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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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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思堂」
时值午后三刻。
日头正暖,却暖不到这一室肃寒。
顾知端坐于案后,一言未发,只细细打量着堂下于涂氏。
她约莫是第一时间就来投案自首,身上血衣未除,右边袖口还带着擦拭过血液的痕迹。老老实实跪在那儿,两手就扶在膝头,乖觉,本分,再看不出丁点儿会杀人的凶狠。而她十指上,布满老茧和旧伤,倒是能看出平日里的辛苦和风霜。
“于涂氏,”顾知终于开口,“还请抬起头来。”
于涂氏:“……!”
于涂氏大抵也没想过,县太爷还能对她个杀人犯用「请」这样的字眼,一时怔住了,半晌才绞紧双手,缓缓抬头,露出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容。
她连脸上的血都没擦,干涸的血迹就像浓墨泼洒在面上,遮过那些青的紫的伤痕,凝固成无从抵赖的罪证。一只右眼,眼珠子灰蒙蒙的,正如苏潋歌所言,是看不见的。
于涂氏:“民妇于涂氏,见过县尊大人。”
顾知:“你击鼓自首,声称手刃亲夫于大贵,是也不是?”
于涂氏:“是。”
顾知:“那便将时间、地点、情由和凶器一一道来,不得有半字虚言。”
“喏。”
于涂氏一叩首,这才开始陈述。
一字一句,条理清晰,仿佛早在心中默诵过千百遍:
“今日近午时,我夫于大贵强行闯入我爹家,欲抢我女儿于囡囡,说是拿了老扈百钱银子还赌债,已经做主将囡囡许给他。”
“可那老扈是个老鳏夫,年过五旬,比他于大贵都大,给囡囡当阿爷都尽够了,我如何能肯?厮打阻拦间一时情急,就———”
于涂氏一顿,头低了下去:“就用匕首扎死了他。”
“匕首?”
顾知闻言看向右案呈盘上的凶器,隔着白帕将其拿起,仔细察看了一番。那匕首显然是新铸的,甚至都没开刃,只有一边像被人私自磨过。手法粗糙得很,跟磨自家菜刀似的,显然不是铸造师的手笔。
顾知就问:“寻常人家中,如何会有匕首?”
于涂氏道:“那是囡囡的大姐姐,特意给她定制的生辰礼。再过几日,便是囡囡的十二岁的生辰了。”
顾知拿着匕首的手一顿,忽有一人影袭上心头———不能这么巧吧……
“囡囡…….有姐姐?”
“不是亲姐姐,”于涂氏道:“只是海瓶村里虚长她几岁的大姑娘,一个…….很特别的姑娘。”
这下顾知不用问了,只一声轻叹:“能送把匕首给你女儿当生辰礼,确实很特别。”说完他抬眼看向紧闭的门窗。
顾知知道苏潋歌就在外面,却也不知她隔着门窗是否能听见———于涂氏杀人,用的竟是她送出去的匕首。
幸好没让她进来。
他无比庆幸这个决定。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拿着这把匕首,扎死于大贵的?”顾知说着自己上手比划,“是正着拿,还是反着拿?是左手拿,还是右手拿?”
“!”
于涂氏心下一紧,不知道投案自首还要被问得这般详尽。她下意识伸出了右手,后又伸出左手,打横虚握着,想象于大贵就在自己面前,狠狠扎进他颈间。
“当时我夫正压着我打,掐着我的脖子,一下又一下掴着我的脸。我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满地摸索,正好摸到匕首,就一下扎他脖梗上了。”
顾知眉头一蹙,狐疑道:“只一下?”
于涂氏心头狂跳,眼睛有些闪躲:“就一下。”
“不应该啊……”
顾知已然察觉出其中猫腻,再开口,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沾盐水,抽打于涂氏的心,“常人被人压在地上施暴,慌乱无措间摸到趁手的东西,如何只反击一下?你说你眼睛都睁不开,那不该胡乱地多挥两下匕首,确保于大贵被你所伤,不再继续施暴么?”
“我——”
于涂氏果真慌了神,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我是想逼开他来着,可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准,一下正扎他脖子上。他就跟过年被放血的鸡一样,血一下喷了出来,溅了我一脸。我吓都吓死了,如何能多挥两下?”
不如何。
顾知就没应她,转而又问:“你说于大贵是掐着你脖子打,那是如何掐的?”他说着招来顾石头,又伸手比划上了,“是屈臂掐着你,还是直臂掐的?”
于涂氏绞紧的双手,指甲都抠进手心里:“直,直臂。”
顾知眉梢一挑,对此未置一词,却是冲顾石头道:“你握拳朝我脖子来一下。”
“啊?”顾石头愕然地瞪眼,犹豫道:“这不好吧……?”
顾知一声催促:“快点!”
“哦哦,”顾石头无法,只得依言照做。
他想象着自己手里有把匕首,要扎进顾知的脖子,可这一扎不得了,他压根够不着。若匕首是竖着握,挥两下还能划伤顾知脖子,可偏偏得横着拿,这能扎到什么。
于是顾石头就埋怨:“大人,你胳膊太长了,这不欺负人么?”他握紧拳头,伸直了胳膊,也碰不着他家大人一根汗毛,更别说扎着他了。
诶?
诶!
这下连顾石头都回过味儿,一脸惊疑地看向于涂氏。
“可不就是欺负人么?”
顾知松开了顾石头,重新坐回座位上,一双眼幽深如黑潭,正落在于涂氏身上,“于大贵欺负于涂氏,于涂氏欺负我们。”
说完“啪”地一声,惊堂木响。
于涂氏浑身一震,嘴都白了。
“于涂氏,”顾知一脸肃穆地看着她,“诈冒顶凶、欺罔官府可是重罪,你到底在替何人掩盖罪行?还不从实招来!”
“民妇冤枉!”
于涂氏不假思索一声喊,喊完自觉荒唐,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就是民妇杀的人!大人拿我治罪就好,何必要问这么多?!”
顾知不可置信,又砸了一下惊堂木,面色铁青道:“本官若不问,岂非教尔等视律法于无物?本官若不察,岂非任杀人真凶逍遥法外?”
“逍遥法外?”
于涂氏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逍遥二字是何滋味。既然敢来县衙投案自首,她就没想活着回去。既然都回不去了,有些话又何必忍呢?
只听得于涂氏放声大笑:
“哈哈哈,真正逍遥法外的,从来都是他于大贵!”
“寻常人斗殴,上了县衙还得被打几板子、关几天。可就因为于大贵是我夫,他打我便是理所当然,是县衙管不着,乡里也帮不上。”
“我嫁他十来年,便被打了十来年,打瞎了眼睛,也打聋了耳朵。可是没有人帮我,律法也帮不了我……”她望着堂上的顾知,褪去乖觉本分的假相,十足挑衅:“我便是杀了他又怎么了?我早就活够了!”
话音未落,就见她拔身而起,猛地朝堂侧的红漆木柱一头撞去。
“拦住她!!!”
顾知瞳孔骤缩,霍然站起,就听“砰”一声钝响————
声儿不大。
却也来不及了。
整个退思堂的空气都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
于涂氏的身体顺着柱子滑倒在地,额角上可怖的凹陷,迅速被涌出的鲜血覆掩。
拦她的衙役措手不及,保持着扑救的姿势僵在原地。
下一瞬,又听“轰”地一声。
退思堂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飞,是门栓断裂,木屑四溅。
苏潋歌掠身而入,双目如电,一眼就定格在那血泊中、有进气没出气的于涂氏身上。
*
苏潋歌瞬间红了眼眶,颤抖着喉舌,将于涂氏一把抱起,“对不住,我该早点儿进来的……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只是她才屈膝站起,顾知就几乎吼劈了嗓音:“快拦住她!!!”
顾石头应声蹿了出去,“先生!”
先前没拦住于涂氏撞柱的衙役们,齐刷刷堵在了门口,充当起“人门”。
“滚开!”
苏潋歌怒声一吼,一脚挑飞半扇门板,再蹬腿一踹。
“人门”就见木门迎面来,当即骇得面无人色,四散逃开。
下一瞬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木门横着正砸门框上,撞了个四分五裂。
可以想见......若是他们逃得不及时,四分五裂的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小身板了。
苏潋歌抱着于涂氏,踩过一地木屑,绝尘而去。
顾知追她不及,扶着门框直喘气:“还不快追?!绝不能让她出了县衙大门!”
*
通往县衙大门的路上。
苏潋歌一路疾行,若非怕奔跑起来颠簸到于涂氏,使其伤情加重,她都想飞檐走壁。
“潋,潋歌?”
于涂氏气若游丝,眼皮都重到抬不起,却还强撑着看了苏潋歌一眼,只一眼就认出傩面下的她。于涂氏心下一慰,仿佛回光返照般多了些气力,伸手摸上苏潋歌的脸,“你还活着,还活着。”
苏潋歌胡乱点着头,脚下片刻都不停。
“真好……真好……”
于涂氏始终能想起那日的祭海礼,心中愧疚难当。眼下正主儿就在面前,她还来得及,她得当面冲苏潋歌忏悔:
“我也是帮凶,我怕殃及囡囡,所以我没拦着他们……我只敢偷偷给你塞采珠刀……想着你能割断绳子就好。”
“许是命吧,你也送囡囡一把刀,正好……正好。”
“二嫂嫂……”
苏潋歌先前趴在门上,听不清顾知究竟是如何问案,只知道问到后面于涂氏急了,那话里话外听着像是在给人顶罪。连她都听得出来,又怎么瞒过顾知?只不知她是为老涂村长顶罪,还是……还是……
“人是我杀的,”于涂氏原本摸着苏潋歌脸庞的手,一下勾紧她脖颈。她的嘴就凑在她耳边,字字句句像要灌进她脑子里,令她深信不疑:
“就是我!”
“我做梦都想杀了他。”
“阿爹出门了,囡囡还小,往后的日子……往后的日子,”回光返照的时间也不多了,她勾着苏潋歌脖颈的手渐渐失了力度,“你帮嫂嫂多照看些……好不好?”
苏潋歌抱着于涂氏的双手紧了又紧,哽咽着应道:“好,好。”
于涂氏顿时牵起嘴角,“那样……我就安心了。”话音落,她勾在苏潋歌脖子上的手也跟着摔落,无力地,失重地,摆荡着。
县衙大门就在眼前,咫尺之间。
下一瞬却见衙役层出,手持水火棍,将大门堵了个实实严严。
苏潋歌停下脚步,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只见她满头满脸仿佛流不尽血,却是面带笑意,犹如枝头凌霜的一朵残梅。
顾知几步走到苏潋歌身前,心中半是忧虑半是急。
苏潋歌现在所为乃“劫囚”,就地格杀都不为过,若是真教她跑出县衙,便是他也保不住她了。
“苏潋歌!”
顾知第一次这般冷肃地唤她。
“……”
苏潋歌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却是问了一句:“妻杀夫,算 ‘恶逆’,是十恶不赦,那夫杀妻呢?”
顾知袖下,双手慢慢紧攥。
喉间滚了又滚,他话音艰涩道:“视情节而定,但多为流刑或徒刑。”
苏潋歌喃喃出声:“这公平吗?”
顾知答不上来:“……”
苏潋歌环顾四周,再忍不住怒吼:“这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