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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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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你告诉我,怎么就敢将死去的秋娘送上舟轿?你就不怕龙王发现,触怒了它?”
“因为……因为,”典三水有些魂不附体,两眼发飘道,“海中无龙王,鲛人有泪珠,日也泪,夜也泪,垒得珍珠堆成山,贱民也富贵。”
“五年前,我曾与海巨富喝过酒。他喝醉了说梦话,就念了这首打油诗。”
“所以你知道?!”
苏潋歌一步上前,两手拍在木槛上,目眦欲裂,“从来都没有龙王?!”
典三水给她吓一跳,屁股往后挪了两步,“我本是不信的。可当秋娘送出海,既无风浪,亦无天灾————我便知道,所谓祭海礼,可能是我们一厢情愿,而所谓龙嫁新娘,也不过是海老当年撒了谎。”
“他许是同我一般,也害了谁家姑娘,为了掩人耳目,才扯出弥天大谎。”说着他像是从中得到些许希望,爬身过来,扶着栅栏,冲着顾知喊:“大人若有需要,我可以出堂作证,出堂作证!”
顾知未曾理会,却是伸手扶上苏潋歌的肩头,指尖轻拍两下,予以安慰。
苏潋歌回神,自知失态,低头扶着傩面,默默退到顾知身后。
顾知这才看向典三水,声音发凉道:“你该知道,便是你出堂作证,以你死罪之身,口供没有分量不说,也减不得任何刑罚。”
“我知道,我知道,”典三水点着头说道,“我只求别回死牢,别对着典保保,在行刑之前可以住在这儿。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就这一个要求。”
顾知眉梢微挑,侧首问向苏潋歌,“阿苏,你怎么看?”
“做梦!”苏潋歌咬着牙根,瞪着典三水道:“坏事做尽还想活得舒坦?待会儿就给我滚回死牢,同典保保日日相对去!”
顾知回首,重新落目在典三水身上,两肩微耸,表示莫可奈何:“你也听到了,我家先生不让呢。”
“大人,大人!”
典三水不死心,一张脸卡进木槛里,是真想钻出来。
苏潋歌心中有气,先行一步。
顾知见状正要跟上,忽地脚跟一转,又看回典三水。
典三水眼眸一亮,急切地扒上栅栏,还当他改了主意。不想却听顾知道:“典三水,你确定典保保不是你儿子么?”
“…….”典三水一愣,不详的阴云再次袭上心头,“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他不是?”
顾知勾唇一笑,“我是说他不像你,可我也没说他确实不是。相面终究是草率了些,不若我帮你们滴血验亲?”
说完他抬手招来一狱卒,附耳交代了两句,不消一会儿,就见那狱卒捧来一碗清水,水中正散着一点儿淡红色。顾知伸手接过碗,转而递给典三水,那模样闲适得就像一老者口渴,他随手递过一碗清水。
典三水抖着眼皮看向那水,不觉解渴,只觉喉间泛出铁锈滋味———要滴么?真的要滴么?
好奇心害死猫。
他颤抖着举起食指,咬破指腹,滴上那么一滴。
下一瞬,就见新红同淡红融为一色,不分你我。
“呀,相融了。”
顾知一声讶然,无辜极了,“原来是亲生的啊。”
“怪我眼拙,看错了,”他说着长臂一伸,将碗复又递回狱卒。随后袖袍一挥,抬脚即走,只信口留下一句,“恭喜啊三水村长,后继有人呢。”
杀人诛心。
一诛再诛可还行?
顾知眼眸微敛,嘴角噙笑,袖着双手,一步一步走出大牢。
牢门口,负气先行的苏潋歌正等在那儿。
阳光撒在她身上,给她镀出一层金身。
大牢里,典三水撕心裂肺地叫喊:“他不是我儿子!!!他不是我儿子!!!保保,保保,是爹对不起你啊!!!是爹对不起你啊!!!顾知,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鞭打声传来,痛呼与咒骂混杂。
顾知置若罔闻,抬脚朝苏潋歌走去。
苏潋歌摘了面具,抱着胳膊,心中烦闷,却是有气儿没处撒。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她说着随脚一踢路边石子儿,只听“哚”地一声,石头就嵌进树干里了。
顾知眉梢一挑,好笑,“该死的是他们,你拿树撒什么气?”
“大人,”苏潋歌闻声转眸,迎了过去,只是心下实在气不过,忍不住冲顾知抱怨:“凭什么女儿的命就这么贱,凭什么?!”
典三水的不知悔改,海巨富的打油诗,他们作恶多端,他们逍遥自在。
“因为男人当权啊,”顾知依旧袖着手,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只这一句,就揭露几千年来,男人用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打造出的巨大囚笼。
独属于女人的囚笼。
“因为男人当权,男人一直当权,而为了能永永远远当权,就只能压制女人。”
“ 逼着早嫁,困于后宅,不予读书,只给针线。能走的活路很少很少,一辈子就三条——从父,从夫,从子。”
“而压得久了,女人也认了。嫁不出去是丢人,后宅即天地,不读书是正常的,本也做不得官,能有一手好针线便是贤良淑德的典范,生儿育女就是她们最大成就了。”
苏潋歌:“……”
怎么会有人,每一句都说进自己心坎里?就那么一语中的。
她眨巴眨巴眼,才发现自己落了两步,忙追上去。
“怎么你说得像你不是个男人?”
苏潋歌对顾知的好奇更上一层楼。他就像九连环里多一环,任她日也解,夜也解,解完了全部还剩一环,又得重新来过。
顾知一声轻笑,斜睨向苏潋歌,“怎么你活得也不像个女人呢?”上山下海,胆大妄为,横冲直撞,哪里都敢闯。闯进县衙,闯进他的房。
“我只不愿,像你口中的女人那样活。”
苏潋歌说道。
“我也不愿,世间女子都像我口中的那样活,”顾知说道:“所以你很好,很好,再好也没有了,”他看着她说道。
“……!”
苏潋歌一怔,只觉心头有鼓在敲,一直敲,一直敲,似有千军万马正待冲锋,“你也很好,很好,很好的!”
俩俩相望。
风动了,树也动了。
正在这时,顾石头远远跑来了,“大,大人!”
两只兔子四脚一蹬,嘎巴死掉。
就见顾知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顾石头,“又出什么事儿了?”这一「又」字,别提多心酸了。他都快想念刚来县衙半月,闲到抠脚的时候。
就听顾石头呼哧带喘道:“有人来自首,说……说……”他奇怪地看了苏潋歌一眼。
顾知问:“说什么?”
顾石头道:“说她杀人了,杀了自己的丈夫。”
“…….”
顾知沉默一瞬,神来一句:“看吧,压久了就这样,女人也是人啊。”
苏潋歌却在意顾石头刚才那一眼,忽然开口:“杀人的叫什么?哪里人?”
顾石头一咽唾沫,道:“于涂氏,海瓶村。”
苏潋歌:“……”
顾知:“……”
神色一凛,面面相觑————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