵 ...
-
是夜，月明风清。
月色澄澈如水，轻缓流入窗棂，又在榻边汇聚，如积水般空明。
晏鸢原本是想睡下的，奈何月色太美，不出门对月小酌一番，实在有负良辰。
这般想着，晏鸢披上外袍，从庭中树下挖出珍藏已久的桂花酿，独坐檐下，静静自斟自饮。
院中月色较房中愈显清明，竹影叶廓纵横其中，夜风轻拂之下，光影曳动，似水底随盈盈水波轻缓浮沉的藻荇。
如此光景，难免让晏鸢思及千年前那位因月色入户而欣然起行的谪仙人。
也许彼时，他所看见的，便是同她眼前别无二致的一番光景。
不过不同的是，晏鸢并不耿耿于怀于无以为乐者，她只是觉得，少了些应时应景的下酒菜。
比如烤肉。
说起烤肉，就不得不说一说她心水已久的烤全羊。
自从将狗统销毁的那一日起，晏鸢就已经在心底定下了以烤全羊犒劳自己的绝佳计划。
不过，由于种种原因，烤全羊计划一直拖到现在，都还没能付诸行动。
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就是一个相当好的选择。
上次她看准的是哪位真人的峰头来着？
*
半个时辰后，药峰后山。
晏鸢架起柴火堆，满意地看着火苗从柴堆底窜跃而起。
火堆边，一只通身雪白，唯额间一抹凌乱红印的灵羊被捆了四足，似是预感到什么，竭力将自己挪动得离火堆远离些许。
看着灵羊额间一抹红，晏鸢回想起前些日子云泽宗论坛里的“饲喂型灵羊标记计划”，其中似乎曾提及要以红印作为标记。
“但红印归红印……这一个红印，未免也有些太费笔墨了罢。”
张扬的红印几欲占据两角间的全部间隙，张扬不说，笔画亦是相当凌乱且舒展，说是张牙舞爪也不为过。
……指不定这便是药峰的统一要求，还是不要再多想了。
晏鸢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饲养药膳用灵羊的药峰是最佳的薅羊毛选择。
数以千计、遍地放养的灵羊少了一只，想来并不那么显眼。
再者，啃食山间药材、放养长大的灵羊，肉质自然更加鲜美，也更加紧实弹牙，堪称烤全羊的最佳选择。
不过，她明日定会将一只灵羊价值的灵石十倍返还给药峰，毕竟先斩后奏这件事，总归不是什么值得理直气壮的事情。
晏鸢：（真诚）我不吃白食，真的。
为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后，晏鸢磨刀霍霍，看向方才捉来被捆住四足的灵羊，扬起一个笑容来。
方才一直叫得撕心裂肺的灵羊骤然收声，瑟瑟发抖。
*
容偃从药峰灵植园中走出时，夜色已深。
今日他接下一个灵药培护的宗门任务，本以为日落前便可完成，不曾想接受这一任务的另外两位同门恰巧都无暇前来，最终他只得同发布任务的药峰弟子一道，两人整理完整个灵植园。
劳累归劳累，他却也从药峰弟子口中学到不少关于灵药培育的知识，对于药理的认知，也愈发深入些许。
再者，根据宗门规章，这般特殊情形下，容偃获得的任务报酬翻三番，且完成这一个任务，便可算作三个任务的份额。
而云泽宗对于门中弟子的要求，是每月完成至少一个宗门任务，任务等级不作限制。
换言之，接下来的三个月，只要容偃乐意，就不必再接下任何宗门任务。
这般想来，倒也是相当不错。
许是因为身处宗门带来的安全感，同样是月上中天、树影婆娑的夜晚，墙垣坍圮的泠城让容偃心生不安，宗门中草木繁茂的幽深曲径却让容偃心静如水。
也因此，月色上佳的夜晚，容偃总会在后山走一走。
是以，完成宗门任务后，容偃也不急着回峰，只闲闲迈步，一面在心底梳理今日发生之事，一面循着眼前小径无意识前行。
药峰后山，同现在容偃所居的掌门辰华真人峰头，很不一样。
掌门辰华真人如今尚未收徒，峰头仅有掌门洞府和眼下容偃暂住的独立小院，一共两处院落。峰上的其余部分，大都是尚未开发的密林野境，无路可入。
而许是因为有大量种植药材、饲养药膳所用灵羊的需求，药峰的后山，开垦利用的面积……非一般的大。
阡陌幽径纵横交错，路侧药田连片、园圃众多，药用灵植于其间蓬勃生长，在月光下肆意舒展。
容偃这才发现，药峰的灵植园显然不止一个，而是有无数个。
先前他直接御剑抵达位于林间的任务地点时，倒是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转得差不多，容偃心觉是时候御剑回峰、洗漱就寝，怎知探向腰间之时，却并未摸到熟悉的木质剑柄。
容偃动作一顿，查看一番腰间储物袋，一无所获。
深吸一口气，他细细回想木剑的去向。
今日方到达灵植园时，他收剑佩于腰间，同药峰弟子说明任务情况。
药峰弟子知悉后，引他挽袖扎衣，带他进入药田。
蹲下时，腰间木剑触地，于是他解下木剑……
看来是忘在了灵植园。
容偃转身，看向来时的小径。阡陌纵横交错，数不清的灵植园错落于其中。
……他好像，迷路了。
良厨难为无米之炊，御剑飞行，也需要先有剑才行。
容偃沉默片刻，一声叹息之后，循着记忆里依稀的来时路往回走。
穿过几片药田，拐过几片树林，容偃远远望见一点亮光。
印象里，方才的灵植园在门口处留有一盏灵石灯。
容偃的眸光为这一点光亮而亮起几分，他加快脚步，向着光亮所在之处行去。
走得近些，容偃才发现，那处光亮并非发光稳定的一盏灵石灯，而是不时跃动闪烁的一处火光。
观其态势，并不像自然原因引发的山火之属，倒像是人为点起的野炊篝火。
思及此，容偃脚步一顿。
若是夜间前来野炊的同门，这般贸然前去打扰，是否有些不妥？
但他眼下是真的很需要问一问路。
方才他查阅灵石面板时才发现，在交付宗门任务后，便无法再查看任务地点的相关引导信息。
这让只记得灵植园中那位药峰弟子名讳的容偃……头疼不已。
这般想着，容偃向着那处跃动的火光继续走近。
距离拉近，入耳的并无容偃预想中的谈笑喧哗之声，而只有晚风拂过的枝叶轻簌，和隐约可闻的火堆哔剥。
难道……火堆旁只有一人？
拨开眼前的灌木枝叶时，容偃同不远处坐在火堆旁的人四目相对。
“师……师尊？”
*
在看清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的小徒弟时，晏鸢必须承认，首先袭上她心头的情绪，是浓厚的可惜之意。
远远便听得逐渐接近的细碎声响，晏鸢还想着会不会是另一只好奇的灵羊送上门来，这才没有放出气息震慑来者。
谁知却是小徒弟容偃。看来加餐不成，眼下的羊也得分出一部分。
晏鸢颇感惋惜地轻叹。
不过来的是小徒弟的话，倒也没关系。
容偃的出现也提醒了晏鸢，方才光顾着处理羊肉，倒是忘记设下结界这件事。
思及此，晏鸢停下施放清洁术清洗羊肉的手，转而起身，于四周布下隐匿结界。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火堆边，继续为烤全羊大业添砖加瓦。
旁观全程的容偃怔愣片刻，试探出言：“师尊，我来添柴？”
晏鸢颔首，下颌微扬，示意容偃柴堆就在对面，自取便可。
容偃很快会意，盘坐于火堆一侧，将木块与枯叶小心添至火堆中，时刻关注着火焰的动向。
“以前可曾生过火？”
火光曳动中，对面一身白衣的仙尊语调平缓，她手上动作不停，原本清冷的眸光，因映照着跃动的火焰而看上去温暖许多。
少年架柴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
“……未曾。”
闻言，晏鸢轻轻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容偃本以为师尊会问些什么，譬如“为何如此”之类，然而并没有。
他原本还在心底犹豫，若是师尊问及原因，他当如何作答；但师尊当真不问，他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却反而更想要告诉她。
“自记事起，村中便一直饥荒不止，全靠野菜树皮过活。往往寻得吃食时，人已经饿得全部塞进嘴里，咀嚼的功夫都无，生火烹制，更是无暇。”
容偃原本以为，说出这些过往时，他会倍觉尴尬，无法抬头。
但当真说出口时，他却发觉并非如此。
“山中也早已被搜刮干净……寻不到半点可用作柴火的枯木草叶。”
许是夜色太温柔，月光太空灵，师尊的神色也太平和沉静、而无半点多余的情绪，容偃将这些过往娓娓道来之时，也出乎他自己预料的平静。
“饥荒连年……后来，村中的孩子被赶出去，不顾死活。”
容偃轻轻闭眼，眼前掠过村中人和爹娘亲手推搡之时，嫌恶的眼神。
骨肉不过是累赘，也许他甚至应当庆幸，易子而食之事尚且未曾发生。
“再后来，流浪之时，我便靠做些活计勉强换得些吃食，其中也并无生火之类。火候影响菜品质量，断是不敢交给一个孩子来做的。”
说着，容偃唇角勾起一个微带讽意的弧度。
“说来有些讽刺，纵使流浪艰苦，我却觉，流浪的这段时间里，我比留在村中时，还要过得更好。直至拜入宗门……”
遇见师尊。
少年柔和了神色，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火光，眉眼弯弯。
“大抵我全部的运气，都用来遇见师尊了罢。”
闻言，晏鸢心底轻轻一动，正欲启唇说些什么，注意力却被结界外响起的窸窣动静吸引了去。
似乎有谁正在尝试破除结界。不过，她的隐匿结界，绝非轻易便可寻得破除之法。
正这般想着，下一刻，结界应声而碎。
晏鸢：……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所谓夜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