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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面谈 “嗯,听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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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风愣了片刻,回了一个“好”。
他从位置上起了身,将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塞进了何骅枼的怀里,无声地越过他向外面走。
他一条腿迈上看台座位区最外侧的台阶,被人从身后拽住了卫衣的下摆。
他回头,何骅枼不发一言,眼神里却藏了千万种情绪在看他。
宛风扭过身,在无人望过来时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说:“等我回来,没事的。如果下午的赛程结束了我还没回来,你就先回家去等我。”
何骅枼没松手。
“我说没事就没事,可能老陈只是叫我去问问上午班里的情况呢?”宛风说着,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还得给你讲刚才那道题呢,那题有点超纲,考了点竞赛的知识点,你自己搞不明白的。”
像是要给何骅枼吃下一颗定心丸,他离开前又补充了最后一句:“晚上见。”
随后踩着台阶三步并做两步下楼去了。何骅枼不知道宛风轻快的步子是不是做样子给自己看,总之宛风脚下的节奏越轻快,他心里的担子就越重。
宛风不是班长吗,老陈从外校开会回来,首先要找的就应该是他,明明就没有任何地方不对。
班上的同学显然也都这么想,没有一个人觉得宛风被叫走这件事有什么奇怪,全当是班里有同学被发现存在违纪行为,他这个做班长的被拉去问责,仅此而已,并无人在意。
没人注意到何骅枼的不对,反倒是都三三两两地围在代云帆和燕嘉泽的身边,八卦老陈把燕嘉泽叫走都问了些什么。
老陈和朱吉福一起出现,代云帆和燕嘉泽这事已经九成九纸包不住火了。
别说包不住,这会恐怕已经烧成灰了。
何骅枼无心听班上同学你一言我一语的八卦,他探头往宛风离开的方向去看,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
下午的赛程结束,运动会第一日暂时落了幕,宛风果然还是没有回来。
难得有晚上不用回教室上晚自习的日子,高年级的学生全当运动会这两天是放了假,广播里一传来结束的通知,便一哄而散。
连落日都不肯多等一分,像逃匿一般消失在操场另一侧的矮墙之后,只留下一片橘色的晚霞挂在天边,仿佛是对白日最后的施舍。
何骅枼就守着这点施舍,守着身边空落落的座位,看着周边的同学走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代云帆和燕嘉泽,隔着宛风的位置在他旁边,不说话也不走。
他们两个中途离开过一阵子,何骅枼心想应该是一起去商量什么对策去了。出于最基本的礼貌,何骅枼作为朋友应该多少关心一下。可此时却偏偏好像失了语,一句安慰的话都讲不出来。
代云帆轻轻拍了拍燕嘉泽的肩膀:“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陪何骅枼一会。”
燕嘉泽把肩上的书包往下一放:“那我也一起。”
代云帆把刚被放下来的书包重新捞回燕嘉泽的肩膀:“你回宿舍那就两步路的距离,在这矫情什么呢?快走,我和何骅枼有悄悄话说。”
燕嘉泽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模样,却也没有再反驳,听话地背上书包,起身要走。
路过何骅枼面前的时候,被他开了口拦住:“燕嘉泽。你知不知道,老陈叫宛风过去是因为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去捉,恐怕就要随着天边那最后一点颜色消失在夜幕里。
燕嘉泽悄悄地和代云帆交换了个眼神,将到了嘴边的实话又吞了回去:“不知道...老陈没说。”
“...好,”何骅枼短暂的沉默后答,“知道了,谢谢。”
燕嘉泽走后,何骅枼低着脑袋问代云帆:“你跟燕嘉泽商量好了?”
代云帆一脸不在意,好像下午燕嘉泽被叫走的事情与她毫无关系:“商量?商量什么?”
“我以为...燕嘉泽要跟你分手,”何骅枼低语,“是我错怪他了。”
“这人以前好像是挺混蛋的,但后来不是也算改邪归正了么。而且他好不容易才追到我的诶,”代云帆说,“要是因为这个说分手就分手了,那我也太不值钱了吧?他敢?”
“那你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以前怎么样还怎么样呗,多大事似的,”代云帆挠了挠头,“就是老朱要叫家长来学校面谈,这可麻烦咯。”
何骅枼一阵迷茫:“你们不怕老陈给你们施压?”
陈连江从教近三十年,从高一接手到高三,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每一届都是一中的状元班。
战绩如此丰硕,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一中每年都能抓到不少早恋的学生,只是没一个出自老陈的班里。
往届从老陈班里毕业的学生送他一个称号,“笑面虎”。他从不因为学生的成绩好坏而出现任何严厉的神色,甚至学生逃课打球、上课玩手机他也只是一笑而过,对其他老师解释说学生总要劳逸结合,没有必要对学生施以太多束缚,心态放松了才能出成绩。
唯独早恋这件事,在老陈这里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不是没有,是一旦出现了早恋的学生,一定会被各种手段拆散,最后难逃分手的结局。
至于是什么样的手段,谁也说不清楚。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代云帆一脸无畏豪情,“人家李旭睿和方君迎两个大学霸尚能奋起反抗,英勇不屈,我等小卒,岂可轻易言败?”
何骅枼被她这一副要慷慨赴死的模样逗出了笑声:“神经病。”
“谈恋爱有什么错啊,”代云帆还在滔滔不绝地发言,“没成年就不能恋爱了?那往前倒几百年,咱这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谈个恋爱怎么了?他们凭啥让人分手啊,说来说去不就只有‘影响成绩、影响成绩’这一套?你看那两个学霸,老朱不照样说不出什么话来?”
“就是可怜了我这脑子咯,”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为了奋起反抗,恐怕要高负荷运转一段时间了。”
何骅枼嘴角勾了勾,似是轻松了片刻,又是一片愁容。
代云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是,我说这么多,你怎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啊。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啊?”
“嗯,听懂了,”何骅枼轻笑了一声,终于抬起头看她,“奋起反抗,宁死不屈。”
“知道老陈他们这叫什么吗,”代云帆说,“心理战术。他们就是给你心理上施压,让你觉得你是错的,然后你心态你炸了,你心态炸了呢自然会影响成绩,正好成为他们拿捏你的把柄,懂了吗?”
何骅枼看着她,刚要说什么,又被她打断:“哎呀,如果你是真的喜欢他,是不会舍得因为那一群老顽固的几句屁话就跟他分手的。”
代云帆义愤填膺的这些话听多了,何骅枼心里多少放松了些:“你从哪总结的,歪理一套一套,乍一听还以为你挺有经验呢。”
“嘿,你此言差矣,怎么叫歪理呢,忘了我妈干嘛的了?五中,”代云帆手掌张开比了个“五”出来,“五中什么地方,早恋的比那破食堂每天卖出去的饭都多,我这叫耳濡目染,懂什么。”
“我跟你说这些,无非是为了给你吃颗定心丸。老陈把宛风叫走因为什么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你们的事的,但你晓不晓得,你现在这副模样,是最容易着了老陈他们的道的?”
代云帆在何骅枼的脑袋上用手指戳了戳:“我是替宛风担心哦,好不容易有点结果了,谁知道哪天万一老陈单独拉你去办公室练练,你一脑抽又跟宛风说些什么混账话。”
何骅枼勾着嘴笑了笑,看在代云帆眼里有那么几分落寞:“我在你眼里,这么不靠谱么,代云帆?”
“不是你不靠谱,是你总喜欢用一些未来甚至都不会发生的事情,来透支现在,”代云帆说着,神色认真,“和燕嘉泽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能让我跟他分手的,也只有‘我不喜欢他了’这一个原因,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
“你的事我管不了,但我希望你也一样。”
代云帆难得一本正经的语气让她说出来的这些话更多了几分煽情的效果,何骅枼少有听谁这样和他推心置腹讲真心话的时候,一时适应不来,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他将头偏到一边去,赶代云帆走:“行了,知道了,怎么跟老妈子一样啰里吧嗦的。赶紧去找你的燕嘉泽去吧,估计都等你好一会了。”
代云帆被他推着往外走,嘴还是不停:“哎你别推我啊何骅枼,什么啰里吧嗦的,不会用形容词就不要用,你知道这词都被拿来形容谁吗?你...”
何骅枼一路把人送到楼梯上:“行了行了,去谈你的恋爱吧。”
代云帆一边下楼,一边指着何骅枼两步三回头,话没说一句又要折返回来:“你真没事?哎,要不我还是...”
何骅枼把自己和宛风的包装好往身上一背,抱紧了宛风的校服外套,越过代云帆的身边率先走下了看台:“啰嗦,你不走我先走了。”
何骅枼顺着下午宛风被老陈带走的路上找了一圈,空无一人。他拖着脚步慢慢地走向学校大门的方向,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也是空空如也,什么消息也没有。
宛风越是这么久没有任何消息,他心里的猜测就更多地被印证,人也就...
愈发不安。
他走到教学楼楼下,抬头望见老陈位于三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玻璃窗边好像站着一个没穿校服的身影,高高大大的,被办公室没开全的昏暗灯光包裹着。
何骅枼没有丝毫犹豫地冲向了楼梯间,一口气跑上了三楼。
可站在老陈办公室门前,伸向门把的手却滞在了半空。
他透过门上的那块长条玻璃望进去,宛风站在老陈靠窗的办公桌前,一丝不苟地立得笔直,气氛看上去一片僵持。
老陈的面色看上去十分沉重,一向和蔼可亲的脸上也露出了一副令人看了生畏的神情。
他原本低着批改作业的头突然抬起,对着宛风说了什么。
可惜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太好,老陈的位置离办公室的门又远,别说听清,何骅枼连看都只能看个大概,从口型判断老陈说了些什么,更是无从谈起。
宛风听了老陈的话,扭头望了一眼窗外。
他回过头时开了口,何骅枼甚至有了想要冲进办公室、不论宛风在面对什么都与他共担的冲动,却在余光瞥见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从座位上起了身向门口走来的时候,倏地打起了退堂鼓。
他身形一闪,躲回了楼梯间,直到听到电梯间里的提示音响起,电梯门打开又关闭,都迟迟没敢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