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惊动爱情》粉泪

28、第 28 章

　　列车即将到站的广播响起，丁灵的思绪逐渐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看着面前厚厚一沓还没动过的会议资料，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她从来不是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花太多时间回忆过去的代价，就是她今晚得加班看完会议资料。

　　她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会议连开三天，主要发言人是丁灵的博导小林女士。

　　她是丁灵见过最儒雅博学的中年女人。有点地位的日本女人修炼都很到家，但得体中透着一股刻薄，尤其对她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生子的年轻女人。小林女士几乎每个月都邀请丁灵去她家吃火锅，但从不过问她的私人生活。

　　这次在会上见到丁灵，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前段时间发表的论文我看过了，观点和史料选取都不错，行文再精炼一点就更好了。”

　　小林女士早年在中国教过几年书，中文说得非常好，略微带一点北京口音。

　　会议结束后，丁灵捧出早已准备好的丝巾，小林女士同时从包里掏出来一瓶香水，两个女人笑了起来。

　　结束时丁灵已经腰酸背痛，她本来就不怎么坚强的腰椎更是闹着要造反。

　　散会后，小林女士连夜回东京，丁灵准备在香港度过周末。她不喜欢香港，只喜欢在这里购物，从前广东话说得不太好时，受过不少白眼。

　　丁汝平和梅咏絮都不对她说广东话，家族里只有梅教授是广东话的忠实拥趸，并时常痛心疾首当代年轻人都丢掉了本土传统语言。丁灵很支持梅教授的观点，不过在他准备用广东话给本科生讲华南历史地理时，丁灵还是及时劝阻了他。

　　人刚到中环，还没开始逛，梅咏絮的电话突然弹了出来。丁灵心里微微一惊，梅咏絮很少主动跟她打电话，到了非交流不可的地步时，她也通常是发微信。

　　丁灵从前很努力想做梅咏絮心中完美的女儿，但发现她并不买账，也许因为她骨子里流着一半丁汝平的血。

　　这样讨好一个人却不被接受，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丁灵从上初中起就不做那种傻事了。她很享受如今母女之间这种互不打扰的安宁，她认为内心的平静比一切都重要。

　　丁灵走到僻静的巷子里接电话，“丁丁，你爸爸住院了，你有空的话来看看他吧。”

　　她捧着手机有些惊讶，竟然能从梅咏絮口中听到丁汝平的近况，她还以为他俩早就老死不相往来。

　　丁灵第一反应是丁汝平快不行了，临死前想起来他也曾是有妻女的人。死后总要有个孝子摔盆，没有孝子，孝女也勉强算数。

　　梅咏絮的声音经过无线信号传来，在这充斥着英语、普通话、广东话和世界各地语言的地方，她的大脑好像隔着层雾蒙蒙的玻璃罩子，被数不清的异国语言阻塞了，好半天才道：“我知道了，这就赶回来。”

　　挂断电话，丁灵迅速订了最近的一班高铁，往西九龙站赶。

　　高铁快要到站时，突然下起大雨。深夜的雨仿佛黑漆漆的一团墨汁，一股脑地往玻璃窗上的泼，远处的城市夜景都成了湿淋淋的水墨画，在窗上氤氲开。

　　丁灵指尖在布满雾气的玻璃窗上画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画了最常见的一幅画——太阳、房子和三个小人。

　　大概每个人的第一幅画都是这样，当年丁灵在幼儿园画了，老师略带着惊奇地指点道：“小朋友，把小人的手牵起来好不好？这样才像家嘛。”

　　即使是才上幼儿园的丁灵，也知道“爸爸妈妈从不牵我的手”这样的话说出来不好，不仅会让她难堪，老师还得花功夫来安慰她，她并不需要，只是按照老师的指示，改成一幅与实际并不符合的画。

　　丁灵有时候恨自己的记忆力怎么会这样好，连幼儿园时期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不时拿出来反刍，她原本早就把这些琐碎尘封在记忆深处的。

　　按照某位文人的说法，快乐的回忆通常容易淡忘，反倒是刺心的事记忆深刻。她搜肠刮肚了好一阵，果然没想起什么快乐的事。

　　倒是想起和江既白去海边玩。

　　那会他骑了辆机车来接她。丁灵坐在后座搂住他的腰，有点谨慎，“你要是飙车的话，我就立马下车。”

　　她并不能欣赏《天若有情》里刘德华带着吴倩莲骑机车飙车的场景。

　　江既白给她带上头盔，“你就放心吧！”

　　他们在海边牵手散步，当太阳从海平面落下去时，江既白吻了她。

　　……

　　列车到站，丁汝平住院的医院离高铁站很远，坐地铁要花将近两个小时，她果断选择打车。

　　只是下大暴雨，又是高峰期，出租车上客处早已大排长龙。她拿出手机大网约车，但显示周围至少有两三百人在排队。

　　停车场是半露天的，大风裹挟着雨点刮进来，吹得丁灵脖子上系的鸢尾花丝巾纷飞，衬衫和西装裙紧紧裹在身上。

　　一时半会打不到车，她犹豫要不要回去搭地铁。

　　正在丁灵不断给网约车加价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路边停下，车窗降下，“要搭车吗？“

　　江既白坐在驾驶室，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要不是他正停在她身边，丁灵简直以为刚才那句话是自己的错觉。

　　“不用了……“

　　“我会按网约车的价格收费，我的车应该能够专车的标准吧？要搭车就快点上来，这里不让私家车拉客。“

　　果然，已经有一个管理员模样的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不断朝江既白吹哨比划。

　　丁灵不再矫情，迅速打开车门坐进去。

　　“谁让你到这里来拉客的，这里是出租车通道！”

　　“抱歉，我女朋友找不到路，走错上车口了，我们这就走。”

　　汽车启动，车窗关上，把管理员对江既白母系亲戚的问候和大雨隔绝在外，车内瞬间变得寂静。

　　江既白其实在西九龙站就看到了急匆匆的丁灵，心想怎么会这样巧。但是他没有勇气再上前同她说话，只是远远地避开了她。

　　她不愿意自己凑上前去，他何必还去讨人家嫌。

　　只是在走进商务座车厢时，他又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丁灵。他的心一瞬间酸胀得难以克制，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立刻退出去同一个二等座的乘客换了位置。

　　其实这么多年他很少想起两人分手的事，他工作很忙，根本没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要不是最近半年两人频繁遇见，他不见得会这样反应激烈。

　　那天被她狠狠推开后，他曾下决心要彻底远离她，为此甚至搬回了以前住的房子。

　　但是刚刚见她急匆匆地出站，一直打不到车，任由风雨吹打在她身上，他还是很没出息地心软了。

　　最后一次，他在心底如此告诫自己。

　　“擦擦头发吧。”前座的江既白
　　递来一条披肩，丁灵认出来仿佛是她上次坐他车用过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披肩上仿佛添了点佛手柑的味道。

　　“谢谢。”丁灵只把披肩放在膝盖上搁着，给他报了医院的地址。

　　江既白有些惊讶，她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来，竟然是去医院。可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是生病，能是谁病了？

　　他知道丁灵的母亲是个医生，而且就在本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但这个医院和市一医不在一个方向。

　　丁灵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也没有多问，一时间车内只有导航机械刻板的声音。

　　到医院时夜已经深了，只是雨还没停。丁灵要下车，江既白已经提前撑好伞绕过来替她开门，面对她疑惑不解的目光，只道：“我会按照市场陪护价格收费的。”

　　她没时间跟他计较这些，快速往住院部大楼而去。

　　虽然她一路上已经做好准备，但看到丁汝平住院的科室是神经内科时，她还是有些紧张。

　　晚上的住院楼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医疗仪器的滴答声响起，她找到梅咏絮给的病房号，微微吸了口气，才入内。

　　三人病房，一张最靠外的病房空着，一张最里面的拉着窗帘，她目光先落到中间那张上。

　　丁汝平情况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遭，手上正在输液，看她来了，只是抬起眼皮盯她一眼，又缓缓阖上，大概是跟她无话可说。

　　梅咏絮不在，只有两个人，空气好像变得有些逼仄，无数问候的话扑到嘴边要她说，丁灵只听到自己喉咙中挤出两个字，声音陌生得不像她的，“爸爸。”

　　丁汝平嘴角动了动，只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字眼。她奇窘无比，心想到底是父女，何至于这么不待见她。

　　梅咏絮匆匆从外面进来，“丁丁，你来了。”

　　丁灵被拉到病房外，她眼角余光瞧见江既白竟然还坐在走廊长椅上，只是他并没有流露出好奇探寻的目光。

　　梅咏絮望着病房内，仿佛要小心不叫他听见，“你爸爸是突发的脑梗死，可能会偏瘫，刚刚试过，右手和嘴巴动不了了，他没法说话。”

　　丁灵一时很难接受。偏瘫，那样的字眼竟然会跟丁汝平联系在一起，虽然她从不盼着他好，但也绝不希望他坏成这样。

　　梅咏絮大概在医院里安慰病人习惯了，对着女儿也是那套说辞，“只是可能，具体怎么样也要继续做检查才知道呢。我已经给他找了护工，明天还有一堆检查要做。今天你跑回来辛苦了。”

　　丁灵有点浑浑噩噩，连续数个小时的奔波和忙碌让她头疼得厉害，近乎木然地在病房里，看着躺在床上的丁汝平。

　　深夜，江既白驱车回了清晖园。

　　说一句很不礼貌的话，他其实一直以为丁灵的父亲过世了。他知道丁灵的妈妈、舅舅舅妈、表姐表弟，但从没听她提起过爸爸。

　　谁想到今晚竟然是……

　　明知道今天丁灵不会回家，他还是习惯性地走到那栋公寓楼下，看着那扇没有亮起灯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