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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做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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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他跟着阿不思跳上了火车顶,在老女巫利爪的威胁下和他一起从飞驰的霍格沃茨特快跳下去。他能感受到耳边呼啸的风,抽出魔杖想施一个减震咒,不料魔杖从手中脱落。成功减速的阿不思在喊他的名字,试图抓住他的手。他想对他说点什么,可惊恐地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接受命运闭上眼睛,像一枚陨石一样砸向湖面,四肢的疼痛源源不断传来。湖水很冷,就像曾经环绕着他的那些糟糕的回忆,如冰一样渗进他的皮肤。阿不思在哪?他拼命挣扎,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只感到光离自己越来越远。在氧气耗尽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斯科皮·马尔福一把扯开压在自己脸上的枕头,喘着气望向天花板,发现自己正躺在四柱床旁的脚垫上。他迷茫地盯着装饰在深绿色床幔上微微晃动的金色穗子,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阿不思的床。
他揉着有点疼的脑袋站起来,不出意外地看到睡得正香的阿不思。他心安理得地占据了一整张床,看起来一点也不为把斯科皮踹下床感到愧疚。斯莱特林的休息室建在湖底,厚厚的湖水滤掉了大部分淡淡的晨光,仅有的那缕光在沉睡的房间中慢慢游移,时不时划过阿不思的脸。他蹙起了眉。
斯科皮轻轻绕到床的另一边,将收拢的床幔放下来,为他遮住了光。阿不思还在毫无知觉地睡着,斯科皮站在床边俯视着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他能站在他们的寝室,在静谧的早晨注视着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心上人。
爱是苦涩的。
在意识到他的指甲刺痛掌心后,斯科皮松开了手指。他瞥了一眼放在床头的闹钟,还有六个小时,他们就要离开霍格沃茨了。六个小时,和曾经的七年相比是多么、多么短暂啊。
七年。多么不可思议,他们曾经一起度过了那么久。他今年十八岁,之后的人生还会有几个七年呢?八个,或许九个——七十多岁对巫师来说并不是特别长的寿命。阿斯托利亚的离世滋生了那些埋在斯科皮心中悲观的种子,它们像灰绿色的霉菌一样在他心中永远失去阳光的地方疯狂生长。毫不夸张地说,他当时几乎要被毁了。
“庆祝我们即将毕业!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昨天的毕业舞会上,喝醉了的阿不思差不多是在手舞足蹈。斯科皮微笑着和他碰杯,可心里更多的是感到失落。
斯科皮不喜欢霍格沃茨,但阿不思让这一切变得可以忍受。他还记得在来霍格沃茨的前一日,母亲的欲言又止和父亲担忧的目光。斯科皮童年的大部分时间在一处乡间别墅度过,那里的鲜花永远盛开。他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没有同龄的伙伴,偶尔跟随父母前往庄园探望祖父母。斯科皮不太喜欢那处气派却僵硬的宅子。他回家后悄悄告诉德拉科,他不太喜欢那里,德拉科勉强笑笑。从此,斯科皮便不提这件事了。
阿斯托利亚告诉斯科皮,糖果可以帮助他交到朋友,斯科皮相信了她的话。于是在九月一日,他早早登上火车,用半个钱袋的加隆买了堆满一排座位的糖果。渐渐的,站台上挤满了学生和前来送行的家长,列车的过道上人来人往。斯科皮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透过包厢门上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似乎认出了他是谁,或是认出了他是谁的儿子。
火车启程了。德拉科与阿斯托利亚挥手的身影越来越远,在他们彻底消失后,斯科皮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回落了。他只有糖果,没有朋友。
包厢的门被打开,斯科皮转过头,看到一个绿眼睛的黑发男孩走进来。他说,他是因为这些糖果决定留下来的。斯科皮又信了。接下来三年,阿不思·波特从他这得到的生日礼物与圣诞礼物都是各种点心和糖果。
三年级的暑假,阿斯托利亚去世了,再也没有人能为斯科皮耐心地出主意、倾听他心中的烦恼了。那些在少年心中刚刚生出的青涩的欢喜随着母亲的离世被一同埋葬。斯科皮和父亲德拉科埋葬了她,看着她被盛开的花朵包围着陷入永远的沉睡。阿斯托利亚死在了爱人的怀里,她说,她不后悔,只是放不下她还没长大的孩子。
“是她在带领我们一直前进。”德拉科在葬礼上说。斯科皮很难过,他在这一天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甜的糖果,苦涩的爱。
三年级的暑假,阿不思同父亲大吵了一架。斯科皮在返校的路上第一次看到那些为他们拉马车的生物,他眼神停顿了一下,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还在生气的阿不思,或许是他不想在最好的朋友面前承认母亲的死亡,仿佛这样就可以假装她还活着。
斯科皮第一次反驳了那些流言,他不能允许别人诋毁他的母亲。她温柔、美丽、善良,美好得不像是属于这里,所以她走了。斯科皮觉得如果他是德拉科的话也会用余生来怀念她。他抽出魔杖和那个高年级的学生决斗,被打掉了两颗门牙还被关了禁闭。
阿不思和他一起在管理员的办公室里抄写老旧的扣分记录。窗外在下雨,斯科皮笔尖不停地誊写记录,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枯燥无味的工作上。他偶尔能看到德拉科的名字,有几次和高尔与克拉布的名字在一起。雨声越来越大,笔尖颤抖着速度越来越快,斯科皮觉得他就要忍不住了。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日,阿斯……格林格拉斯与德拉科·马尔福违反宵禁,斯莱特林扣四十分。”
斯科皮手中蘸满墨水的羽毛笔掉到白色卡片上,他死死注视着那个被虫子咬掉的名字。他知道,那就是她。她曾经也在这里,与他同院,用同一间礼堂、教室和公共休息室。他们当时在干什么?他们当时……开心吗?
爱是苦涩的。
斯科皮捂住脸,发出压抑的抽泣声。他感到有人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知道那是谁。是不是有一天,他也会失去阿不思?人生就是这样,人们需要不断地失去与告别,是不是?既然注定要失去,那为什么还要去追寻呢?
突然,阿不思扯开了他的手。他抓住他的胳膊走出办公室,恰巧被在走廊巡逻的管理员看到。管理员大喊了一声,对斯科皮来说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双肺的刺痛提醒着他,他正跟着阿不思在走廊里奔跑。
斯科皮希望他们能永远这样手牵手跑下去,就像他坐在办公室里希望那些卡片永远也不会被誊写完。城堡的橡树大门敞开着,他闻到了熟悉的潮湿味道,阿不思为了躲避对他们穷追不舍的管理员拽着他跑进了大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接着是肩膀、胳膊、鞋、裤腿。被打湿的布料紧紧贴在他身上,就像那些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冰冷滑腻的悲伤。他迟钝地想到,抓着他跑进大雨的阿不思可能是疯了。
等在湖边停住时,他们全身都湿透了。他们面对面站着,斯科皮看到阿不思平时支棱起来的黑发现在服帖地搭在脑袋上,像只落水狗。他看到阿不思犹豫着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可以哭了,”阿不思轻轻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这样。”
斯科皮弄不清楚自己那个时候到底哭没哭,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会为了什么哭。他在秋日的冷雨中发抖,四肢冰冷的同时感到有一团火在心中燃烧。他时而感到温暖,时而感到刺骨的寒冷。他的朋友,他最好的朋友。爱是如此苦涩。
斯科皮的生活看似回归了正轨,可他明白事情并非如此。他只是在延续着过去的惯性生活。支撑着他生活的一角彻底塌陷了,但幸运的是他在完蛋前找到了另一角。他每周给德拉科写一封信,告诉他他在学校里过得很好。全是谎话。斯科皮不喜欢霍格沃茨,只是阿不思让这一切变得可以忍受。
四年级的暑假,斯科皮收到了级长徽章。他写信约阿不思在对角巷见面。他带着满满的钱袋在书店里挑选课本,假装自己从没有看过那些书。他知道阿不思会在这里找到他。
阿不思果然来了。斯科皮在他刚走进书店的时候抬起头,目光恰好与他的碰上。阿不思冲他咧嘴一笑,接着做贼一样地走过来,神神秘秘地问他,想不想去麻瓜世界看看。
斯科皮几乎要怀疑波特家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冒险基因了,但他忽略了自己也同样不安分。他们从丽痕书店的侧门溜走,躲过了阿不思口中那位“可怕的母亲”,在酒吧老板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门。
阿不思没想到,斯科皮并非对麻瓜世界一无所知,虽然用斯科皮自己的话说,像他这样的纯血小孩现在都可以放在博物馆里展览。斯科皮用他兜里的糖果从一个麻瓜小孩那里骗来了两枚硬币,用这两枚硬币在路边买了两只不带一点魔法的冰淇淋。他递给阿不思一只,它们尝上去没有任何不同。
两人被教堂的钟声吸引着来到一处广场,坐在花坛边缘一边啃着快要化掉的冰淇淋一边默默仰视这处高大古老的建筑。阿不思逗着前来讨食的灰色鸽子,突然听到斯科皮来了一句“你知道吧,我们要是几百年前出现在这里没准会被绑起来一块烧死”。
这时一块冰凉的东西掉到阿不思手上,他漫不经心地嘀咕道:“就没有你不知道的,是不是?我敢说你会享受那些火焰的。”
“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我觉得我们还是一起活着比较好。”
阿不思想舔掉落在手上的冰淇淋,斯科皮却递给他一块手帕,边上还用金线绣着斯科皮的姓名首字母缩写。阿不思想也没想拒绝了,斯科皮认真地看着他,告诉他他手上那块东西不是冰淇淋,是鸟粪。阿不思接过手帕,下一秒将手上的鸟粪抹到了斯科皮脸上,然后立刻偷笑着跳开。斯科皮顶着脸上的白色鸟粪去追他。
斯科皮记得,他们午后躺在泰晤士河畔两条相邻的长椅上晒太阳,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阿不思瞧着从斯科皮手上抢来的那张皱巴巴的手帕,不断追问他中间名到底是什么。高渗的?催眠术?伪君子?嘿,到底是什么?
斯科皮感到有点难过,还有点怕阿不思会嘲笑他那个从老掉牙的希腊神话里扒拉出来的中间名。他躺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等阿不思消停了以后才重新睁开眼睛。他侧过身,看到阿不思手里抓着那团手帕睡过去了,阳光在亲吻他的脸。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希望自己可以成为那道光。
哈利和德拉科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找到他们,看上去又气又累。这两位昔日的死对头估计从来没想到,他们还有共同作战的一天。也许,亲生儿子是比伏地魔更可怕的敌人。金妮抢在哈利前面发了一大通火,然后抱着阿不思哭起来。斯科皮沉默地站在被母亲抱住的阿不思身旁,想起了永远沉睡的阿斯托利亚。她在那里会感到孤单吗?
斯科皮被德拉科带回了家。客厅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阿斯托利亚的画像,她一如既往地陷入安眠。斯科皮在母亲的画像前告诉他的父亲,他爱阿不思·波特。
斯科皮从德拉科的眼中捕捉到了瞬间的错愕。德拉科坐到沙发上,伸手抹了把脸半天没说话。他会介意阿不思是他昔日死对头的儿子吗?如果他介意怎么办?但他已经没有办法放弃了。
德拉科的背微微向前弯曲,似乎是被生活沉重的压力一点点压弯的——十六岁的食死徒、声名扫地的家族、固执的父母、早逝的妻子、心有所属的儿子。在经历了这么多后,斯科皮突然意识到,他的父亲已不再年轻。一直以来,斯科皮都觉得德拉科有一点怪他。他明白,如果不是因为他,阿斯托利亚不会那么早离世。
“那就告诉他。”德拉科的手指上仍戴着那枚银色的婚戒,那是阿斯托利亚在婚礼上亲手为他戴上的。他们曾在众人面前许诺相爱相伴一生。
斯科皮明白母亲对父亲来说有多么重要,但那也许不完全是因为爱。他还太小,不能明白相爱的人为何不能相伴,相伴的人不一定相爱。感情是复杂的,也许有时候人们并不需要想的那么清楚。
“不要后悔。”
斯科皮望着父亲的背影,隐约感到有些往事或许他永远也无法探知。在祖母纳西莎的相册中,少年德拉科拿着新扫帚肆意地笑;后来,他梳着整齐的金发牵起了格林格拉斯小姐的手;现在,他成了一名疲惫的中年人。他有后悔的事吗?他会因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抱憾终生吗?
阿不思还在沉睡,斯科皮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睁开翠绿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打呵欠,把摆在外面的东西一件件扔回行李箱。他会穿上一套新洗的校服,在镜子前系好斯莱特林的绿色领带。他们会一同在礼堂吃饭,拎着行李和猫头鹰笼子走向车站,在傍晚抵达伦敦,分别后各奔东西。斯科皮几乎无法忍受想起那幅画面。
他慢慢坐回自己整齐的床铺上,看到摆在床头的阿斯托利亚的照片。她微笑着,面庞永远那么美丽。斯科皮伸手摩挲相框,触摸着她的笑容,想起她为他唱的那些童谣,想起她叫他“我的斯科”。
“妈妈,我真的爱他。”斯科皮喃喃道。
“你爱谁?”
斯科皮被吓得一个激灵,用见鬼似的眼神瞪着从床上爬起来的阿不思。阿不思看着自己的好友像被施了全身束缚咒一样呆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追问。
“你到底看上谁了?告诉我嘛。我帮你出主意。”
斯科皮将手放到膝盖上,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太阳还未完全升起,被朦胧光线笼罩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感,似乎他们的梦都还没醒。在这个梦中,斯科皮用无比诚恳的语气告诉阿不思:“那个人是你。”
阿不思一开始以为斯科皮在开玩笑,但对上他的目光后发现不是。他苦恼地揉着头发,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见他没有立刻回答,斯科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可以不用——”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我是说,其实吧,我也有点喜欢你。”
阿不思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像是什么“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睡了七年,就是条狗也能睡出感情来了”。斯科皮不在乎这个糟透了的比喻,当然他还是希望自己在阿不思心中的地位能比狗稍微高一点点。但他的注意力现在不在这。
斯科皮走上前吻住了还在说话的阿不思,抓住他乱动的手腕。他发现爱是甜的,比糖果还要甜。