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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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腾的水汽氤氲半室，模糊了浴桶之中元祯的轮廓。
“哗啦啦”的水响时断时续，是他在撩拨热水泼身上。
洗澡水里，干艾草飘飘荡荡，是屠湘歌为了给他去晦气，偷偷往里丢的一把。此刻半数黏他身上，也不知会否给他身上添两分艾草香。
随着水波浮动，再映着摇曳烛光，只见他一身细白，犹胜新雪。
不比旁人的大腹便便或筋肉虬结，元祯虽常待书房，却也精通六艺，一身骨肉匀称，线条分明。顺着他缓慢起伏的胸膛而上，是突兀滚动的喉结，还有被热气熏染得嫣红的嘴唇。而再往上，攀过他直挺鼻梁，却是一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水光潋滟，又哀哀怨怨。
只见他仿佛望穿秋水般，望着那方阻隔视线的素面屏风。
而屏风之外，竟是屠湘歌在磨刀霍霍，大煞风景地盘她的杀猪刀！
“噌！”
“噌！”
“噌！”
厚重的刀身利落又规律地在磨刀石上摩擦，锋利又冷硬的声响，落在静谧的夜里，直教人后脖颈发凉。
元祯莫名觉得自己就是一头待宰的猪，只等洗干净了就乖乖受死。
“湘湘姐，”他终于忍不住，声音隔着屏风和水汽传来，“你就这么陪啊？”
磨刀声顿了一瞬，屠湘歌理所当然地应答：“那不然呢？”
元祯嘀嘀咕咕：“好歹过来帮着擦擦背啊。”
“擦背？”
屠湘歌的声音带着调侃的笑意，“可某人不是从五岁开始，就羞于让我看他光溜溜的身子吗？”
“哗啦——”
元祯闻言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直接埋进水里，只留出口鼻在水面上呼吸，一双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又羞又恼地低叫道：“那、那还不是你——！”
话音就卡在喉咙里。
他的难以启齿，瞬间勾起两人心照不宣的回忆。
*
那年屠湘歌八岁，“庖丁解猪”刚入门一年。
屠家家中有规矩，怕孩子心性未定，太早接触活杀会移了性情，便定下十三岁后才可宰杀活猪。
然而小湘歌自觉手法已熟，心痒难耐，竟在一个午后，偷偷溜进自家养猪场，趁看守人不备，一个手刀劈晕一头大黑猪，然后扽其后蹄，将其拖走。
那是一头即将出栏且膘肥体壮的猪，寻常得几个大人合力搬抬。屠湘歌却是自小神力，熊孩子起来如鱼得水。
五岁的小元祯，那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跟屁虫，见她鬼鬼祟祟，便也蹑手蹑脚跟上。
他眼睁睁看着他湘湘姐，用眼花缭乱的绳结手法，嘿咻嘿咻地把那头山墩一般的大肥猪五花大绑，然后从后腰摸出她心爱的小号杀猪刀，踩着垒高的石头，冲大肥猪的脖子比比划划。
“湘湘姐，”他忍不住从草垛里探出头，小声问，“你可以杀猪了吗？”
“！”
小湘歌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我偷偷杀的，你别嚷嚷出去。”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兴奋，“我就是手痒，想练练手。你还小，别看，仔细吓着。”
小小的元祯自尊心蓦地被激起，挺了挺小胸脯，强作镇定道：“我不怕！我就在这儿看着湘湘姐。”
小湘歌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两句：“那你离远点儿，小心溅一身血。”
结果——
理论终究敌不过实践。
第一次给活猪放血，她角度力道都没掌握好，于是一刀下去，刺歪了。
滚烫的猪血“噗”地一声喷溅而出，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而不知啥时候跑她身后的小元祯，亦惨遭池鱼之祸。
那猪遭此重创，爆发出濒死般凄厉的嚎叫，疯狂扭动它肥硕的身躯。而更可怕的是，小湘歌的绳结手法根本不到家，看着扎实，却是被猪越挣越松。于是大肥猪寻着余地，竟开始左突右撞。
场面就此失控，鲜血漫天抛撒。
不消一会儿，那一片儿地就惨烈得如同凶杀案现场。
养猪场的场主闻声赶来，抬眼就见这心塞景象，低眼就见满脸是血的小小东家，顿时吓得是魂飞魄散：“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
可小湘歌第一反应却不是自己。
她一眼瞥见旁边彻底吓呆的小元祯，见他眼睛瞪得溜圆，小脸煞白，浑身僵硬，像是三魂走了七魄，连哭都不会了。
她心下一个咯噔，忙扔下爱刀，都顾不得自己一身血污，上前一把将其抄起，夹在胳膊底下，只匆匆对场主丢下一句：“不准告诉我爹！” 便火急火燎地跑了。
回到家，她先胡乱用井水冲了冲自己脸上的血，倒还记得小孩子身子弱，特意跑去厨房要了热水。待兑好一大盆洗澡水，她把还在发呆的小元祯剥光了放进去，而搓洗的方式，跟平日里给香香猪洗澡没啥两样。
小元祯被她搓弄着，眼珠子缓缓转了转，看向她，却依旧没声响。
小湘歌登时有点慌了，洗干净把他捞出来，用大布巾裹好，抱在怀里，拍着背哄：“阿祯？阿祯？别吓姐姐，杀猪没有什么的，” 哄了半天没反应，她想起娘亲哄自己的法子，便低头在他温软的小脸上亲了亲，又在他抿紧的嘴唇上啄了啄。
这一啄，像是一下子打通了关窍。
小元祯浑身一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淌。他死死搂住她的脖子，抽噎道：“湘、湘湘姐……血……好多血……”
能哭出来就好。
小湘歌大松一口气，抱着他轻轻摇，任由他哭个够。等他终于哭累了，抽抽搭搭地平静下来，她才彻底放心。
不过放心之余，好奇心不免冒出头。
她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有她没有的东西，于是伸出手指，满是好奇，没轻没重地揪了一下小小元祯。
“啊！！！”
小元祯瞬间脸爆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并拢双腿，用两只小手死死捂住，“湘湘姐！！！”
屠湘歌自然忘不掉这茬，却好奇元祯怎么连五岁的记忆都有。
元祯的声音闷闷地像从水中传来，带着无尽的沧桑，“因为……很难忘啊。”
怎么可能忘？
那天晚上，他就做了噩梦。
梦里，那头被五花大绑又凄厉嚎叫的大肥猪，赫然变成了被同样绑着的自己。而手持明晃晃杀猪刀的湘湘姐，正一脸认真地凑近。
刀尖寒光一闪，对准的不是别处，正是他的……
“啊！！！”
小元祯一个激灵从梦中吓醒，心跳如鼓，然后便感觉到身下冰凉的湿意。
他尿床了。
而这桩糗事，他发誓到死都不能让湘湘姐知道。
“那你就该知道，”屠湘歌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扳回一城的得意，“是你先拒绝我的哦。五岁就说自己是大人了，要自己洗澡。七岁又搬出「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古训，连午睡都不肯跟我一起睡。”
她停下磨刀的手，煞有介事道：“不是只有你记仇哦，姐姐我也记得清清楚楚。所以———”
“要擦背就自己擦。”
“手长脚长的，哪里就够不到？”
元祯：“……”
元祯僵在水里，悔恨如同这桶里的热水，一波波漫上来，直教人扼腕。
若时光能倒流，他绝对不会要脸的！
现在倒好，想不要脸都不行，给自己架那儿了。
眼看坦诚相见，肌肤相亲无望，他也佛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般舒展开四肢，又将搓澡巾叠成方正的小块，盖在额头上。
他仰面靠着桶沿。
热腾腾的洗澡水泡得他骨头酥软，连意识都有些飘散，而被醒酒汤强压下的酒意似乎也被熏了出来，缓缓上头。
那段走出酒肆之后的记忆，像被浓雾遮蔽的远山，影影绰绰，瞧不真切，但另有一道声音，却是刺耳，尖锐，回响在耳边：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我还以为你们鹣鲽情深，原来……」
那妇人刻薄又笃定的语调，连同屠湘歌当时那句洒脱到令他心碎的「我亲自送阿祯到公主府上」，交织成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随着心跳隐隐作痛。
他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氤氲在水汽里，是报复，也是赌气：
“湘湘姐知道长公主是怎么碰我的吗？”
“她趴伏在我身上，手背划过我的脸，指尖擦过我喉结，再落到我心口，一圈圈勾画。”
“她的掌心钻进我衣襟，隔着里衣，紧贴着我胸膛，她——”
“够了！”
屠湘歌磨刀的手一重，尖利的刮嚓声，狠狠打断元祯的话。
下一瞬，就见她放下杀猪刀，霍然起身，几步绕过屏风，冲到元祯面前，一脸的愠色，“你就非得记得这么清楚吗？”
说好的洗过澡就忘了的！
“……”
元祯两眼一瞬不瞬看着屠湘歌，抬手慢腾腾地拿下额头方巾。
而他的眼角和脸颊都烧起烟霞，正像雪地里开出桃花————原来她也会生气，也会嫉妒啊……
“你想我忘了它么？湘湘姐，”说着话，他缓缓从水中站起，就站在屠湘歌面前，“那你得亲自覆盖它。”
他比她高出半个头，说话时面对面，他低垂着眼睫。
水珠顺着他的胸膛，直往下滚。
元祯却拉起屠湘歌的手，顺着胸膛，抚上自己的脸。
“像她对我做的那样，一直做到最后。”
“我也不想记得她，你帮我忘了她吧……湘歌。”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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